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08年冬，求职无路
2008年12月8，冬至刚过，江州的风就已经带着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天还没亮透，宿舍楼里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几盏厕所灯亮着，昏黄又湿。林辰摸黑爬下床，床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明显。他动作放得很轻，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室友，踩着冰凉的水泥地，走到洗漱台拧开水龙头。
自来水冰得刺骨，一碰到手就猛地一缩，他咬着牙搓了把脸，瞬间清醒了大半。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依旧明亮。一米七八的个头，肩背挺直，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也能看出常年不松懈的挺拔身形。这是江州理工大学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大四上学期的林辰，连续三年专业第一，国家奖学金得主，毕业设计提前半年就拿到了全系少有的优秀评级。
放在往年，这种成绩的学生，本不用挤招聘会，国企、外企、研究所的offer会主动找上门。
可2008年，不一样。
一场从大洋彼岸席卷而来的金融危机，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波及到了远在东方的江州。外企大规模裁员、内资企业缩招、工厂停工、出口订单腰斩，曾经挤破头都想进的制造业，一夜之间成了重灾区。
校园里往里谈论考研、恋爱、游戏的话题，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焦虑。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哪家还招人？”
“实在不行，回老家县城找个小厂先着吧。”
这些话，林辰这两个月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擦了把脸，拿起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简历。封面是他自己用CAD简单设计的，净利落，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印着一行字：江州理工大学·林辰·机械设计。里面厚厚一沓，成绩单、获奖证书、经历、毕业设计摘要，每一页都认认真真装订好，一共三十五份。
这是他今天要全部投出去的数量。
今天是江州理工冬季大型综合招聘会的最后一场，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大规模企业进场机会。错过了这一场，下一次就要等到年后，那时候应届生的身份优势几乎消失，竞争只会更惨烈。
林辰深吸一口气，把简历塞进帆布包，又摸了摸口袋里母亲前几天寄来的两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
他家在江州下辖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在家做点零活，供他读大学已经掏空了家里大半积蓄。他从上大学起就很少问家里要钱，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省吃俭用，就盼着毕业能找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早点让父母松口气。
走出宿舍楼，天刚蒙蒙亮，校园主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清一色都是穿着略显正式外套的大四学生，背着包，手里攥着简历，神色匆匆地往体育馆方向赶。寒风卷着地上的梧桐叶打旋，吹在脸上生疼，却没人顾得上缩脖子，每个人都在赶路，像是在抢一张不知道能不能上岸的船票。
林辰跟着人流往前走，身边不断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今天台达、宏泰会来，就这两家还招机械岗。”
“招个屁，我昨天托人问了，一共就三个名额，几百人抢。”
“实在不行就去长三角，那边工厂多，总比在家待着强。”
“我妈已经让我考公了，说这年头，只有铁饭碗靠谱。”
林辰脚步微顿，心里微微一沉。
宏泰，正是他重点关注的企业。江州本地少有的台资机械大厂，规模大、待遇稳定，专业也完全对口。前几天他在网上投过简历，石沉大海，今天只能来现场碰碰运气。
他不是没想过去长三角、珠三角，只是离家太远，父母年纪渐长，他不想一走就是几千里。留在江州，进一家正规工厂，从技术员做起，一步步熬到工程师、主管，这是他从大一开始就规划好的人生路线。
安稳、踏实、能养家。
可现在，这条看似稳妥的路，也变得摇摇欲坠。
体育馆门口早已排起长队，蜿蜒出去几十米，寒风中人人缩着脖子，呼出一口白气。保安守在门口，挨个查学生证，防止校外人员混进来。队伍移动得很慢，有人不耐烦地跺脚，有人反复翻看自己的简历，还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满脸写着疲惫。
林辰站在队伍中间，安静地等着，脑子里却在快速过着自己的自我介绍、经历、设计思路。他专业功底扎实，画图快、懂工艺、能实，不怕面试，就怕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
“哎，你们听说没，今年好多外企直接不来了，去年还来一大片。”
“雷曼兄弟都倒了，咱们这小破地方的厂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我哥在上海做金融，上个月被裁了，现在在家待业。”
议论声钻进耳朵，林辰心里越发沉重。
他不是不关心时事，只是以前总觉得，金融危机离自己很远，是电视新闻里遥远的名词。直到一次次投简历石沉大海，一次次被企业婉拒，他才真切感受到，时代落下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终于进了体育馆。
偌大的场馆被分割成一个个展位，头顶的灯光惨白，人声嘈杂，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灰尘味和劣质打印纸的味道。放眼望去，展位稀稀拉拉，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很多往年热门的国企、大型制造企业，今年连影子都没见着。
展位前大多围着一圈学生，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林辰没有乱挤，而是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先找机械、制造、机电相关的企业。他一路看过去，心一点点往下沉。
大多数展位标注的岗位都是销售、客服、普工、文员，和机械相关的寥寥无几。少数几家标注招机械技术员的，要么是小作坊式的加工厂，要么开出的月薪低得可怜，甚至不如工地搬砖。
他走到一家本地小型机械厂展位前，递上简历。
负责招聘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翻了两页就放在一边：“应届生啊？我们今年只招有经验的，能直接上手画图、跑车间的。”
“师傅，我专业课成绩很好，毕业设计做的是自动化夹具设计，在工厂实习过三个月，能快速上手。”林辰语气诚恳。
男人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道：“年轻人别眼高手低，我们这小庙容不下你这种优等生。再说，今年行情就这样，你愿意从学徒起吗？一个月一千二，不管吃住。”
一千二。
江州的房租，哪怕是合租，一个月也要四百起步，吃饭、交通、水电，一千二连活下去都勉强。
林辰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不是他娇气，是他清楚，一旦走了这条路，大学四年的专业积累基本就废了，以后再想跳去正规企业，难如登天。
他继续往前走，接连投了五六家相关企业，结果大同小异。
要么婉拒，要么开出极低的条件，要么脆直白说：“公司今年不招人，来招聘会只是走个形式，应付学校。”
每一次被拒绝，林辰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是礼貌道谢，然后走向下一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原本坚定的底气，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他走到一个做五金配件的小厂展位前，刚递上简历，招聘的女人就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小伙子，江州理工的高材生啊？我们这小厂子可不敢要你，屈才。再说，我们今年就招一个人，已经内定了。”
周围几个学生听见，都露出了然又无奈的神情。
内定、关系户、走流程……这些词，在今年的招聘会上，出现得格外频繁。
林辰收回简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公平在生存面前，本就奢侈。
他在人群中挤了半个多小时，手里的三十五份简历，只送出去七份，还都是没什么希望的小厂。体育馆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闷，他额头上渗出汗珠，后背也有些发，可心里却一片冰凉。
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logo——宏泰机械。
展位前围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几个穿着职业装的招聘人员坐在里面，神色严肃，动作飞快地收简历、筛选，不符合的直接丢在一边，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林辰心里一紧，立刻挤了过去。
他身材挺拔，又有耐心，一点点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深吸一口气，将简历双手递到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部门主管的男人面前。
“您好，我是江州理工机械设计专业的林辰，应聘机械技术员岗位。”
男人抬了抬眼，接过简历，快速翻看。简历上的成绩和奖项确实亮眼，他停顿了一下，多看了林辰两眼，语气依旧平淡：“成绩不错。不过我们今年名额很少，全国范围内只招少量应届生，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我可以加班，可以从基层做起，能吃苦，学习能力也强。”林辰连忙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他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男人没表态，在简历上做了个标记，放在一边：“回去等通知吧，一周内会电话联系面试。”
这句轻飘飘的话，在林辰听来，却像是黑暗里的一道光。
他连声道谢，挤出人群，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至少，有希望了。
体育馆里的人渐渐散去，不少学生和他一样，投完简历就站在门口，要么和同学交流，要么一脸茫然地望着外面。林辰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一点。
从早上到现在，他水都没喝一口，饭也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室友王刚和另外两个室友也挤了过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投得怎么样？我就投了四家，全是小厂子，没戏。”王刚叹了口气，一脸挫败，“我打算下周去苏州看看，那边电子厂多，实在不行就进流水线。”
另一个室友赵磊苦笑：“我家里已经托亲戚找了个县城农机站的工作，虽然工资低，但好歹稳定。你们呢，林辰？”
林辰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投了宏泰，让等通知。”
“宏泰？可以啊你！”王刚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不过今年宏泰卡得极严，咱们专业去年进了三个，今年据说整个江州片区就一两个名额，难。”
林辰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难。
可再难，他也得等。
四人一起走出体育馆，风更大了，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更饿。王刚提议去食堂吃饭，林辰摇了摇头，说自己还有点事，让他们先回去。
他不想回宿舍。
宿舍里全是找工作的焦虑氛围，每个人都在唉声叹气，待久了，人会更压抑。
他一个人沿着校园的湖边慢慢走。
湖水结冰，薄薄一层，在阴天里显得灰暗。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透着一股萧瑟。林辰掏出手机，翻到家里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拨出去。
上周母亲打电话，还在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他说快了，有几家在考虑。
他不想让父母担心。
父亲腰不好，常年重活落下的病，不能再劳累；母亲身体也一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都省给他。他是家里唯一的希望，是整个家族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不能说自己找不到工作，不能说自己很迷茫。
有些压力，只能自己扛。
他走到图书馆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风从湖面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包里还剩二十八份简历，沉甸甸的，像是压在他心上的石头。
他不是没有退路。
老家县城有个亲戚开了小加工厂，说过可以让他回去，一个月给一千五，包吃一餐。可林辰不甘心。
寒窗苦读十二年，挤过千军万马的高考，在大学里年年拿第一，不是为了回小县城，在一个小作坊里耗掉一辈子。
他想留在江州，想靠自己的专业吃饭，想给父母一个安稳的晚年。
可2008年的寒冬，不给人那么多选择。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辰心头一跳，以为是宏泰的通知，连忙掏出手机，结果只是运营商的欠费提醒。他微微失落，又给自己充了二十块话费，确保电话不会停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面试来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里亮起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
林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宿舍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很多和自己一样神情落寞的学生，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低声打电话，语气带着委屈，还有人默默走着，一言不发。
这场金融危机，碾碎的不只是企业的利润，还有无数年轻人刚刚萌芽的梦想。
回到宿舍，房间里一片安静。
三个室友都在，有的躺在床上发呆，有的对着电脑漫无目的地刷着招聘网站，有的在收拾行李，看样子是真打算去外地碰运气。
“回来了？”王刚抬头看了他一眼，“宏泰有消息了？”
林辰摇摇头：“还没，让等一周。”
“等着吧，你成绩这么好，说不定就轮到你了。”王刚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也带着一丝自我安慰，“实在不行，咱们哥几个一起去外地，总有口饭吃。”
林辰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专业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招聘会的场景，那些冷漠的脸、敷衍的回答、拥挤的人群、刺骨的寒风。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定要留在江州，一定要找到工作。
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场寒冬般的求职困境，仅仅是命运对他的第一道考验。
不久之后，他会抓住宏泰这救命稻草，拼尽全力挤入职场，为了一个晋升机会，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为了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没没夜地加班、内卷、透支身体。
他会在无数个深夜里伏案画图，在冰冷的车间里调试设备，在领导的施压下咬牙硬撑。
他会为了工作，错过约会，忽略家人，透支健康。
最终，在一个终于收尾的夜晚，在距离升职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倒在自己的工位上，心脏骤停，彻底熄灭年轻的生命。
职场焚心，内卷夺命。
而那时候的林辰，站在2008年的寒冬深夜，对着台灯微弱的光芒，心里只有一个朴素又坚定的念头：
活下去，站稳脚，撑起家。
他对即将到来的深渊，一无所知。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是在为不久之后的那场悲剧，提前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