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平怔怔然望着沈青禾脸上的泪痕,心头不忍。
“怪我思虑不周,哪有刚成家就把新妇丢在家中独守的。”
“若你愿意,我下个月就去沈家正式提亲,至于滇州,缓缓再去也不迟。”
洛平认识的沈青禾,气度沉静,若非遇到大事,面上轻易看不出悲喜。
他暗中懊悔:禾儿今哭成这样,定然被我伤透了心。
该死,该死。
沈青禾看到洛平眉宇间的悔意,努力平了平心绪。
既然要把洛家彻底摘出去,就必须退亲,要退亲,就得把话说清楚。
沈青禾轻轻开口:“你待我极好,好到连我娘亲都说,再找不到比洛家哥哥更体贴的人了。”
“可这体贴,是医者仁心,是兄长之责,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洛平大哥,我清楚你的想法,其实我们都被缚住了手脚,以为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眸光凌凌,转身正对着洛平:“你无心我无意,不如趁早放过彼此。”
“若来大哥遇见心意相通的女子,亦不必再因陈年旧约有所顾虑。”
洛平闻言,面上写满了窘迫,想起自己方才的想法,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聪慧如她,怎会看不出彼此之间毫无男女情愫。
好在当年指腹为婚时,只有两家长辈在场,现在也还没有换庚帖下聘礼,如此退亲于女家名声没什么大碍。
罢了,罢了。
不如安顿好家里,往滇州去。
洛平嘴唇嗫嚅了一番,许久才道:“禾儿,我这几就收拾收拾离京。至于我爹,我会寻个妥当时机告诉他。”
怕沈青禾多想,他又补充:“毕竟是长辈定下的亲事,骤然提出恐怕他们难以接受。”
沈青禾点了点头:“滇州景色美但多瘴疠,万望大哥珍重!”
“趁这会儿不下雨,我先回去。”
她目光掠过桌上的木匣,里面的徽墨和砚台她很喜欢,收得也坦然。
那支青鸾簪子,沈青禾放了回去。
重活一次,果然大不同了。
前世,沈青禾也清楚这段姻缘里缺了最要紧的东西。
可她又和洛平一样,选择忽略自己成全长辈定下的姻亲。
沈青禾撩起帏帽,任由清新冰凉的空气涌入腔。
她走得很慢,指尖不停摩挲着缰绳,一遍遍确认活着的真实感。
……
万梧书院前的长街愈发寂寥,书院里头偶有几个士子进出,脸上多带着落拓。
沈青禾望着书院破旧斑驳的大门,忍不住忆起祖父来。
祖父沈鸿乃一介名儒,他虽早早辞去官身,却被先帝以帝师礼召进宫中讲经论典,咨议朝政。
“破世袭之弊,使公卿子弟与白身同试于春闱,仕宦不分流品,唯论才德。”
“削除贱籍,不论乐户,丐户,疍民之属,许其耕读从业。”
“臣请于州郡设闺塾,许女子读书启智,来亦大有作为。”
彼时的宣肃帝虽没有采纳后两条奏疏,但对制衡世家的科举大为推崇。
然而三年前沈鸿病逝,宣肃帝随之病重,朝堂一应政事被柳太傅等人把持。
他很快恢复旧制,即世家出身不必参加科举,直接荫补授官。
勋贵子弟打伤或打死了人,照旧拿银子抵罪赎刑。
再后来柳太傅脆堵死了寒门士子的路,卖官鬻爵成风,科举形同虚设。
像万梧书院这样只论学问,不论出身的地方,逐渐落于下乘。
权倾朝野的柳太傅,会直接出手对付一个颓圮书院吗?还是急于献媚的附庸朝臣所为,亦或与柳家有利益姻亲的世家。
沈青禾心头杂乱丛生,不觉走到了藏书楼,前世,娘亲和弟弟便死在了这里。
娘亲死得很惨,被为首的贼人断了四肢,砍掉十指,娘亲是活活疼死的。
想到这,沈青禾心头揪痛,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小姐,小姐!”
贴身丫鬟流萤跑了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杏眼桃腮,颇有股机灵劲儿。
沈青禾急忙拢紧帏帽,收敛心神。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大夫人到咱们院子来了,夫人特意嘱咐,让您换身见客的衣裳再过去。”
流萤跑得脸颊泛红,切切叮嘱:“奴婢跟夫人说,小姐一早去了书肆寻古书,您可别说差了。”
“知道了。”
回到后宅,沈青禾依言换了身得体的月白绫裙,这才往正厅去。
林若湄见女儿过来,嘴角盈出笑意,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旁的钱锦绣抢了先。
“哟,姑娘可算回来了,这一大早的连个丫鬟都不带,去了什么要紧书肆,莫不是去找哪家公子了。”
钱氏语气尖酸,面皮似笑非笑。
沈青禾垂眸不语,目光落在她的衣裳上。
钱氏穿一身绛紫色织锦袍子,领口袖边镶着细密的珍珠,下系一条宝蓝色马面裙,满头珠翠,有些晃眼。
林若湄见钱锦绣如此说,气怒道:“禾儿去了何处,自有她的正事。”
“大嫂无端猜疑,还拿些没影子的事儿质问侄女,长了副红口白牙,怎的不会说人话?”
“姑娘们最重名节,不似有人见到清俊爷们便跟人无媒无聘地厮混在一起。”
钱锦绣被噎得脸色青白,狠狠瞪了林若湄一眼,她最恨旁人提无媒淫奔的事。
“老三媳妇,你装什么假清高,正经抬进来娘子又怎样?”
“看看你们现在过得什么子,好端端的书院给倒了,听说已经开始发卖下人,典当字画了,简直丢尽沈家祖宗的脸。”
林若湄冷笑:“给祖宗丢脸?”
“沈家祖训,妻室年至四十无所出,为子嗣计较,方可纳妾。”
“公爹在世时,又以妾室乱家为由,严令后辈子嗣不准纳妾。当年你上赶着勾引……”
林若湄看了看沈青禾,立刻止住了话头,她不愿女儿听到钱氏做下的脏事。
钱锦绣白她一眼,扭头对沈青禾道:“以后若是短了什么吃的用的,尽管到大伯母的宅子里拿。”
“终究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你们三房上街要饭。”
看钱锦绣扭着腰肢儿出了门,沈青禾面上泛起冷色。
“娘,大伯母今穿的很不一样。”
林若湄抚了抚女儿的手,温柔地将她揽到身边。
“禾儿,切莫将钱氏的话放在心上,她眼皮子浅心思又多。”
“但凡得了贵重物件,总要寻个由头过来炫耀一番。”
沈青禾依偎在母亲身侧,柔声道:“娘亲,女儿瞧着像云纹贡缎。”
林若湄想了想:“禾儿眼力不错,那光泽与纹样,确是贡缎的品相。”
“你大伯父在外头做掮客,门路广些,许是搭上哪路贵人得了赏赐吧。”
沈青禾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死后曾跟踪过为首的贼人,那贼人煞气重,鬼魂无法近身,沈青禾远远看他把一个渗血的盒子交给了大伯父。
可惜她做鬼的子短,只清楚大伯父是帮凶,其他一无所知。
沈青禾抬眸看向娘亲苍白温婉的侧脸。一早重生醒来,她便心急火燎地赶往洛家,此刻听到娘亲轻浅的呼吸,万分安心。
要紧的人都还活着。
“禾儿,好好的怎么哭了?”
林若湄看到女儿眼中泛泪,紧张地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娘,我……”
“娘,没事,我……饿了。”
“饿了?我的乖乖儿,我让流霜去小厨房拿饭,还给你留了两个炙肉炊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