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手榴弹样品试制完成。
一共六枚。弹体用铸铁翻砂铸造,表面还带着刚冷却的粗糙质感;木柄是车间里的老木工连夜车出来的,枣木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引信组件由赵建军亲自组装,按照凌野图纸上的分层压制法填装延期药。
六枚手榴弹整齐地排列在军工科试验场的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泽。
张团长站在桌前,拿起一枚掂了掂。重量和现役手榴弹差不多,但重心分布略有不同——这枚手榴弹的重心更靠近弹体中部,握持时手腕的负担更小。
“都检查过了?”他问。
赵建军点头:“每一枚都做了引信延时测试和密封性检查。六枚全部合格,延时误差在正负零点三秒以内。”
正负零点三秒。现役手榴弹的误差范围是正负一点五秒。
张团长没说什么,把那枚手榴弹放回桌上。“开始吧。”
试爆场地在营区后面的山沟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地,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被部队改造成了武器试验场。沟底有一片平坦的砂石地,立着几木桩用来模拟人员目标,地上用白灰画着距离标尺。
凌野站在观察区,身上多了一件军工科的蓝布工装,外面套着棉大衣。手上的绷带今天早上周卫生员来换过了,重新涂了药,缠得比昨天薄一些,握拳时已经不怎么疼了。赵建军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秒表。张团长和孙科长站在几米外,还有几个军工科的技术员——他们是被赵建军叫来观摩的,但大部分人脸上写着的不是期待,是怀疑。
消息已经在营区里传开了:那个从青石沟来的“傻姑娘”,画了个手榴弹图纸,张团长居然当真了,让车间做了样品。听说她连话都说不利索,整天闷着头,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怪瘆人的。
“听说她表婶说她是傻子?”
“不止傻,还是个闷葫芦。十八年了,在村里连十句话都没说过。”
“那图纸能是她画的?怕不是从哪抄来的。”
“抄也得有地方抄啊。咱们用的手榴弹图纸,外头能有?”
“谁知道呢……”
窃窃私语像风里的草籽,飘进凌野耳朵里。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末世野刃的听觉是在尸群的嘶吼和掠夺者的脚步声里磨出来的,再细微的声音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那些话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赵建军却皱起了眉。他朝那几个技术员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悦。那几个人讪讪地闭了嘴。
“别理他们。”赵建军低声对凌野说。
“没理。”凌野说。
她的目光落在试验场上,专注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第一枚手榴弹由投掷手投出。
投掷手是特务连挑出来的老兵,投弹成绩在全团排名前三。他站在投掷线后,接过赵建军递来的手榴弹,掂了掂,微微点头——手感不错。
“准备!”张团长亲自发令。
投掷手拧开保险盖,将拉火环套在小指上,右臂后摆,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投!”
手榴弹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向四十米外的目标区域。拉火环留在投掷手的小指上,引信已经开始燃烧。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翻滚的灰色弹体。
落地。
弹体在砂石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一木桩旁边。
一秒,两秒——
轰!
爆炸声在山沟里来回激荡,震得人口发紧。砂石和预制破片向四面八方泼洒,打在远处的岩壁上噼啪作响。硝烟腾起来,被晨风吹着斜向山口方向散去。
等硝烟散尽,赵建军带着人冲进靶区测量。
他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让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技术员彻底闭了嘴。
“伤半径内所有木桩全部命中。”赵建军的声音有些不稳,“有效破片数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最远有效破片飞散距离——超出标称射程十五米。”
超出标称射程十五米。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手榴弹的伤半径不是越大越好——太大了容易误伤投掷手自己。但这一枚的破片分布极为均匀,在有效伤半径内密集覆盖,超出半径后急剧衰减,十五米外几乎不再有有效破片。这是最理想的设计状态:该的区域一个不漏,不该的区域一个不伤。
而现役手榴弹的破片分布远没有这么理想,经常出现有效半径内有死角、半径外却有飞散过远破片的情况。
张团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枚,由赵建军亲自投掷。他不是专业投掷手,动作不如老兵利落,但手榴弹依然稳稳地落进了目标区。爆炸声再次响彻山谷,破片覆盖效果和第一枚几乎完全一致——说明生产工艺的稳定性足够,不是碰运气做出的“精品”。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五枚手榴弹依次炸响,每一枚的表现都稳定得可怕。赵建军手里的记录板上,各项数据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项都在预期范围之内,甚至超出预期。
只剩最后一枚了。
张团长忽然抬起手:“等等。”
他走向凌野。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落在这个穿着不合身工装、手上缠着绷带的姑娘身上。她的脸被寒风吹得苍白,但站得很直,不是刻意挺抬头的那种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直。
“这一枚,你投。”张团长说。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让一个从没投过实弹的姑娘现场投掷手榴弹?这不合训练规程,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赵建军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张团长一个眼神拦住了。
凌野看着张团长的眼睛。这个老兵不是在刁难她,是在验证。验证一个他在朝鲜战场上验证过无数次的问题——设计武器的人,敢不敢亲手使用自己的武器。敢,说明她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不敢,图纸画得再漂亮,也只是纸上谈兵。
凌野脱下棉大衣,走向木桌。
她拿起第六枚手榴弹。
重量、重心、握持感,和她在图纸上推演的完全一致。木柄上的防滑纹是车间老木工新刻的,掌心的触感清晰而不硌手。保险盖拧开时的阻尼适中,不会太紧导致紧急时拧不开,也不会太松导致意外脱落。
她把拉火环套在右手中指上——不是小指,是中指。小指的力量不足,紧急情况下可能拉不实。这是末世野刃投掷爆炸物时的个人习惯。
张团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凌野走向投掷线。
四十米外的目标区在她视野里展开。那些被前五枚手榴弹炸得千疮百孔的木桩,砂石地上的弹坑,被硝烟熏黑的石块。晨光从山口斜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投掷线后,没有急着投。
末世投掷准则:先确认目标区,再确认退路,然后才是投掷。目标区——那最远的木桩,距离约四十五米。退路——身后三米处有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爆炸后可以作为掩体。
“可以开始了吗?”张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野拧开保险盖。
拉火环套紧。
右臂后摆,身体侧转,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
投掷。
手榴弹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天空。
和前面五枚的抛物线不同,这一枚的轨迹更低、更平、更快。不是标准的投掷动作,更像是某种经过实战优化的出手方式——减少了弹体在空中的滞空时间,让引信在落地后才完成燃烧,不给敌人捡起来扔回来的机会。
手榴弹砸在四十五米外那木桩的部,弹了一下,滚进木桩和地面之间的凹陷处。
一秒。
两秒——
轰!
爆炸的火光里,那碗口粗的木桩被拦腰炸断,上半截飞起来,翻了两个跟头,摔在几米外的砂石地上。破片以弹着点为中心向四周泼洒,在砂石地上打出一片密集的弹孔。
投掷手站在赵建军旁边,嘴巴微微张着。他投了十三年手榴弹,参加过两次实战,自认为投弹技术在全团数一数二。但刚才那个姑娘投出的那一枚——那种低平快的轨迹,那种利用地形让弹体滚入死角的手法,那种对引信燃烧时间的精确把控——那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
那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本能。
硝烟散去后,试验场上一片寂静。
凌野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晨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很淡,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赵建军最先反应过来,带着人冲进靶区测量。他回来时,声音已经不是“不稳”了,而是带着某种难以抑制的亢奋。
“弹着点距离投掷线四十七米。木桩直接命中,断裂面显示至少被四块预制破片穿透。有效破片覆盖半径内,所有目标全部命中,密度比前五枚提高百分之十二——因为她把弹体投进了木桩部的凹陷处,破片从低角度向上飞散,形成了更大面积的伤锥面。”
他念完数据,抬起头看着张团长。
“团长,这个手榴弹,比我们现在用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张团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凌野。
老军人走得很慢,右腿的旧伤让他的步伐有些拖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凌野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这个瘦得脱相的姑娘,身高只到他口,缠着绷带的手上还沾着拉火环留下的淡淡硝烟味。
“你在哪学的投弹?”
凌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自己练的。”
这不是谎话。末世的每一项技能都是自己练的,在废墟里,在尸群边缘,在掠夺者的追间隙。没有人教她,只有一次次的失败和失败后爬起来的继续。十年,三千六百多个夜,她把投掷爆炸物练成了肌肉记忆。
张团长看着她的眼睛。
那种目光她见过。在末世,一些老兵也会有这样的目光——他们在看一个新来的人是不是“自己人”。不是问来历,不是查档案,而是看眼睛。上过战场的人和没上过战场的人,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从哪个战场来。但他知道她一定上过战场。
“好。”张团长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军工科的技术员、特务连的投掷手、赵建军、孙科长、还有闻讯赶来观摩的几个营连部。
“从今天起,凌野同志正式编入军工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她的手榴弹,从下个月起,替代现役型号,批量生产。”
孙科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那几个之前窃窃私语的技术员,此刻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被打脸的难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被他们称为“傻子”的姑娘,用六枚手榴弹,把他们所有关于“不可能”的预设炸得粉碎。
赵建军站在人群里,看着凌野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大门口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穿着两件破烂棉袄,瘦得像一把刀,手里举着一张草纸画的图纸,眼神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三天。只用了三天。
这个姑娘用一张图纸、六枚手榴弹和一次四十七米的精准投掷,在这座军营里,炸出了属于她的第一个位置。
凌野站在试验场的硝烟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佩服,有不解,有警惕,也有某种隐约的敌意——她太扎眼了,而扎眼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会引来麻烦。
但她不在意。
末世教会她的第五课:不要花精力去处理别人对你的看法。你只需要变得足够有用,有用到任何人对你的负面看法都改变不了你存在的必要性。到那一天,所有噪音都会自动消失。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棉大衣,拍了拍上面的土,披在身上。
赵建军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搪瓷杯,杯壁被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下面的铁锈色,但水是热的,冒着白汽。
“手疼不疼?”他问。
凌野低头看了看缠着绷带的手。投掷时的后坐力确实让冻疮的伤口重新裂开了,绷带下面隐隐渗出血色。但她摇了摇头。
“不疼。”
赵建军没有戳穿她。他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副手套——和上次那副不一样,这次是羊皮的,旧了,但质地柔软,手背和手指都包住了,只露出指尖。
“画图的时候戴那副针织的。出门戴这个。”他把手套塞进凌野手里,“冻疮这东西,一年得了,年年犯。你现在不养好,以后年年冬天手肿得像馒头,连铅笔都握不住。”
凌野低头看着那副羊皮手套。
皮质被使用过很多次,表面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指腹处有淡淡的握笔茧痕——是赵建军自己戴过的。
她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卡住了。不是不想说,是那两个字从末世带来的记忆太沉重。在末世,说“谢谢”往往意味着欠下了一条命的人情,而人情在那个世界是比弹药还贵重的硬通货。
她握着那副手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戴上了。
手套的余温贴着她的手指,那是赵建军揣在口袋里的体温。
“走,回车间。”赵建军说,“手榴弹的事算是定下来了。但你昨天画的图纸,张团长还没看。咱们得抓紧时间把样品也做出来。”
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身后,试验场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弹坑、收集破片、记录最终数据。硝烟已经完全散尽,山沟里恢复了冬的寂静,只有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凌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赵建军回头看她:“怎么了?”
凌野转头望向山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条隐约的小路,沿着山脊蜿蜒而上,通向更高处的山岭。路被枯草和残雪覆盖着,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那条路,通哪里?”
赵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老采石场的路,荒了好几年了。怎么了?”
凌野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
刚才投掷最后一枚手榴弹时,她的视线在某个瞬间扫过了那个方向。那一瞬间,她看到山口处的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不是矿石的反光,不是水渍的反光,是镜片——望远镜镜片的反光。
“没什么。”她说。
转过身,跟上赵建军的步伐。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末世教会她的第六课:当你被人用望远镜观察时,不要抬头直视那个方向,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发现了他。你要做的,是记住他的位置,然后在对方以为你毫无察觉的时候,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