第2章 峰回路转，台资入职
招聘会结束后的一周，时间过得像是被人拉长又揉碎，每一天都漫长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州的冬天本就湿冷，这几天更是连下了几场冻雨，天空始终灰蒙蒙一片，宿舍里晒不进太阳，被子摸上去永远带着一股乎乎的凉意。林辰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时刻揣在兜里，吃饭、走路、去图书馆、甚至晚上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生怕错过一个陌生来电。
宿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王刚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苏州投奔远房亲戚，据说那边有个电子厂在招流水线作业员，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拿到两千出头，虽然辛苦，可总比在家待业强。赵磊则彻底放弃了找专业对口的工作，买了公务员考试的教材，每天闷在宿舍里刷题，嘴里念叨着“宇宙尽头是编制”。剩下一个室友家里条件稍好，脆决定考研，暂时逃避就业压力。
四个人的寝室，曾经热闹得像菜市场，如今只剩下沉默和各自的心事。
林辰依旧每天早出晚归，要么泡在图书馆翻机械设计手册，巩固专业知识，要么就去学校就业办一遍遍刷新招聘信息，可越是翻看，心就越凉。新增的岗位寥寥无几，机械相关的更是几乎绝迹，偶尔冒出来一个，不到半天就被投爆。
他手里那二十八份没投出去的简历，还安安静静躺在书桌角落，封面都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旧。
这七天里，他接到过两个电话，一个是之前投过的小五金厂，让他过去做学徒，月薪一千二，不包吃住；另一个是远在广东的加工厂，开出的条件稍好，可要求立刻过去报到，来回光路费就要好几百。
林辰都婉言拒绝了。
不是他挑剔，而是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他是江州理工机械专业的第一，拿过国奖，做过完整的设计，他不想就这么潦草把自己打发掉。
他还在等宏泰机械。
宏泰就像是一悬在半空的绳子，是他留在江州、从事本专业工作的最后希望。
每天晚上，他都会把手机放在耳边，反复确认铃声正常、信号满格，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手机坏了。室友们看他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安慰几句“你成绩这么好，肯定有机会”“再等等，说不定就来了”。
可安慰的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第八天下午，天依旧阴着，冻雨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林辰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夹具设计图纸发呆，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响亮的铃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突兀。
林辰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区号正是江州本地。
“喂，您好。”他开口，声音下意识有些发紧。
“请问是林辰同学吗？我是江州宏泰机械人力资源部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气练、正式，带着台资企业特有的严谨。
林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流瞬间从口涌上来，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是，我是林辰！”他连忙应声，生怕晚一秒对方就挂了电话。
“是这样的，我们看了你在招聘会投递的简历，经过筛选，觉得你的专业背景比较符合我们机械设计部的岗位需求，现在通知你，明天上午十点，到宏泰厂区参加面试。地址你记一下……”
林辰屏住呼吸，一字不落地把地址、需要携带的材料、注意事项全都记在草稿纸上，笔尖因为用力有些发抖。直到对方挂断电话，他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成了。
他有面试机会了。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瞬间围了上来，眼睛里满是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宏泰？”王刚急切地问。
林辰点点头，压不住嘴角的上扬，长长吐出一口气：“嗯，让我明天早上面试。”
“可以啊你！咱们专业今年第一个拿到宏泰面试的！”赵磊放下手里的公考书，一脸佩服，“我就说你肯定行，成绩摆在那儿，谁看了不想要。”
“赶紧准备准备，简历、证书、成绩单全都复印好，穿正式一点，别马虎。”王刚拍着他的肩膀，“这可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台资厂，进去了这辈子就稳了。”
林辰点点头，心里既激动又紧张。
他知道，面试机会只是第一步，宏泰今年名额极少，能进面试的肯定都是各校的尖子，想要最终拿下offer，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状态。
那天下午，林辰没再看图纸，而是把所有获奖证书、成绩单、报告、实习证明全都整理出来，仔仔细细复印了五份，用文件夹装订得整整齐齐。他又翻出自己压在箱底的一件浅灰色衬衫，一条深色休闲裤，还有一双只在重要场合穿过的皮鞋，全都仔细擦净，熨烫平整。
室友们打趣他，说他像是要去相亲。
林辰也笑，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面试，比相亲重要太多。这关系到他能不能留在江州，能不能从事自己学了四年的专业，能不能给父母一个交代。
傍晚，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牵挂：“辰辰，最近怎么样？工作有消息了吗？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省那点钱，饭要吃好。”
听着母亲一连串的叮嘱，林辰鼻子微微一酸，随即又扬起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妈，我没事，吃得好穿得暖。今天有个大厂给我打电话了，江州本地的宏泰机械，明天去面试。”
“宏泰？是不是那个挺大的台资厂？”母亲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我就知道我儿子行！你好好表现，别紧张，有礼貌一点，认真回答问题。”
“我知道，您放心。”
“钱够不够用？不行我再给你打一点，面试买身像样点的衣服。”
“不用不用，我还有，都准备好了。”林辰连忙拒绝。
父亲在旁边接过电话，话不多，语气却很厚重：“好好面，尽力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结果怎么样，家里都支持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林辰心里一暖。
挂了电话，他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冻雨，心里那片压抑了许久的阴霾，终于散开了一角。
也许，这个冬天，并没有那么绝望。
第二天一早，林辰六点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他洗漱完毕，穿上衬衫和裤子，把头发梳理整齐，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他对着镜子反复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背上包，揣好简历，出门赶往宏泰机械的厂区。
宏泰位于江州经开区，距离学校有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路程。
天依旧冷，公交车里人不多，暖气不足，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文件夹，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可能会被问到的专业问题——公差配合、工艺编排、夹具设计、材料选型、二维三维绘图软件作……
这些东西他烂熟于心，可越是熟悉，就越怕临场出错。
公交车一路颠簸，驶入经开区。
道路渐渐宽阔，两旁都是规模不小的工厂，围墙高耸，广告牌林立，宏泰机械的厂区格外显眼，蓝色的厂房、净的道路、整齐的绿化带，和周边有些杂乱的小厂形成鲜明对比。门口保安室严肃规整，进出车辆都要登记，一看就是管理严格的正规大企业。
林辰在门口下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平复了一下心跳，走到保安室登记。
“面试的？”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抬手指了指办公楼，“人力资源部在三楼，直接上去就行。”
“好，谢谢师傅。”
走进宏泰厂区，第一感觉就是净、有序、安静。
道路一尘不染，厂房排列整齐，员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步履匆匆，却没有人大声喧哗，空气中隐约飘着一丝机油和金属切削的味道，对机械专业的林辰来说，这种味道格外亲切。
办公楼装修简洁现代，地面铺着瓷砖，光可鉴人。
林辰按照指示来到三楼人力资源部，一进门就发现，等候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都穿着正式，神情紧张，手里都拿着简历，显然都是来参加面试的。
林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有人是江州理工的校友，也有隔壁江州大学的，还有从外地专门赶过来的学生，一个个看起来都底气十足，显然都是成绩优异的尖子生。
竞争，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负责接待的文员是个年轻女生，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表格，让填写个人信息。林辰提笔快速填写，字迹工整清晰，内容详实完整。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有人在小声交流，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反复翻看简历。林辰安静坐着，表面平静，内心却在不断调整状态。
终于，文员喊到了他的名字。
“林辰，请到三号会议室面试。”
林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一看就是高层；左边是人力资源部的面试官；右边则是一位穿着工装的技术主管，手上还带着一点油污，显然是机械设计部的负责人。
中间的男人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台湾口音：“林辰同学是吧，请坐。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林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坦然，不慌不忙地开始自我介绍。
他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而是重点突出自己的专业成绩、经历、实习经验，尤其是毕业设计中的自动化夹具设计，从设计思路、工艺选择、到成本控制、实际应用场景，条理清晰、逻辑严谨，一字一句都透着扎实的专业功底。
三位面试官都微微点头，显然对他的自我介绍很满意。
中间的男人开口，应该是机械设计部的课长：“你在毕业设计里用到了SolidWorks三维建模，能不能现场说一下，你在建模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怎么解决的？”
这是典型的技术面问题。
林辰没有丝毫停顿，从容作答：“最大的问题是复杂曲面配合和装配体涉，我当时通过拆分特征、优化草图、反复进行涉检查，结合车间实习的实际加工经验，调整了结构尺寸，最终解决了问题，同时还降低了加工难度……”
他回答得详细、具体，不空谈理论，全是实际作经验，技术主管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认可的神色。
接下来，面试官又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既有专业理论，也有实际生产场景，甚至还有职场态度、抗压能力、加班意愿这类综合问题。
林辰全都对答如流。
问到加班和工作强度时，他没有回避，语气诚恳：“我知道制造业紧、任务重，加班很正常。我年轻，能吃苦，也愿意学习，只要能提升自己、把工作做好，我可以接受。”
台资企业最看重员工的服从性、抗压性和稳定性，这句话显然说到了面试官的心坎里。
面试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中间的课长看了看左右两人，然后看向林辰，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林辰同学，你的专业能力很扎实，态度也很好，符合我们部门的用人需求。我们这边对你没有问题，人力资源部会和你谈后续的offer细节。”
这句话一出，林辰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成了。
他真的考上了。
从会议室出来，林辰脚步都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上。
人力资源部的专员很快找到他，拿出录用通知书，详细讲解薪资待遇、试用期、五险一金、住宿、补贴等细则。
基本工资一千八百，加上岗位补贴、全勤奖、加班费，综合收入在两千五以上，包工作餐，提供员工宿舍，五险一金齐全，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薪资上调。
放在2008年的江州，对应届生来说，这已经是极其不错的待遇。
林辰强压着激动，在录用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学生时代彻底结束了，真正的职场人生，从这一刻开始了。
他走出宏泰办公楼，外面的冻雨已经停了，天空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阳光，风吹在脸上，依旧寒冷，却不再让人觉得压抑。
他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家里。
“妈，我面上了，宏泰录用我了。”
电话那头，母亲瞬间喜极而泣，连连说着“好、好、好”，父亲在旁边也不停地叮嘱，让他好好，听领导的话，和同事处好关系。
挂了家里电话，他又给室友们发了条信息。
宿舍群瞬间炸开了锅。
“牛！林辰你是咱们专业的排面！”
“宏泰啊，以后你就是大厂人了，苟富贵勿相忘！”
“晚上必须请客，好好庆祝一下！”
林辰笑着回复，心里满是久违的轻松。
他沿着厂区道路慢慢走着，看着来来往往穿着工装的员工，看着高大的厂房、运转的机器、整齐的物料架，一股强烈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四年大学，无数个夜的苦读，终于没有白费。
他找到了一份体面、稳定、专业对口的工作，留在了江州，进入了正规大厂，未来的路线似乎已经清晰可见：从机械设计部技术员做起，跟着前辈学习，积累经验，画图、做工艺、跑车间，一步步晋升为助理工程师、工程师、组长、课长……
只要努力，只要肯，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他可以攒钱，可以给父母寄钱，可以在这座城市慢慢扎，可以和苏晚一起，组建一个小小的家。
苏晚。
想到这个名字，林辰脸上的笑意更温柔了几分。
苏晚是他的同班同学，两人从大二开始在一起，感情一直很稳定。苏晚性格温柔、懂事，从不攀比，一直默默支持他。这段时间找工作不顺，他情绪低落，苏晚总是耐心安慰他，陪他上图书馆，给他带热水和零食。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喂，林辰？”苏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阿晚，我面上了，宏泰机械，机械设计部。”林辰的语气里，压抑不住喜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苏晚又高兴又想哭的声音：“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嗯，以后我就是职场人了。”林辰笑着说，“等我发了工资，带你去吃好吃的，买你喜欢的那件外套。”
“我不要外套，你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就行。”苏晚轻声道，“别太累。”
一句“别太累”，像一股暖流，淌进林辰心里。
那天下午，他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在宏泰厂区附近转了很久。
他看着下班时段涌出的员工，看着他们骑着电动车、自行车，说说笑笑，心里充满了向往。他想象着自己不久之后，也穿着蓝色工装，出入厂房和办公室，为了忙碌，为了生活奔波，为了未来打拼。
金融危机的阴霾似乎被这一刻的喜悦冲散，前路一片光明。
他不知道，这看似光明的开端，背后隐藏着怎样残酷的职场规则。
他不知道，所谓的加班正常，会变成无休止的通宵内卷；所谓的努力晋升，会变成压垮身体的重担；所谓的稳定生活，会在一次次透支中，走向崩塌。
他更不知道，这份让他欣喜若狂的工作，最终会把他推向猝死的深渊。
此刻的林辰，满心都是憧憬和斗志。
他回到学校，晚上和室友们在校门口的小饭馆简单吃了顿饭，没有铺张，却吃得格外开心。室友们纷纷向他祝贺，说着羡慕的话，也诉说着自己的无奈。
林辰举杯，对着三人认真道：“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们都好好的，都会有出路的。”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光昏暗，热气腾腾，饭菜普通，可这一刻的温暖，却真实而珍贵。
第二天，林辰按照宏泰的要求，提交了体检报告、毕业生推荐表、三方协议。
一周后，所有手续办理完毕。
宏泰通知他，下周一正式报到入职。
报到前一天，苏晚陪他去买了一套新的保暖内衣，一双更舒服的鞋子，又给他整理好行李，反复叮嘱他在厂里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熬夜。
林辰一一答应，把苏晚紧紧抱在怀里。
“等我稳定下来，咱们就好好规划以后。”他轻声说。
苏晚靠在他怀里，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2008年的寒冬依旧漫长，可林辰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橄榄枝，终于可以摆脱毕业即失业的恐慌，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撑起想要的生活。
周一清晨，林辰穿上净的衣服，背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去往宏泰的公交。
车子驶入经开区，宏泰蓝色的厂房越来越近。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厂区的屋顶上，反射出明亮的光。
林辰望着窗外，眼神坚定，充满希望。
新的人生，开始了。
他不会想到，这一步踏出去，不是安稳的彼岸，而是一场焚心蚀骨的煎熬。
更不会想到，不久后的将来，他会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怀念起今天这份纯粹、净、对未来满怀期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