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瘴谷的夜,静得能听见草叶上凝露滴落的声响。
石屋之内,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床榻上少女的眉眼间。
十七岁的青禾,早已褪去了幼时的怯懦,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周身隐隐流转着黑白交织的太极气韵。这些年在沈星的教导下,她不仅能自如掌控体内的混沌之力,更修得一身沉稳心性,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几分从容气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被追、被唾骂的童年记忆,从未真正消散。
近来,梦魇总是如期而至。
今夜,亦是如此。
昏沉的梦境里,天地是一片灰蒙蒙的血色。
她又变回了那个四岁的、瘦小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衫,赤着脚在泥泞里奔跑,身后是无数带着戾气的呼喊与叫骂。
“魔种!她是魔种!”
“天生带魔气的妖孽,留着她必成大患!”
“打死她!打死这个祸!”
尖利的斥骂声,混着拳脚落在身上的钝痛,密密麻麻地袭来。她的力气小得可怜,连逃跑都显得那般艰难,脚下一绊,便重重摔在泥泞里。
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扭曲而憎恶的脸。那些人手里拿着棍棒、石块,眼神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在她身上。
“看!她身上有黑气!果然是魔种!”
“打死她!为枉死的乡亲报仇!”
石块呼啸着砸过来,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只能听见骨头被砸中的闷响,还有自己压抑不住的呜咽。她想喊“我不是魔种”,想喊“我没有害人”,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泥,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绝望,如冰冷的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见那些人围拢过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疼痛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四肢百骸。她想,要是能有人救救她就好了。
可这一次,梦里没有沈星。
没有那个穿着素衣、眉眼温润的女子,没有那只温暖的手将她从泥泞里拉起,没有那句“有姐姐在,没人能伤害你”的承诺。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泥地里,承受着所有的打骂与憎恶,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野草,渺小,无力,只能任由命运宰割。
“不——!”
一声凄厉的呼喊,冲破喉咙。
青禾猛地睁开眼睛,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连发丝都被浸湿,黏在脖颈间,冰凉刺骨。
窗外,月光依旧清冽,石屋的角落里,沈星亲手烧制的陶罐静静伫立,药圃里传来的草木清香,顺着夜风飘进来,带着熟悉的安稳气息。
她怔怔地望着床顶的茅草,指尖微微颤抖,方才梦里的疼痛与恐惧,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那般真实,那般刻骨。
原来,是梦。
是一场没有遇到师父的,最绝望的梦。
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还在砰砰直跳。十七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孩童,她能调动体内的阴阳二气,能与沈星并肩而立,能在这万瘴谷中,活得安稳而有底气。
可为什么……还是会梦到这些?
为什么,那些被当作魔种打骂的子,那些无力反抗的绝望,会像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缠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月光下,少女的肩膀微微蜷缩起来,褪去了白里的沉稳从容,露出了深藏心底的、连岁月都未能完全抚平的伤痕。
万瘴谷的黄昏,霞光穿透林间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沈星坐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打坐,周身平衡之力缓缓流转,与谷内灵气交融。她睁开眼时,恰好瞥见不远处的青禾——小姑娘蹲在溪边,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倒影被搅得支离破碎,脸上没有了往的活泼,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郁结。
这几,青禾总是这样。
不再追着她问东问西,也少了在药圃里忙碌的身影,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里深藏的茫然和惶恐。
师傅沈星端着烤好的麦饼走过来,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将麦饼递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青禾没有接,只是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师傅,魔……是不是生来就该被人厌恶,被人斩?”
沈星看着她眼底的迷茫和惶恐,心里微微发酸。她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像往常一样,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魔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林间窜过的野兔,忽然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老家我们这样讲过,凡是自异世而来的人,在你们这片天地的传说里,都逃不开一个名号——域外天魔。”
青禾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错愕:“师傅……你们也是魔?”
“是啊。”沈星点头,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溪里,溅起一串水花,“在那些固守陈规的修士眼里,我们来自陌生的世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做着他们无法理解的事,和你们口中的‘魔’,又有什么区别?”
她转头看着青禾,眼神认真起来,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林:“你看这山里的兽,豺狼虎豹被人称作凶兽,可它们也会护着自己的幼崽,拼了命给幼崽找食;那些被人赞为温顺的白兔,饿极了也会啃食同伴的尸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魔也一样啊,它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的恶名,不过是旁人给某一类生灵贴的标签罢了。魔只是一种称呼,一种物种的归类,它能决定什么呢?决定不了你会蹲在溪边喂蚂蚁,决定不了你会心疼受伤的小雀,更决定不了你释放的善意。”
沈星转身到茶桌前,冲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