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宁元年,惊蛰。
大雨砸得瓦檐噼啪作响,白茫茫溅起层层水雾。
远处,一匹枣红色骏马疾驰而来,行至济世堂后门,沈青禾勒住缰绳翻身而下。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朝后廊跑去。
“洛平大哥。”
少女春衫单薄,衣襟早被深深浅浅的水痕洇透。
洛平正在廊下配药,见沈青禾这般,快步迎了上来:“禾儿,快进屋说话!”
又吩咐一旁的婆子:“取件净披风来,再煮碗姜汤,多加些甘草。”
厅内弥漫着一股宁心安神的香气,陈设简单却雅致。
洛光给暖炉添上炭,关切道:“可是沈夫人身子有恙?”
“娘亲无碍。”沈青禾抬头,有几缕鸦青色发丝黏在颊边。
洛平舒了口气,将暖炉往她身旁推了推,“虽说眼下已经入春,但淋了雨最易感染风寒。”
说罢,他取出帕子想为沈青禾拭去发间雨珠,但又觉不妥,手在半空滞了滞。
“我有要紧事想和你说。”沈青禾声音发涩。
“我今来……”
“我在街口就瞧见禾儿的马了,这孩子怎挑这样大的雨过来?”
门外竹帘响动,洛平的父亲洛无疾端着热腾腾的姜汤进来,打断了沈青禾。
他放下托盘,朗声道:“趁热喝了驱驱寒。”
“还有这碟杏脯,平儿前在李记铺子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他素来疼爱沈青禾。
一者,洛沈两家累世缔交,洛平的太祖父曾是宫中御医,因触怒权贵险些丧命。
沈青禾的高祖,当时的帝师,在御前力保洛家太祖的性命,又出资帮洛家在宫外开了这间济世堂。
到洛无疾这代,两家情义愈笃。
二者,沈青禾与洛平指腹为婚,虽未正式下聘,但两家长辈早有默契。
亲上加亲,洛无疾每每想到这桩婚事,心里便软成一汪春水。
沈青禾默默喝着姜汤,眼中早已雾气氤氲。
洛无疾丝毫没有察觉,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说起来,昨是你的及笄礼,洛伯伯本该亲自登门道贺的。”
“谁知昨东街卖炊饼的王老汉突发急症,你洛大哥守了一天。偏巧城下的李家娘子又旧疾复发,我赶了过去……唉!”
“贺礼一早就备下了,但到底耽搁了,没来得及昨给你送去。”
他语气里带着遗憾。
沈青禾不敢抬眸,只强撑笑意道:“洛伯伯快别这么说,及笄礼哪里及得上人命关天的大事。”
洛无疾走到里间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又示意洛平。
洛平会意,也取来一个木匣:“你爱看书,我寻了方不错的歙砚,还有几锭徽墨。”
洛无疾打开锦盒,里面衬着软缎,一支点翠嵌宝青鸾簪熠熠流光,不似凡品。
他欣慰道:“当年宫里赏下来的,禾儿及笄正该配这样的好东西。”
“孩子,你且收着玩,往后再有时兴花样,好看的钗环,只管让平儿给你买来。”
“我们家虽不比豪奢大户,但断不会在这些事上委屈了儿女。”
他看向一旁安静侍立的儿子,又回看沈青禾,容色真诚得略显笨拙。
洛平想到沈青禾未说出口的要紧事,又看她始终低着头,便出言暗示父亲:“前堂还有几位病患等着,您先去看看,这里有我照应。”
洛无疾很是通透,笑着摆了摆手:“好好,我去前头看看,你们年轻人说话。”
雨声渐歇。
沈青禾屈膝行礼相送,看到洛无疾走远,她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亲事作罢,你赶紧动身离开京城。”
洛平眼里瞬间闪过一抹心虚,说话带着颤音:“禾儿,你都知道了。”
犹豫片刻,他决定将自己的打算一字不差地坦白出来。
“洛家医术虽好,但绝非上乘,我想去滇州拜师学艺,时间定在你我成亲之后。”
看着沈青禾哭得通红的双眼,洛平又讪讪道:“我绝非抛弃发妻之人,最多两年,也许一年半就能回来。”
尽管这些年洛平一直把沈青禾当妹妹看待,从未生过男女之情,可长辈们定下的婚约,他没想过违背。
他想得简单,既然命中注定要成为夫妻,那便一辈子对沈青禾好,虽没有炽热的情爱,但也能尽力呵护。
沈青禾抬袖抹泪,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去滇州,滇州好,滇州离京城甚远。”
“听闻那里有很多隐居的医道高人,会不少以毒攻毒的法子,大哥若得真传,医术上必定大有进益。”
“莫说一年半载回来,便是三年五年也无妨。”
洛平越听越惭愧,对沈青禾深深作了一揖:“待我回来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不,亲事依旧作罢。”
……
今晨醒来,沈青禾重生。
前世,她及笄礼后的一个月,洛平带着聘礼去沈家提亲,路上马匹受惊发狂,洛平被甩出后当场毙命。
就在同一天,宫里传来圣旨,沈青禾的父亲沈怀桢被召入朝为官,祖传的万梧书院被钦点为天下书院之首。
有传言说沈家再度得势,瞧不起行医的洛家,索性早早除掉洛平,后好送女儿嫁得高门。
然而,沈怀桢接下圣旨的次,全家老小惨遭毒手,沈青禾亦被大火烧死。
大理寺奉命查案,使手段让已经疯癫的洛无疾认了罪。
坊间炸开了锅。
“沈怀桢背信弃义,结亲不成反结仇,活该被灭门。”
“他们家出过两代帝师,如今却发生这样的事,真羞死先人咧!”
“是不是沈家小姐不检点,勾搭上了别的公子哥儿?”
“有道理,听说那丫头古怪得很,从不绣花描红学规矩,偏爱看男人们写的闲书策论,是个不害臊的!”
又过些时,染血的空地长出荒草,茶楼酒肆间换了新谈资,再没人提起沈家。
沈青禾憋着股怨气不肯投胎,她开蒙便被祖父带在身边教导,对朝堂局势略知一二。
新帝抬举万梧书院,显然得罪了人。
“禾儿。”
洛平心中波澜起伏。
沈青禾从思绪中抽回,来的路上她还在发愁如何说服洛平远离京城,没想到洛平自己想走,且一去就是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