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旭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太虚宫最不像仙师的人。
因为他是纯粹的穿越者。
前世不过一个要奔三的社畜牛马,今生却成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尊者。
还是最朴素的胎穿,附赠一个龙傲天系统。
但如今的一切都是洛子旭从小摸爬打滚、不停修炼才得到的。
而一百年前,当他成了这天下第一人,却没有选择直接飞升,而是一直沉寂在太虚宫,不问世事。在那之后,连系统就跟消失了一样,也变得不爱说话了。
此刻他正斜倚在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杈上,苍青色衣袍随意垂落,被枝叶间漏下的光斑打得零零碎碎。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纯粹懒得睁。
树下的蝉鸣聒噪,远处隐约传来承恩堂的方向的寒暄声——
他师兄那四平八稳的嗓音,炎家主那中气十足的笑声,隔着大半个园子都能听见。
唉,麻烦。
昨夜赶了一整夜的路,全因那个抽风的系统在他脑子里嚎了三天三夜,嚎得他脑仁疼。
好不容易到了地界,想着趁师兄在前面应付那些繁文缛节,自己找个清净地方眯一会儿——
结果这灵园里还有个小的。
他早在进园时就感知到了,那孩子气息净得过分,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混着一点灵果的甜腻。
洛子旭翻了个身,树杈微微晃了晃,几片叶子飘落下去。
【小洛子,就是今天!你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命定徒弟了,激不激动!!!开不开心!!!】
洛子旭面无表情地想:不激动,不开心,只想闭关睡觉。
【你怎么能这样?那可是天道之子!气运之子!你为了他还特地准备了好多东西!更何况你收了他,咱们就能走上师尊之巅,迎娶白富美——】
洛子旭:哪来的白富美?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很特殊!】
洛子旭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说特殊就特殊?
几百年前这破系统也总说他特殊,也是气运之子。
怎么今儿不见天道给他降下祥瑞?
【我还能骗你吗!我跟你多少年了!而且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怎么现在又打退堂鼓啦?我——】
“唉,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吵?”
洛子旭语气幽幽,系统瞬间安静了。
半秒钟后,它又委屈巴巴地冒出来:【行吧,小洛子,我这也不是看你一直孤苦伶仃的……】
【我前几任宿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修仙到最后要不孤寡一辈子,要不家破人亡不得好死,剑修一生都要走那么一遭……有个伴在旁边不也很好吗?】
洛子旭不以为然:可这对那孩子而言,算不上什么公平。
【可是你本身就很优秀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拜不了师。要不是这孩子特殊,指不定就跟你无缘了呢。】
洛子旭不理它了。
他当然知道那孩子特殊。
六年前那场异象,金光自云端渗出,枯木逢春,荒石生花,方圆百里修士凡人皆感身心澄澈。
这等阵仗,连太虚宫的藏经阁里都翻不出几笔记载。
所以太虚宫才如此放低身段。
前不久正是炎长晏的六岁生辰,也是这个孩子灵脉觉醒之时,是绝佳的入门时机。
不是炎家求着太虚宫收徒,是太虚宫要赶在别的势力动手之前,先把这孩子定下来。
若非宫主和炎家族长是挚友,他们也不会这么早就捷足先登。
正道魁首又怎样?白骨道、万妖谷,哪家不盯着这天降的“气运之子”?若是让魔道抢了去,百年之后就是一场浩劫。
所以宫主亲自点了他的名。
玄人,太虚宫辈分最高的几人之一,修为深不可测,性子虽然懒散了些,但论实力、论辈分、论名声,都足够压得住场面。
哪怕他本人一万个不情愿。
前世就是个老光棍,更别说带孩子了。要是让这个气运之子跟着他在天井山受罪,洛子旭自己都没法释怀。
【小洛子,小洛子啊,你怎么就……】
“那小子才六岁。”
洛子旭打断它:“六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修行?知道拜了师意味着什么?他现在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被家里送出来,跟着一个陌生人走。”
他靠在树上,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远处承恩堂隐约可见的屋檐上。
“他被家里人安排着,被天道安排着,现在还要被你安排。谁问过他愿不愿意?”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这还没见上面呢,咋就这么替人着想?】
又过了一会儿,系统小声嘀咕:【那你打算怎么办?人都在门口了,你不露面,你师兄一个人扛着,回头又该跟你闹了。】
洛子旭想起周沉那张永远温和稳重的脸,以及每次替他收拾烂摊子后那句“师弟啊”的叹息,难得心虚了一瞬。
“……再看看。”他说。
洛子旭睁开眼,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天空。
光正好,云淡风轻。
他其实无所谓……什么天道之子,什么气运之争,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奇才、鬼才,最后能走到尽头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一个六岁的小孩罢了。
这个叫炎长晏的,大约也一样。
直到那孩子爬上了他所在的这棵树。
洛子旭:“……”真庆幸自己有隐匿身形的习惯。
不久前,树底下的炎长晏正和那个找他的仆人斗智斗勇,猫在树上,白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边还挂着一圈红彤彤的果汁,活像偷吃了贡品的小狐狸。
他重新闭上眼,等那仆人离开,等那孩子也走——结果那孩子下了树却没走。
不仅没走,还仰着头,盯上了他头顶另一侧那颗黄色的大灵果,小声嘟囔了一句“好饿”。
洛子旭:“……”
下一秒,那孩子却猛地回头。
动作之快,让洛子旭微微挑了挑眉。
那孩子的模样倒像小动物,察觉身后有人,虽说炸了毛,但又好奇得很。说不清是直觉还是本能,但那双眼的确在往他这个方向看。
见小孩钻进了白绒草丛中,洛子旭久违地扬起嘴角。
藏得倒是认真,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看来是发现了他的气息。
确实天赋异禀。
洛子旭没有动,他没有再刻意收敛气息,只是安静地靠在树杈上,与整棵老树融为一体。
草丛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在微微发抖。
洛子旭能感知到那孩子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快了半拍,心跳却稳得很。
藏在草丛后面的小脸大概正绷着,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发现猎物却不敢贸然出手的幼兽。
诶,寻常六岁孩童,察觉暗中有人,要么吓得大哭,要么撒腿就跑。
这个倒好,藏起来了,还把他当做猎物。
胆子真大。
洛子旭在心里朝系统调侃:你觉得一只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算不算天赋异禀?
系统:“?”
【人家毕竟才6岁,能无师自通当鸵鸟也是很厉害的啊,这可是战术,战术,利用自身可爱优势迷惑其他人的战术!】
系统还没吵完,草丛里那团白绒绒动了。
洛子旭看见那孩子慢慢从草叶间探出半张脸,嫩的小脸上沾着几片碎叶,嘴边那圈红色果汁还没擦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往他这边看。
不是看树,是看他。
隔着枝叶交错的间隙,隔着层层叠叠的光斑与阴影,那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黑琉璃似的瞳仁里掺着一点冷冽的红,像深冬夜里最后一丝未灭的炭火。
洛子旭怔了一瞬,安静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那孩子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问:“你难道是灵果显灵的精魂?”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音,语气却认真得像在问一件天大的事。
这傻孩子在说什么?
他还特意凹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造型,苍青色的法袍,满头墨发,哪里长得像灵果了?
看样子是饿惨了。
洛子旭不失礼貌地微笑,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对,我就是这棵树上的灵果精魂。你是怎么发现的?”
【嘿你这家伙怎么还骗小孩呢?!】系统直接一个尖叫起手。
结果那小孩丝毫不买账,垮着张脸:“当然是我随便说的。你个大骗子怎么还骗小孩?”
洛子旭&系统:哦豁。
他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树底下那个仰着脸、一脸“你当我傻”的小孩,忽然有点想笑。
“随便说的?”他从容地撑起身子,重复了一遍。
“对呀。”
炎长晏理直气壮:“树上怎么可能长人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而且灵果精魂不长你这样。”
洛子旭:“哦?那长什么样?”
“又丑又皱巴巴的。缩在果子里面,一捏就扁。”炎长晏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一下。
“上次我在灵园里捏扁过几只,还追着它们玩,结果这回倒是都不理我了。”
洛子旭:“……”
他看了眼小孩嫩的爪子,决定回头让师兄提醒一下炎家。
灵果精魂其实是好东西,养一养能提升灵果品阶,别让这小鬼随便捏。
“那你为什么不喊人?”
洛子旭语气深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孩。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认真。
一个六岁的小孩,在自家园子里撞见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既不跑也不喊,就这么仰着脑袋跟他一来一回地拌嘴。
“喊了也没用。”炎长晏撇嘴。
“能悄无声息地进入这里,把我捏扁也是很轻松的吧?”
逻辑清晰,判断准确,还能在绝对劣势下保持冷静,确实是个好苗子。
洛子旭从树上翻身下来,落在炎长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比这小孩高了不止一个头,对方也就才到他大腿位置,垂眼看下去时,能看见小孩发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
炎长晏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目光从洛子旭的鞋尖一路扫到发顶……不过因为洛子旭太高,小孩怎么仰头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你到底是谁?”小孩问。
洛子旭垂眸:“小天才不妨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