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娘亲请过安后,整整一个白,沈青禾再没踏出房门。
案头放着几摞旧册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联姻关系、门生故旧等,这些是沈鸿生前整理的手札。
其中不乏对朝中人事关系的评点,间或夹杂一些重要事件的抄录。
沈青禾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在柳太傅和安王的卷宗上来回逡巡。
直到傍晚,流萤走了进来,“小姐,饭已经摆好了。”
沈青禾应声。
又吩咐:“二伯母等会儿要过来,你去沏壶云雾茶。”
晚饭是些清淡又可口的菜式,有鲜笋鸡汤,虾仁煨豆腐,清炒鸡头米,和一碟荠菜薄饼。
沈青禾勉强用了半碗汤,便放下了筷子,“把这些撤了吧,我没胃口。”
流萤皱眉:“小姐,您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要不奴婢去给您做碗酥酪,多搁些桂花蜜。”
她知道小姐素爱吃甜的。
沈青禾正要说话,一个小丫头在外间探了探头,她是外院杂役丫鬟春桃,平负责往后宅传递物件。
“小姐,门房上有您的信。”
流萤出去把信接了来。
沈青禾看到济世堂的封章时,不由心中一动。
洛平写的。
信中说他已经启程去滇州了,顺利的话三个月就能走到地方。
临走前,他禀明了父亲,说自己无心家室,为了不耽误沈青禾,解除与沈家的婚约。
“禾儿不必忧心,更不要在乎旁人口舌,我还留了一些医书给稚年,已托人送到沈家二房……望自珍重,洛平顿首。”
沈青禾捏着信纸,心头涌上沉甸甸的感慨,许久才道:“洛平大哥仁厚,是世间少有的好人。”
又低声喃喃:“好好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
流萤不明就里,只替小姐将信收好,思量着一会儿做些开胃的小菜点心。
酉时末。
屋内早早点上了烛火,沈青禾终于看完了卷宗,无事,正对着橘黄色的光团发呆。
“禾儿。”
言碧云走进小书房,她身边没跟任何仆妇丫鬟。
沈青禾恍然抽神,忙起身相迎:“二伯母来了,快请坐。”
言碧云不打算绕圈子:“你想跟沈怀安算账。”
沈青禾愣神一瞬,随即嘴角勾起笑意,虽然二伯母安静寡言,但很是聪明通透,她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
“二伯母慧眼。”
“您坐,喝口茶慢慢说。”
沈青禾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眼神清亮坦荡。
言碧云拿起茶盏,语气复杂:“我看明白了,昨天的事看着像巧合,但串联起来总能发现端倪。”
“你爹爹一颗心全扑在书院上头,对人心算计向来迟钝,你娘亲耿直爽快,但步步为营的筹划,她想不到的。”
“既有心思又肯为岚儿出头的,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
“禾儿,你一定知道了什么,是不是?稚年不肯跟我说,只让我来找你。”
沈青禾抿了抿唇,“不瞒二伯母,我怀疑当年向妈妈所为,与钱锦绣,甚至与沈怀安都脱不了系。”
言碧云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反而了然问:“禾儿,你想让我们二房做些什么?”
“虽说你二叔……他胆气不足,但为了年儿,上刀山下油锅,也敢的。”
沈青禾凝神片刻,缓缓道:“倒不必冒险,我想让二伯父暂且放下书院的庶务,跟着沈怀安跑腿打杂。”
言碧云闻言,眼中闪过犹豫,面上的坚定与锐利消褪不少。
和沈怀远相处了近二十年,她太了解夫君的为人了,怯懦内向,不擅言辞,却把读书人的脸面看得比命都重。
夫君一生崇敬公爹沈鸿,立誓要传道授业,桃李满天下。
言碧云叹了口气,沈家本来就家底薄,这几年万梧书院落魄,二房的处境比三房还要艰难。
但沈怀远不在乎,甘之如饴地做教书夫子,要他跟沈怀安一起做掮客,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比了他都痛苦。
沈青禾看着言碧云晦暗不明的脸色,也不着急。
前世,她见过沈怀二伯父跑腿递信,素来懦弱的二伯父,红着脸和兄长吵得不可开交。
言碧云眉头紧蹙:“他性子拗,怕是不愿意,他最瞧不上沈怀安的为人。”
“更别说让他给沈怀安打杂。”
沈青禾道:“他会去。”
“二伯母只需跟二伯父说清楚,我们并非要他去同流合污,而是为了肃清奸佞,做沈怀安的眼睛耳朵。”
“况且,跑腿打杂不会太久,二伯父肯定愿意的。”
言碧云神色有所松动,可究竟心中没底,不敢贸然答应。
沈青禾温声说道:“其实大姐姐那边已经在留意了,但内宅的人眼睛再利,也只能看着一亩三分地。”
“说起来,沈怀安行事确实隐秘,他在外头和谁往来宴请,办何事,我们一概不知。”
“沈府一窝子老狐狸,若没有咱们自己人探听,十年八年也抓不住他们。”
言碧云深深看了她一眼,“禾儿想得很周全,我听你的,这就回去跟你二伯父商量商量。”
沈青禾沉静道:“还有一事,沈怀安不是傻子,二伯父现在突然转性,难免惹他怀疑。”
“若想更顺理成章地接近沈怀安,可以多骂骂三房的人,发泄怨气。”
又轻声补充:“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沈怀安会接纳他的。”
言碧云眼神倏然一凝,瞬间明白了沈青禾的深意。
……
沈府,如意院。
钱锦绣终于醒了,她额头缠着细纱,脸颊被扇得高高肿起,嘴角也烂了。
浑身最痛的还是膝盖,只要动一下便剜肉似的疼。
但钱锦绣顾不得这些,命人用藤榻将她抬到了东厢房。
沈怀安在这里养伤。
钱锦绣颤声唤道:“老爷,我是阿绣,你睁眼看看我。”
沈怀安脸色萎黄,呼吸粗重,只吃痛地哼哼了两句。
钱锦绣抓住他的手,猛地松了一口气,暗道:还好,没死。
昨她见沈怀安厥了过去,以为他被活活打死了。
若沈怀安死了,自己这沈家长房正头娘子立刻就成了寡妇。
别说当贵夫人,诰命夫人,只怕很快会被叶家和沈家二房三房生吞活剥。
那这些年她费尽心机,甚至沾了血才挣来的位置,岂不一场空。
“沈怀安啊沈怀安,你的运道太差了。”
钱锦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埋怨。
“当年你加冠后,人人都以为书院会被长子继承,偏老头子少筋,给了沈怀桢那书呆子。”
“好不容易熬到老头子死了,你靠着我娘家的钱,搭上了贵人的线,眼看就能过上让人羡慕的好子了。”
“你又被叶家打得半死。”
钱锦绣越想越恨,恨沈怀安不争气,恨沈鸿偏心,更恨自己命苦。
早知今,当初还不如跟了老三。
好歹有书院在手里,虽说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帝师门第的名声还在,好好经营一番,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万一哪天圣上念起沈家,我钱锦绣身为山长夫人,照样风头无限。
哪像现在,跟着沈怀安这个不上不下的掮客,整提心吊胆,算计来算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