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历七百一十二年,秋。
咸阳城上空原本月朗星稀。戌时三刻刚过,忽然起了风,一道紫气从东方破空而来,直直落在雷府正宅的屋顶上。那紫气翻涌如龙,盘旋不散,方圆数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雷府里头早就乱成一团。
倒不是因为那紫气。主母姜月瑶在产房里疼了两个多时辰,府里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热水端了一盆又一盆。老仆雷忠守在产房外的廊下,花白的胡须一直在抖。他在雷家伺候了三代人,从老太爷雷破军到老爷雷啸天,如今轮到还没出世的小主人,说不紧张是假的。
老爷雷啸天被拦在产房外头,急得把廊下的青砖踏出了好几道裂痕。
他第三遍问,怎么还没生。
产婆探出头来,说快了快了,老爷再等等。
话没说完,产房里传出姜月瑶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一道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把整条走廊都映成了紫色。雷啸天瞳孔猛缩。他不是普通武者,雷破军的儿子就算天赋不如父亲,好歹也修炼到了先天境界。他能清晰地感应到,那道紫光里蕴含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先天武者的范畴,甚至比宗师还要深不可测。
产房里忽然安静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几乎在同一时刻,盘旋在雷府上空的那团紫气猛然收缩,化作一道光柱直直落入产房当中。整个咸阳城的武者都在这一刹那感应到了什么。那是一股混沌的、古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雷府的方向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产婆颤着手把婴儿抱出来,脸上挤出笑,说恭喜老爷,是个小公子。
雷啸天接过孩子。
婴儿的皮肤还皱巴巴的,眼睛紧闭,小手攥成了拳头。在他口有一块淡紫色的胎记,若隐若现,形状像是一枚残缺的印记。雷啸天伸出一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胎记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呼吸般微微起伏着。
他抬头问,月瑶怎么样。
产婆说夫人安好,就是有些虚。
雷啸天松了口气,抱着孩子走进产房。姜月瑶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目光还算清亮。她接过婴儿低头看了许久,眼中的神情复杂得很,有欢喜,更多的却是一种雷啸天读不懂的忧虑。
是个儿子。雷啸天说。
姜月瑶没有接话。她把手掌轻轻覆在婴儿的口,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微微发抖。
雷啸天皱眉,问怎么了。
姜月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她说昆仑印在共鸣,孩子体内有东西,和昆仑印起了反应。那东西很强。
什么东西。
她摇头,说不知道。她在姜家这么多年从没感应过类似的力量,混沌、古老,像是被封印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婴儿在母亲怀里安静地睡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咸阳宫里,秦皇嬴无疾正在批阅奏章。
他忽然抬起头,问钦天监何在。
殿外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钦天监正使周玄清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这位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臣此刻额头全是细汗,袍角都跑歪了。
陛下,天有异象。
嬴无疾放下朱笔,说朕看见了,紫气东来落于咸阳,是哪一家。
周玄清深吸了一口气。上将军雷破军之子雷啸天的府邸。今夜雷啸天之妻姜氏产下一子,紫气正是落在产房之中。
嬴无疾沉默了一会儿。雷破军的孙子。
正是。
什么兆头。
周玄清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龟甲。那龟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其中一行正在微微发光。他说臣用天武帝国遗留下来的占星术推演过了,得出八个字。
念。
将星降世,混沌初开。
嬴无疾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天武帝国覆灭已经几百年了,但帝国留下的占星术从没出过差错。钦天监代代相传的那块龟甲是天武帝时期的国师亲手炼制的,专门用来感应天地气运的流向。雷破军当年也是将星,但那是破军星,主伐,是将才。这孩子不一样。龟甲上显示的是混沌之象。混沌就是天地未分,是开国的征兆。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
嬴无疾忽然笑了笑。他说雷破军为大秦战死沙场,他的孙子要真有将星的命,朕当然要好好看看。传朕口谕,赏雷府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另外派人盯着雷府,这孩子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周玄清躬身应了声遵旨。
他退出殿外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隐瞒了一件事。龟甲上显示的其实不是八个字,而是十个。最后两个字模糊得很,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抹掉了。他推演了三回,都是同样的结果。
那两个字他隐约看见了,但没敢念出来。
将星降世,混沌初开。天命所归。
后面两个字,看着像是九州。
也像是飞升。
北原深处,姜家祖地。
姜家世代守着冰封峡谷里的昆仑墟入口,族人修炼封印术和阵法,与世隔绝了几百年。这一夜姜家老祖姜天衡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闭关已经三十年,一直在冲击武道金丹的最后瓶颈。三十年里他从未睁过眼,连呼吸都慢得像一块石头。但今夜祖祠里的昆仑印亮了。
昆仑印是姜家传了上千年的至宝,据说与上古昆仑墟的本源相连。它从来没主动亮过,除非感应到了某种极其特殊的存在。
姜天衡出现在祖祠里的时候,几位长老已经到了。
大长老姜云鹤躬身行礼,叫了声老祖。
姜天衡没有应。他盯着悬浮在祖祠中央的昆仑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昆仑印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和极远的地方遥相呼应。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说南方,咸阳方向。
姜云鹤愣了一下。咸阳是月瑶那孩子嫁去的地方。
姜天衡缓缓点头。当年月瑶执意嫁给雷啸天,他亲自带人追了上千里,最终还是没能把人带回来。她体内的昆仑印封印也跟着她一起离开了姜家。如今昆仑印共鸣,只能说明一件事,月瑶生了。
那孩子体内不止有昆仑印,还有别的东西。更古老,更强。
姜云鹤的脸色变了。他问老祖,当年您执意要把月瑶带回来,是不是推演出了什么。
姜天衡闭上了眼睛,然后吐出四个字。
混沌道体。
祖祠里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混沌道体千年才出一回,要是没有至宝压制,活不过十八岁。可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是天命之人。
姜天衡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话。三个月后派人去咸阳,把月瑶母子带回来。雷家要是拦,格勿论。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云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当然明白老祖为什么这么决绝。混沌道体要是不能被姜家攥在手里,就绝对不能让别的势力得到。哪怕那孩子身上流着一半姜家的血。
咸阳,雷府。
雷辰在母亲怀里睡得很沉。
他完全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咸阳城上空紫气冲霄,钦天监的龟甲显了兆,北原姜家的昆仑印隔空共鸣。他也不知道自己口那块淡紫色的胎记里头沉睡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他出生的时候短暂地醒了一下。它感应到外界浓郁的生命气息,确认了这个宿主。混沌道体,千年一遇,再完美不过的寄生对象。然后它又沉沉地睡了过去,等着宿主一天天长大变强,吸收足够多的能量来供养它。
它等得起。
它已经等了很久了。
窗外的紫气慢慢散了,咸阳城恢复了平静。但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正在以咸阳为圆心,朝整个大陆扩散开去。大秦、大唐、大汉、大宋、大周、大元、南疆,乃至海外的倭国、美鹰联邦、天竺,凡是拥有推演之术的势力都在这一夜感应到了某种变化。
有人惊喜,有人恐惧,有人开始暗中布局。
一个婴儿的降生,即将撬动整片大陆的命运。
而那个婴儿此刻只知道攥着母亲的手指,睡得香甜。
雷啸天站在产房外面,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边。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父亲,你孙子出生了。你没看到我成婚,也没等到今天。我会护好他。
他握紧了拳头。
他不会想到三个月后他的妻子会被迫离开咸阳。不会想到十八年后他的儿子会成为七国最强的武者。更不会想到祖父雷破军的死藏着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天武历七百一十二年秋,雷辰出生。
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