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年小心打开药箱,里头铺着些常见药材,几包药粉和一沓药方。
他将全部物件摆在案几,正要合上,却见沈青禾摇了摇头。
沈稚年垂眸,又在箱内仔细摸索,食指指尖忽的划过一处接缝,底板下面另有夹层。
沈青禾悄悄别过脸,暗道:难为二哥哥了,改一定送上最最香甜的凤梨酥,两盒,不不,三盒!
“这……这是……”
沈稚年心跳渐急,脸颊涨得通红,目光慌乱地从画册上移开。
叶老夫人给苏嬷嬷递去眼神。
苏嬷嬷是老夫人的陪嫁,审慎精,她走到案几旁扫了一眼,但饶是经年历练,也不由面色惊惶,旋即垂下眼皮。
苏嬷嬷声音极低:“回老夫人,是些不堪入目的画册,并助情秽药。”
叶老夫人闻言,怒火愈加翻腾,眼底泛起血丝,恨不能扒了钱锦绣的肉皮,顷刻间,心头又涌起阵阵后怕。
多亏三夫人捎信。
瞥见底下还有两个孩子,她饮尽茶水,强行压制火气:“年哥儿,带妹到沁兰院看看岚儿,不必再管这里的事了。”
沈青禾上前,轻轻推了推还在羞窘无措的二哥哥,温声道:“禾儿告退。”
沈稚年倏然回神,立刻半护着妹妹,快步退出了正厅。
……
沈青岚的院子在沈府西北角,僻静雅致,因院中有株极为繁茂的玉兰树,沈青岚改院名“百两院”为“沁兰院”。
为改名这事,钱锦绣私下骂过沈青岚许久,总感觉大姑娘瞧她不起,处处显摆自己跟沈鸿读了几本破书。
百两院有什么不好。
钱锦绣生的一对龙凤胎就住在前头的千两院和万两院。
玉兰树下置了石桌,沈怀安和叶昭正喝茶闲聊,只是水添过几次,壶中茶味寡淡。
叶昭不时和沈怀安说些闲闻,绕来绕去,就是不说要走。
沈怀安知道叶昭的用意,绊住他,老夫人敲打阿绣,便没人出来求情搅局。
虽然阿绣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时间拖的久了,他难免有些焦躁。
阿绣性子掐尖要强不假,对他总是娇柔体贴的。
况且,他掮客营生,出入酒楼画舫、打点衙门、结交商贾样样需要银子。
全靠阿绣的嫁妆和钱家帮衬,他才在行当里混的风生水起,出门被人叫声“沈大爷。”
思及此,沈怀安心生担忧。
他抬眼觑了觑叶昭,目光恰好停在对方的官制常服上,心头不由憋闷,暗道:算了,别让大舅哥看出我心疼阿绣。
钱家有银子,叶家有权势,两头都不得罪才能捞好处。
叶昭看沈怀安眼底几番放出精光,就知他没憋好屁,当下冷了脸色。
若不是娘亲殷殷嘱咐,他叶昭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
沈怀安似觉察到寒意,掩去眸光,慢慢呷了一口淡茶,心境轮番转变,最终扭曲成狠绝与傲慢。
“等帮贵人办成大事,莫说一个叶昭,就是整个叶家都要上赶着求我。”
“看沈爷的心情吧,高兴了给你升官,不高兴先老三再你。”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沈青禾身姿娉婷地走了进来。
沈怀安陡然回神,挤出一脸笑意:“禾儿,你们从老夫人那儿过来,里头……”
他话说一半,“哦,岚儿好多了,难为你们记挂着,快去拜见叶家舅父。”
凝视沈怀安,沈青禾心头波涛翻滚,这可是她的嫡亲大伯父,血缘最近的长辈之一。
前世,沈青禾也听祖父讲过世家族内暗藏的龃龉与不堪,霸产夺权,面和心不和或妾室争宠,比比皆是。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抢夺,这道理她懂。
只是沈怀安太过心黑手狠。
“妹妹?”沈稚年温声开口。
沈青禾撇开纷乱思绪,垂下眼睫,敛衽恭谨道:“见过叶家舅父。”
叶昭和蔼地点了点头。
……
沈青岚还睡着,大丫鬟绿菊引他们到暖阁暂歇,又奉上两盏温热的杏仁茶。
“二姑娘,奴婢斗胆问一句,翠竹她怎么样了?”绿菊声音里带着湿意。
沈青禾道:“你放心,我娘已经安排妥当了,只是她伤得太重,最近没法回沁兰院当差。”
绿菊满盈感激,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多谢三夫人和二小姐!”
随即又蹙起眉:“翠竹暂时不回来也好,若夫人见到她,一定重责翠竹擅作主张,到时候小姐又要和夫人起争执了。”
沈青禾抿了一口甜润的杏仁茶,眸光微闪,正色道:“你把叶家送来的丫鬟婆子拢起来送到老夫人面前,顺便开口给翠竹求情。”
“老夫人会为她做主的。”
绿菊飞快应是。
前世,沈青岚疯癫的消息传到叶家,叶老夫人盛怒,带着叶昭连夜赶到了沈宅,只是不管如何查问,都找不到张郎中的踪迹。
钱锦绣声嘶力竭地辩白喊冤,叶老夫人不信,对她动了叶家家法。
沈怀安担心钱锦绣被打死,扑上去替她挨了不少板子。
那是叶老夫人最不计后果的出手,为了女儿和外孙女。不久,御史台便弹劾叶昭滥用私刑,凌虐白身,按律贬做从七品典仪。
叶老夫人内外交煎,没过两天便重病不起。
这一世,人赃并获,凭钱锦绣如何狡辩,失察之罪是跑不掉了,再有叶家的丫鬟婆子吐出点什么,钱锦绣和沈怀安会被打得很惨。
惨,惨点好。
断了腿,沈怀安便不能四处游走活动,而背后那人自会派人到沈府递消息。
沈稚年心中存有疑惑,但看妹妹思绪神游,便从菱口盘中拿起一块糖霜点心,轻轻递给她。
梅花状的点心晶莹剔透,中间一点透着淡淡粉红。
待沈青禾接过,他才开口:“二妹妹,你怎么瞧出张郎中有问题的?”
“流萤跟我说的时候,我只当你信不过他的医术,没想到……”
他想起药箱夹层里的秽物,小脸又有些发红,忙掩饰:“没想到他竟是兽医,多亏三叔认出了他,不然这等包藏祸心的小人,后不知要害多少性命。”
沈青禾抬眸,发觉二哥哥脸上的薄红和手上点心的色泽有几分微妙相像。
净赧然,似水如玉。
她柔声道:“大伯母平待大姐姐如何,我们都清楚,她不会请医术精湛的良医过来。”
“再者,洛家世伯和兄长常来给娘亲调理身子,我曾留意过,像他们那般常年炮制药材、蒸煮汤药的医者,手指会微微发黄。”
“张郎中没有,他身上也没有药香,由此我更怀疑他是江湖庸医。”
沈青禾虚虚掩掩解释了一通,暗道:对不住,二哥哥,不能直接跟你说出实情。
前世,她偷偷去看过大姐姐,神志不清的大姐姐不停念叨着“郎中,褪光衣衫,药箱……”
她知姐姐被污了清白,可这种事不能说也不能报官,甚至连叶家都只能对外称,沈青岚忆起亲娘早逝,以致精神恍惚。
沈稚年听完,只觉得二妹妹心细如发,谋略得当,实在令人佩服。
沈青禾又眨了眨眼睛:“至于兽医嘛,我确实也没想到,爹爹认他之后,我闻着他身上还真有股臭臭的马厩味。”
“二哥哥,你方才翻药箱时,神色很不好,是不是找到了什么兽药?治牛的还是治马的,要不就是骡子毛驴什么的!”
“啊?啊!是……是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