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从军区回来的第三天,调令下来了。
不是凌野的调令,是陆峥的。
军区保卫部会同牡丹江军分区,决定对松树沟及周边区域进行一次秘密排查。灰鸽留下的情报——“松树沟,3月15”——在经过专案组反复研判后,被评估为“高价值、高时效”线索。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一个隐藏在张广才岭深处的林区小镇,出现在西风组织的情报链条上,本身就值得深查。排查任务由军区保卫部牵头,牡丹江军分区配合。行动代号“融雪”。
陆峥被抽调进融雪行动的侦察分队。调令上写得很清楚:陆峥同志具备特种作战和侦察经验,熟悉山林地带渗透与目标识别,即起赴军区保卫部报到,参与融雪行动前期侦察工作。预计任务周期:一个月。
凌野看到调令时,正在车间里指导崔师傅调整弹簧回火工艺。她把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它还给来传达命令的通信员。
“我知道了。”
通信员走了。凌野继续跟崔师傅说回火温度的事,把温度曲线在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标注了升温速率和保温时间。崔师傅接过图纸,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老工人有老工人的智慧——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傍晚,凌野回到宿舍。陆峥在门外,和过去每一个傍晚一样。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作训服,而是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装束——灰绿色山地作训服,膝盖和肘部加了厚实的帆布补强,脚上是高帮登山靴,背囊靠在墙,塞得鼓鼓囊囊。
他明天出发。
凌野在门槛上坐下来。棉鞋里的兔毛贴着她的脚踝,千层底隔着冬天的寒气。她没说话,陆峥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一里一外,隔着一道敞开的门,在暮色里沉默着。
过了很久,凌野开口了。“松树沟,3月15。灰鸽留下的情报,是我转译的。”
“我知道。”
“如果情报是陷阱呢?”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郑科长评估过。陷阱的可能性存在,但不高。灰鸽投诚是真实的,笔记本里的情报已得到部分验证。他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可信度不低。”
凌野没有再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些。郑科长评估的时候她就在场。松树沟的线索经过了反复交叉比对,不是孤证,不是冲动。但她还是问了那句话。不是因为怀疑情报的真伪,是因为——她不想让门外这个人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它。她不想让陆峥去。不是不信任他的能力——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侦察兵。是不想让他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末世里,她失去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她的视线之外消失的。战友、导师、同伴。他们说“我出去一下”,然后就没有回来。后来她不再让任何人进入她的视线,也就不会失去任何人了。但陆峥已经进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像门缝里渗进来的光,等发现时,房间里已经被照亮了一大片。
“一个月。”陆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平稳,和平时一样,“一个月后,我回来。”
凌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棉鞋。灯芯绒鞋面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兔毛在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白。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把匕首。刀鞘上的牛皮磨得发亮,刀柄被握出了凹痕,她的体温和陆峥当年的体温叠加在上面,分不清哪一层是谁的。她把匕首递给他。
“带上。”
陆峥看着那把匕首。那是他的刀,跟了他五年。两个月前,他在排洪沟边把它递给一个手握铅笔的姑娘,说“你留着”。现在,她把刀递回来,说“带上”。
他伸手接过匕首。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时停了一瞬——她的手背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早晨的井水。他把匕首回腰间,站起来。背囊上肩,带子在肩膀处勒出深深的凹陷。
“明天几时出发?”凌野问。
“五点。”
“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了。”
凌野没有接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峥看着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瘦削的轮廓一点点吞没。她的眼睛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亮着,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钢珠。
他忽然说:“那双鞋,暖吗?”
凌野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棉鞋。“暖。”
陆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在走廊里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闭上眼。明天五点出发,今夜是他最后一次在她门外站岗。他要站好这一班。
凌晨四点,凌野醒了。不是被起床号叫醒的,是被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从梦里拉出来的。她坐起来,在黑暗中穿好衣服,棉鞋的兔毛贴着脚踝,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承诺。
推开门。走廊里,陆峥已经整装完毕。灰绿色山地作训服在晨光来临前的黑暗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有眼睛亮着。他看见她出来,没有说“不是让你别送吗”,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区。
凌晨四点的营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煤渣路在脚下沙沙作响,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还在缓慢地扫过围墙,光柱在雾气中形成一道朦胧的白色通道。食堂的烟囱还没冒烟,车间里机器沉默着,靶场方向隐约传来早起的乌鸦哑哑的叫声。他们走过这一切——凌野画过图纸的车间,打过三千发的靶场,周卫生员塞给她煮鸡蛋的食堂门口,赵建军第一次把手套递给她的设计室走廊。每一个地方都浸在墨蓝色的晨光里,像浸在显影液里的底片,一点点浮现出轮廓。
营区大门口,送行的只有赵建军一个人。他把一个档案袋递给陆峥——里面是融雪行动的相关资料和联络方式。两个人握了握手,赵建军说了一句“注意安全”,陆峥点了点头。
然后陆峥转过身,看着凌野。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一层极淡的青色。逆光中,他的脸还沉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一个月。”他说。
“一个月。”凌野重复。
他转身,大步走向停在门外的吉普。背囊在肩头微微晃动,登山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拉开车门,把背囊扔进后座,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尾气管喷出一团白烟,在晨光里缓缓膨胀、消散。
吉普车驶出大门,沿着那条凌野两个多月前走来的碎石路,朝北开去。车尾的红灯越来越小,转过山脚,消失了。
凌野站在大门口。晨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身上单薄的工装。她把双手抄进袖筒里,手指在袖筒里碰到赵建军给的羊皮手套,皮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她站在那,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赵建军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安静地等。他知道这个姑娘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站一会儿。
天光大亮时,凌野转过身,走回营区。她没有回宿舍,径直去了车间。车间里,崔师傅已经在绕簧机前活了,老方的铣床嗡嗡地转着。看见她进来,两个老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凌野在工作台前坐下,翻开一份空白的稿纸,拿起铅笔。
定型了,量产了,手榴弹已经在一线士兵手里了。单兵武器这一块,她暂时做到了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能支撑的极限。再往下走,需要解决的不是枪的问题,是造枪的机器的问题。现有设备精度不够、品种不全、效率不高。车床、铣床、钻床、磨床——这些基础加工设备决定了所有武器的精度天花板。她画出的图纸再精密,落到车间里,还是要靠老方的手和眼睛去保证最后一丁点儿精度。老方能保证,下一个老方也能保证,但一百个工人里只有一个老方。武器量产不能建立在“老师傅的手感”上。
要造出更好的枪,先要造出更好的机器。要造出更好的机器,先要解决机床的精度问题。而机床的精度,核心在主轴。
凌野在稿纸上画下了第一笔。一个圆柱体。两端是轴承位,中间是刀具安装接口,内孔是冷却液通道。主轴的径向跳动要求:不大于0.005毫米。这个精度,目前的设备做不到。但她可以设计一套“以粗求精”的工艺——用精度较低的设备,通过工序设计和误差抵消,加工出高于设备本身精度的零件。这是末世机械制造的基础理论之一:误差溯源与误差补偿。
接下来一个月,她要让这台高精度主轴,从这个车间里诞生。
不是为了填补陆峥不在的空白。是因为,她答应过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回来,她要让他看见,她在这一个月里没有停在原地。她要把新的图纸铺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没有浪费你为我守过的每一个夜晚。
门外,太阳升起来了。冬的阳光透过车间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满是铁屑和油污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机床的轰鸣声里,凌野的铅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