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积劳成疾,情浅缘深
北美终于在连续三周的高强度压榨后,勉强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客户远程确认方案通过的那一刻,设计部里没有欢呼,没有放松,只有一片如释重负的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半天没人愿意动弹。打印机停了,电话少了,键盘声也稀稀拉拉,整个部门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陈景明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句简短的话:“顺利结案,大家辛苦了,今晚正常下班,明天调休半天。”
消息一出,有人长长吐了口气,有人趴在桌上闷声笑了一下,还有人直接关了电脑,一刻也不想多待。
张磊揉着僵硬的脖子,侧头看向林辰:“总算结束了,再这么搞下去,我真要进医院了。你也赶紧回去歇歇吧,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林辰点点头,指尖在鼠标上轻轻一顿。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终于可以关闭,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尺寸、公差,在他眼前晃了快二十天,此刻一消失,反而有种不真实的空落感。
他站起身,才发现双腿发麻,腰腹一阵发酸,口那股熟悉的闷堵感又悄悄涌了上来。这阵子,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只是弯腰捡一支笔,都会忽然喘不上气;有时候盯着屏幕久了,心脏会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疼得他瞬间冒冷汗。
他一直没当回事。
年轻、扛造、忙起来顾不上,这三条理由,被他用来搪塞了身体一次又一次的警告。
“我收拾一下就走。”林辰声音有些哑,嗓子得发疼。
“赶紧回宿舍睡一觉,别又抱着电脑折腾。”张磊劝了一句,拎起包先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林辰座位上方那盏灯还亮着。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开了年底晋升考核的通知文件。
名额只有一个。
整个设计部,应届生加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一共七个。他是最被陈景明看好的一个,也是加班最多、出活最快、背锅也最实在的一个。
只要不出岔子,这个助理工程师的位置,基本就是他的。
一旦晋升,基本工资上调五百,岗位补贴翻倍,年底还有绩效奖金。对现在的林辰来说,这不仅仅是面子,更是实打实的收入。他想多攒点钱,想早点在江州站稳脚跟,想给苏晚一个像样的未来,想让父母不用再为他心。
这些朴素的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林辰深吸一口气,关掉文件,也关掉电脑。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经开区的路灯连成一片,远处车间依旧灯火通明,机器轰鸣隐隐传来。宏泰就像一台永不停止的巨型机器,吞进无数人的青春、健康、时间,吐出产能、订单、利润。
他走出办公楼,晚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像前几那样湿冷,今晚的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冷,刮在脸上生疼。林辰裹紧外套,慢慢走向宿舍,脚步比平时更沉。走到半路,口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停下脚步,弯腰按住口,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
这种疼,不是累出来的酸胀,而是一种从心脏蔓延开来的、闷沉沉的绞痛。
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散去。
林辰直起身,脸色更加难看。他摸了摸自己的口,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他掏出手机,想搜一下这种症状是怎么回事,可手指刚触到屏幕,又停住了。
他不敢查。
潜意识里,他害怕查出什么严重的问题,害怕需要请假休息,害怕耽误考核,害怕到手的晋升飞了。
“只是累过头了,睡一觉就好。”林辰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自我安慰。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人都不在,大概是难得正常下班,出去放松了。宿舍里安安静静,林辰脱了外套,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就这么躺着,一动也不想动。
眼睛闭上,脑子里却全是图纸,怎么也静不下来。
失眠,已经成了常态。
他摸出手机,开机,一连串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大部分都是苏晚发来的。
从早上的“记得吃早饭”,到中午的“怎么样了”,再到傍晚的“忙完了记得告诉我”,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我买了点水果,在你们厂区门口等你,看到消息回我。”
林辰猛地坐起身。
苏晚在门口等他?
他心脏一紧,立刻回拨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阿晚,你还在吗?”林辰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我在呢,刚想走,看到你回电话了。”苏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笑意,“忙完了吧?我给你带了橙子和香蕉,你下来拿一下。”
“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林辰立刻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跑向厂区大门。
夜色下,苏晚就站在门卫室旁边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安安静静地等着。看到林辰跑过来,她眼睛弯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
“怎么跑这么急?”苏晚嗔怪一句,把袋子递给他,“看你,满头汗。”
“刚看到消息。”林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一股果香扑面而来,“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知道你结束了,肯定又累得不想动,给你送点水果补补。”苏晚仰头看着他,眉头轻轻皱起,“林辰,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脸怎么这么白,嘴唇也没血色。”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
她的指尖温温软软,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林辰心里一暖,连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就是有点累,刚结束,今晚能早点睡。”林辰避开她担忧的目光,轻声说,“你怎么过来的,天这么冷,一个人不安全。”
“坐公交过来的,好几个人呢,不怕。”苏晚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心疼得不行,“你看看你,这半个月,瘦了快一圈了。你们公司怎么能这么让人加班,不要命了吗?”
换作别人说这话,林辰或许会反驳,说年轻人该拼、说机会难得。可对着苏晚,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她是真的在心疼他。
“职场都这样,等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林辰只能这么说。
“那也要有个度啊。”苏晚声音低了下去,“你上次在电话里都喘不过气了,我一直担心。要不……你请天假去医院看看吧,别真熬出毛病。”
提到医院,林辰下意识抗拒。
“不用,真没事,就是累的,睡一觉就恢复了。”他连忙岔开话题,“对了,明天上午调休,我可以陪你一会儿。”
苏晚眼睛一亮:“真的?”
“嗯,上午没事。”
“那我明天一早过来,给你带早餐,咱们去厂区旁边的小公园走走?”苏晚语气里满是期待。这段时间,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一见,连好好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好。”林辰点头,心里也泛起一丝期待。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陪她了。
两人在门口又聊了一会儿,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林辰怕她冻着,催她赶紧回去。苏晚依依不舍地叮嘱他一定记得吃水果、早点睡觉,才转身坐上公交车。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远去,直到看不见车尾,才慢慢转身回宿舍。
手里的水果还带着苏晚手心的温度,他心里暖暖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那一晚,林辰难得没有失眠。
或许是终于结束,或许是有了苏晚的陪伴约定,他躺上床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图纸,没有加班,没有指责,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林辰自然醒。
醒来的一瞬间,他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口的闷痛感也淡了许多。他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心情难得地明朗。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宿舍,把苏晚送来的水果拿出来,洗了两个橙子,放在桌上。
八点多,苏晚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早餐——热气腾腾的包子、鸡蛋,还有一杯豆浆。
“快吃,刚买的。”苏晚把早餐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两人一起慢慢走向厂区旁边的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片绿化带,有小路、有草坪、有几棵大树。冬天草木枯黄,没什么景色,可对长期被困在办公楼和宿舍里的林辰来说,已经足够放松。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没有聊工作,没有聊压力,只是随便说着闲话。聊学校里的趣事,聊毕业后的打算,聊以后想去哪里玩,聊将来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小家。
苏晚说起她想要一个小阳台,摆满花花草草;说起想养一只小猫,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说起以后不用加班,每天可以一起做饭、一起散步。
林辰安静地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是他入职宏泰以来,最轻松、最平静、最像普通人的一个上午。
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设计部的压抑、忘记了加班的疲惫、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只觉得眼前的子温柔又美好,未来充满希望。
“等我晋升加薪了,咱们就租个带阳台的房子。”林辰看着苏晚,认真地说,“不用很大,够住就行,你喜欢花,咱们就摆满。”
苏晚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着他:“林辰,我不要你赚很多钱,也不要你多有出息,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一句简单的话,让林辰心里一酸。
他伸手,轻轻握住苏晚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
“我知道。”他低声说,“等稳定下来,我就不这么拼了,好好陪你。”
两人在公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风渐渐大了,才起身往回走。
送苏晚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林辰才转身返回厂区。
调休只有半天,下午还要正常上班。
原本轻松的心情,在靠近宏泰厂区的那一刻,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一边是温暖柔软的生活,一边是冰冷残酷的职场。
他刚回到设计部,陈景明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坐。”陈景明指着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北美结束了,客户反馈不错,总部对你这块夹具设计很满意。年底晋升考核,你的综合评分目前排第一,不出意外,助理工程师就是你的。”
林辰心里一喜,一直以来的付出总算有了明确结果。
“谢谢课长给机会。”
“机会是给肯拼的人。”陈景明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总部新下来一个汽配订单,精度要求比北美更高,下周一开始启动,你还是负责核心夹具模块。这个做完,你的考核就彻底稳了。”
林辰心里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又来?
又是核心模块?
又是高强度加班?
他下意识想拒绝,想说自己身体吃不消,想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可话到嘴边,看着陈景明期待又带着一丝审视的眼神,他又咽了回去。
拒绝,就等于放弃晋升。
放弃晋升,就等于之前所有的熬夜、加班、委屈、付出,全都打了水漂。
他不能。
“好,我没问题。”林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陈景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年轻人多担一点,将来升主管、课长,都是资本。好好,我看好你。”
从办公室出来,林辰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
张磊看出他不对劲,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课长给你画大饼了?”
“又接了个新,核心模块还是我。”林辰苦笑。
张磊脸色一变:“还来?你不要命了?北美刚把你榨,这新一看就更要命。你就不能跟课长说缓缓?”
“说了,就等于放弃晋升。”林辰低声说。
张磊沉默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自己注意点,别真把身体搞垮了。钱是公司的,命是自己的。”
林辰点点头,没说话。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在现实面前,道理往往最没用。
下午,部门开始分配新任务,林辰拿到了厚厚的一叠设计要求和原始图纸。零件更复杂,精度更苛刻,工期更紧张,几乎又是一个连轴转的开始。
他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要求,只觉得头皮发麻,口又开始隐隐发闷。
原本休息了一上午有所缓解的身体,瞬间又被巨大的压力包裹。
傍晚下班,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主动留下,而是准时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他想给自己放半天假,想好好吃顿饭,想早点睡觉。
可回到宿舍,他刚躺下,手机就响了。
是陈景明打来的。
“林辰,新的初步方案思路,你今晚先捋一捋,明天一早开会要用。客户那边催得紧,咱们得提前准备。”
林辰握着手机,只觉得一阵无力。
“课长,我今天……”
“年轻人辛苦一点,等结束,我给你申请额外奖金。”陈景明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就这样,明天一早我要看思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林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拼命往上爬,可每次快要靠近洞口,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拽下去。
加班、、考核、晋升……这些东西编织成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他坐起身,打开电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屏幕亮起,图纸铺开,线条再次占据他的视线。
窗外夜色渐深,宿舍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单调又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林辰忽然一阵心慌,眼前猛地发黑,鼠标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捂住口,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那股尖锐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持久。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瞬间湿透。
他疼得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自我欺骗。
他不是累,他是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疼痛缓缓散去后,林辰瘫在床上,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不是害怕加班,不是害怕压力,而是害怕自己突然倒下,害怕再也见不到苏晚,害怕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害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生活,就把命丢在了无休止的内卷里。
他摸过手机,手指颤抖着,想给苏晚发信息,想说自己很难受,想说他害怕。
可编辑了半天,最终只删改成一句:“今天有点累,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不想让她担心。
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样子。
那一晚,林辰没有再继续工作。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失眠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重。
心脏时不时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危机的存在。
窗外,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
宏泰的厂区又热闹起来,员工们成群结队赶往岗位,新的、新的压力、新的一轮压榨,即将开始。
林辰缓缓坐起身,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今天的工作,今天的加班,他依旧逃不掉。
晋升就在眼前,他不能半途而废。
他只能继续硬撑。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次硬撑,撑过的不是压力,而是生命最后的安全线。
积劳早已成疾,隐患早已深埋,只差最后一稻草,就会彻底压垮这个年轻的生命。
而他与苏晚那段温柔美好的约定,也在这场无情的职场洪流里,渐渐变得情浅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