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式的寿命测试在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正式启动。
测试规程是赵建军参照制式武器定型标准制定的:三千发寿命弹,分十轮射击,每轮三百发。每轮结束后完全分解,检查所有运动部件的磨损情况,测量关键尺寸的变化,记录任何异常。十轮全部通过,才算合格。任何一轮出现影响性能的故障或超出允许范围的磨损,都要找出原因、修改设计、重新开始。
这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三千发打完需要至少十天。如果中途出问题,时间翻倍甚至更长。
测试在军工科后面的专用靶场进行。那是一间半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有通风管道但没有暖气,冬天室内外温度几乎没有差别。射手是特务连的那位老兵——他在手榴弹和63式的测试中已经和凌野建立了某种默契,这次主动申请来打寿命弹。三千发,每一发都要记录弹着点、枪械状态和射手的主观感受,枯燥程度堪比在车间里锉一天零件。但老兵没有怨言。他领到那支崭新的64式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枪,打完三千发,能不能让我再摸一把?”
凌野站在测试台旁边,面前摊着记录本和测量工具。游标卡尺、千分表、内径百分表、放大镜,一字排开。每打完一轮,她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全部零件的检测,记录数据,判断是否继续。
第一轮三百发打完,完全分解。套筒、枪管、闭锁凸笋、击锤、阻铁、扳机连杆、复进簧、弹匣——所有零件在工作台上依次排开,在灯光下泛着枪油的光泽。凌野拿起套筒,用千分表测量闭锁槽的宽度。标准值在图纸上是4.02到4.05毫米。打之前是4.03,打完之后是4.03。没有变化。枪管尾端的闭锁支撑面,打之前平面度是0.01,打完之后还是0.01。击锤的阻铁啮合角,放大镜下看,没有任何可见磨损。
她把这些数据一一记录在案。赵建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三百发,跟没打一样。”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一千二百发打完,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值得记录的磨损点——枪管坡膛的进弹斜面,表面出现了极细微的擦痕。不是损伤,是弹头被推进弹膛时,铜被甲与坡膛钢材摩擦留下的正常痕迹。凌野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确认擦痕深度不超过0.02毫米,属于正常磨合范畴。
复进簧的变化更让她关注。打了上千次压缩循环后,复进簧的自由长度缩短了1.2毫米,大约百分之一点五。弹力衰减不到百分之三,完全在允许范围之内。崔师傅绕的弹簧,经受住了第一轮考验。
第六轮打完,累计一千八百发时,出了一个问题。不是的问题,是弹药的问题。一发在击发时声音异常沉闷,后坐力明显偏小。老兵停止射击,卸下弹匣,拉开套筒——弹膛里卡着一发未完全退出的弹壳,弹壳底部被拉壳钩抓出了痕迹,但没有被抛出去。是哑火?不,枪响了,但声音不对。凌野退出卡住的弹壳,对着灯光看。弹壳口部有一道纵向裂纹,长约五毫米。装药燃烧时,燃气从裂纹处泄漏,导致膛压不足,后坐力不够,套筒后座行程缩短,无法完成抛壳动作。
不是枪的问题,是弹壳质量问题。这批弹药是库存的54式弹,与64式通用。但54式的弹膛与套筒的配合间隙较大,对弹壳的公差容忍度高。64式为了提高精度,弹膛与弹壳的配合更紧密,弹壳有任何超差都更容易暴露出来。
凌野把裂纹弹壳放进样品袋,标注了批次号和射击序号。赵建军脸色不太好看。如果后续测试中弹壳裂纹频繁出现,意味着64式即便定型,也必须配套专用的弹药。而新建一条弹生产线,所需的时间和成本远超本身。
“先打完三千发再看数据。”凌野说。
赵建军点点头,但眉头的结没解开。
第七轮。第八轮。第九轮。裂纹弹壳又出现了两次,概率大约千分之一。这个概率在实战中不算高,但对于一支将要定型列装的制式武器来说,任何可靠性问题都会被放大审视。
第十轮,最后三百发。老兵打完最后一个弹匣,套筒在空仓挂机位置停住,枪管上方的空气被热量蒸得微微扭曲。三千发寿命弹,全部打完。靶场的通风管道嗡嗡作响,把硝烟缓缓抽出去。冬天的阳光从小窗照进来,在弥漫着淡淡硝烟味的空气里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凌野开始最终检测。全部零件分解,逐件清洗,逐件测量。
枪管膛线,三千发铜被甲弹头的摩擦,在膛线起始处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轻微烧蚀,但深度不超过0.05毫米,远未达到影响精度的程度。闭锁凸笋的啮合面,镜面般的光泽消失了,代之以一层均匀的磨砂质感——那是两个金属表面在高压下相互挤压、磨合形成的“承载面”。有了这层承载面,接触应力反而比新枪时更均匀,闭锁更稳定。套筒导轨,三千次往复运动,导轨表面的磷化层被磨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但尺寸变化在微米级别。复进簧,自由长度比新状态缩短了百分之四点五,弹力衰减约百分之八,仍在可用范围,但崔师傅说,量产时可以再把回火温度调低十度,疲劳寿命还能提高。弹匣双弹簧,几乎没有变化。
唯一的扣分项,是弹药兼容性。三发裂纹弹壳,虽然概率很低,但存在。
凌野把最终检测报告写完,放下铅笔。窗外已经是深夜了,靶场的灯光是营区里最后几盏还亮着的。赵建军看完报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除了弹药兼容性,其他指标全部超过54式。精度、寿命、人机工效、可靠性——每一项都超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明天我就起草定型报告。弹药的问题,在报告里作为附条件建议提出——建议同步研发64式专用弹药,优化弹壳材质和热处理工艺。在新弹种定型前,优先选用质量最稳定的54式弹批次与之配套。”
凌野点头。
她收拾好检测工具,把64式重新组装起来。三千发打过的枪,组装时的手感和新枪有了微妙的不同。新枪的配合是“紧”的,每一个零件都恪守着自己的边界,互不侵犯,也互不相让。三千发打下来,金属与金属之间磨合出了默契,边界还在,但不再生硬。套筒推入导轨时的阻力柔润了,闭锁凸笋卡入闭锁槽时的撞击声钝了一点点——不是磨损,是熟稔。像一双穿久了的靴子,终于和脚的形状达成了和解。
她把组装好的枪放回枪箱里。老兵站在旁边,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凌野合上枪箱的盖子,推到他面前。
“打完三千发,让你再摸一把。你说的。”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枪箱抱起来,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在箱盖上按了按,感受那支枪透过木箱传来的重量。
“谢谢。”他说。
两个字,和一个多月前凌野对赵建军说出的那声“谢谢”一样生硬。战士不擅长说这个词,但说出来了,就是真的。
第二天,64式定型报告正式提交。赵建军熬了一整夜,把从设计图纸到样品试制、从材料工艺到寿命测试的全过程写成了一份一百多页的报告。打字员用老式铅字打字机打了一整天,腊纸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铅字压痕。油印出来的报告散发着油墨的香味,装订成三份,一份存档,两份上报。
凌野在报告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铅笔停在纸面上方,悬了一瞬。
凌野。
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将近两个月。两个月前,她连笔都握不稳,冻疮让手指肿胀得像胡萝卜。两个月后,她的名字被签在一份将改变部队单兵装备格局的定型报告上。
她把名字写完,放下笔。
张团长在报告上签字批准后,对赵建军说了一句话:“派人,把报告和样品一起送到军区。你亲自去。”
赵建军敬礼,转身去准备行程。
凌野从团部出来,沿着煤渣路往宿舍走。一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把赵建军给的羊皮手套戴上了,手套的指腹处有淡淡的握笔茧痕——那是赵建军自己的手在使用过程中留下的印记。皮子被体温捂暖了,贴着她的手背,像另一层皮肤。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搪瓷饭盒。是一个布包袱,蓝底白花的粗布,扎得整整齐齐。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鞋面是黑色灯芯绒的,鞋口镶着一圈兔毛,鞋底是千层布纳的,密密麻麻的针脚像田垄一样整齐。棉鞋做得不大不小,正合她的脚。
布包袱里没有纸条。
凌野蹲在门槛上,把棉鞋捧在手里。灯芯绒的绒毛在指尖下柔软地倒伏又立起,兔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她不知道这双鞋是谁做的。可能是周卫生员,可能是食堂的哪个大姐,可能是营区里她从未说过话的某位家属。她们知道她的脚有多大吗?也许是周卫生员趁她睡着时量过,也许是在车间里她脱鞋蜷在临时铺位上时有人悄悄比划过。她不知道。
她把棉鞋换上。脚伸进去的瞬间,千层底厚实而柔软地托住脚掌,兔毛贴着脚踝,像一双暖和的手。她站起来,踩了踩。鞋底和冻硬的土地之间,隔了整整一层密密麻麻的针脚。
那些针脚是谁纳的?是哪一双手,在冬天的灯下一针一线地把这双鞋做出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双鞋穿在脚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