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班在武院最西边,挨着马厩。院墙是土坯的,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墙角长着一丛野草,半人高,结了穗子也没人割。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踩实了,但不平,下雨天积好几个水坑。天班的院子在武院最东边,青砖铺地,廊下摆着两排菊花,白的紫的黄的,开得一簇一簇。地班和玄班的院子夹在中间,砖地,没有花,但至少不挨着马厩。
雷辰在黄班待了三天才弄明白,天地玄黄四个班不是按入学成绩分的。是按家世。天班的孩子,父亲最低也是偏将军,祖父那一辈就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地班是朝中实权官员的子弟,玄班是普通军吏和富商的孩子。黄班最末,收的是旁支、庶出、没落世家、散修孤儿,还有雷辰这种——祖父是上将军,但祖父死了,父亲还在但跟死了差不多。
分班那天没有人告诉他这些。是坐他旁边的孟平说的。孟平是大秦北地郡来的,圆脸,说话带着北地的硬腔,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爹是北地郡的戍卒,死在对匈战场上。他娘改嫁了,他被叔父送到咸阳武院,叔父说武院管吃管住,比在家吃闲饭强。他测力石亮过两道纹,二流,放在地班都算中等,但因为无父无母无人担保,被分到了黄班。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食堂吃馒头一样平。雷辰听完没有说话,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冰晶石攥了一会儿。石头里那道冰花般的絮被掌心捂热了,温温的。
黄班一共十一个人。雷辰年纪最小,孟平比他大两岁,剩下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十五岁的那个叫郑远,在黄班待了三年,测力石最高亮过三道纹,后来再也没有突破过。他每天来了就往墙角一蹲,秦戈教什么他练什么,练完了就走,从不跟人说话。孟平说他爹是粮草官,押运粮草的时候被敌军劫了,粮草烧了,人也没回来。朝廷追责,他爹从殉国变成了,家里抄了,他被他娘送到武院,他娘第二年就病死了。
雷辰听完把冰晶石塞回怀里。郑远蹲在墙角,阳光从破墙的豁口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拉,划的是什么,看不清。
秦戈不管这些。他每天来了就往廊下那把旧藤椅上一坐,竹鞭横在膝上,看十一个孩子打拳。看到谁动作不对,竹鞭点一下。点过了也不解释,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第二天同一个动作竹鞭还会点。点到第三天还不对,他才会站起来,义肢笃笃地走到那人跟前,把竹鞭轻轻压在那人肩膀上或腰上或膝盖弯里。松。或者沉。或者收。只一个字。
雷辰被点得最多。不是他练得最差,是他练得最像老太爷。老太爷的破军拳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拳架里带着骑马冲锋的底子。雷辰从小蹲在铁木桩前面自己琢磨,没人给他喂招,没人给他纠正,他把老太爷拳架里那些骑马的痕迹也一并学了去。步战不用骑马,那些痕迹就成了多余的动作。秦戈的竹鞭点在他的左胯上。收。雷辰把左胯收进去半寸,这一拳送出去的时候力道顺了,拳面的落点比原来远了一拳的距离。他看着自己拳面落在松木桩子上的位置,那个位置从前他要在往前迈半步才能够到。他把拳头收回来,又送出去,还是那个位置。
秦戈的竹鞭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一下。记住了。
那天傍晚下学,雷辰没有走。他站在松木桩子前面把今天被竹鞭点过的动作翻来覆去地打。打一遍,停下来想一想,再打一遍。马厩里的马夫给马刷完毛,拎着木桶走了。马打了几声响鼻,安静下来。夕阳从破墙的豁口照进来,把松木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桩影的顶端刚好落在秦戈坐过的那把藤椅上。
雷辰收拳站定。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墙脚那丛野草。野草的穗子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穗子上粘着的尘土被风吹起来,飘进夕阳里变成一小团金色的雾。他走到藤椅前面,伸手摸了摸椅背。竹篾编的椅背被秦戈靠了好些年,磨得光滑发亮,触手温润,和老太爷那把断刀的刀柄一样。人天天碰的东西,都会变成这种温润的亮。
他把手收回来,拎起墙角的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夯土地面扫不出什么,浮土扬起来落下去,还是原来那样。但扫过的地面和没扫过的地面,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扫到郑远蹲过的墙角时他停了一下。郑远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的那些痕迹还在。不是字,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匹马,线条粗糙,马腿的比例不对,前腿比后腿长了一截。但马头扬着,鬃毛被风往后吹成一条线,像真的在跑。郑远的爹是押运粮草的,大概是会画马的。押粮草的兵,天天跟马打交道,马跑起来鬃毛往后飞的样子刻在脑子里,手不会画,脑子会。
雷辰拿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绕过那片画着马的泥地没有扫。他把院子其他地方扫完了,扫帚靠回墙角。马厩那边最后一匹醒着的马也睡了。咸阳城的暮鼓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像很老很老的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他走出武院大门。雷忠蹲在石狮子底下,菜篮子放在脚边。老仆看见小主人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小主人,粥在锅里温着。
嗯。
一老一小沿着青石巷往回走。月光从巷子那一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老仆的影子佝偻,孩子的影子比月初长了一点。秦戈的竹鞭在他左胯上点那一下的时候,他把胯收进去了半寸,送出去的拳远了整整一拳。收进去半寸,远了一拳。他走着路,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像还握着那块冰晶石。
咸阳城的秋夜很长。铁木桩在卧房窗底下等着他。他把手从冰晶石上移开,攥成拳头。拳面上新结的茧子硌着掌心,硬硬的。和老太爷断刀刀柄上那层温润的亮不一样,他的茧子还太新。新茧子硌手。磨久了就不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