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林洛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说你天天晚上不睡觉就是在盯盘，说你用的钱来路不正。“
林洛把手机揣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件事，他确实做了。但他一直很注意保密。宿舍里看盘都是等方远和沈墨睡着之后才看的，去网吧也是挑人少的时候去。
赵天宇怎么知道的？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网吧。
那天在网吧，张磊——那个导演系大三的花衬衫——在他背后看到了他的屏幕。
张磊跟赵天宇认识？
大概率是的。燕艺就这么大，导演系和表演系的学生之间有交集很正常。赵天宇又是那种到处混圈子的人，认识一个导演系的学长不奇怪。
信息链条串起来了：张磊看到他，告诉了赵天宇，赵天宇借着酒劲在聚会上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还说了什么？“林洛问。
“就这些。但班里已经传开了。今天上课好几个人都在议论。“
林洛靠在走廊的墙上，想了想。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本身不违法，也不违反校规。但在2013年的大学校园里，一个大一新生，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尤其是“用家里的钱赌博“这个说法，如果传到老师耳朵里，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更麻烦的是，如果系里的老师开始调查这件事，他账户里那二十多万就不好解释了。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赵天宇的招不算高明，但够恶心人。
“方远，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赵天宇在聚会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场的人里有没有老师？或者学生会的人？“
方远想了想：“好像没有老师。但学生会的……许浩是学生会的，他当时在场。“
许浩。赵天宇的跟班。
“许浩在学生会什么部门？“
“纪检部。“
林洛的眉头动了一下。
纪检部。专门管学生的。
赵天宇这是下了一步棋。表面上是酒后乱说话，实际上是借许浩的嘴把消息传到学生会去。如果学生会纪检部“听说“了一个学生在赌博的事，大概率会上报给辅导员。
辅导员一介入，事情就复杂了。
“洛哥，怎么办？“方远有点慌。
“别慌。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可是如果辅导员来问——“
“问就问。我又不犯法。“
“但那些钱——“
“那些钱是我自己赚的。合法收入。“
方远张了张嘴，没再问。但他心里的疑问更大了——你到底怎么赚的？
林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么都不用做。正常上课，正常生活。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啊。“
“那就更好了。说实话就行。“
方远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没有完全消退。
下午的形体课上，林洛明显感觉到了班里气氛的变化。
以前课间休息的时候，总有人来找他聊天、请教问题。今天愿意主动凑过来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人要么在远处偷偷看他，要么三五成群地小声说话。
人就是这样。一个传言出来，不管真假，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求证，而是远离。
赵天宇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里，跟许浩和张伟说笑。他的视线偶尔扫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林洛没理他。
形体课结束后，沈墨走过来，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处理？“
“等。“
“等什么？“
“等他下一步。“
沈墨皱了下眉：“你不打算主动澄清？“
“澄清什么？我确实在。“
沈墨愣了一下。他一直怀疑林洛在做，但从来没听他亲口承认过。
“那钱——“
“我自己赚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钱的事。我是担心赵天宇还有后手。“
林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后手？“
沈墨想了想：“如果我是他，我会把这件事捅到辅导员那里去。光靠同学之间的传言伤力不够大，但如果辅导员介入，你至少要被约谈一次。到时候全系都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你在老师心里的印象就会打折扣。周丽华给你打95分，说你可以考虑做导演——这些好印象都会因为一个'赌博'的标签被冲淡。“
林洛看着沈墨，心里对这个家伙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分析得很准。赵天宇要的不是让他被处分——又不犯法，处分不了——而是要毁他在老师心里的形象。
一个“不务正业、沉迷“的学生，和一个“天赋出众、前途无量“的学生，在老师眼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你说得对。“林洛说，“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不知道我的钱是怎么赚的。他以为我是拿家里的钱在赌，所以他的话术才是'用家里的钱赌博'。但实际上，我的本金是自己攒的，利润也是合法所得。他抓不到我的把柄。“
“但辅导员不知道这些啊。“
“所以我需要在辅导员找我之前，先把这件事的定性权拿到自己手里。“
“怎么拿？“
林洛想了一下。
“你帮我查一个信息——咱们学校有没有大学生创业相关的比赛或者？最好是跟、沾边的。“
沈墨愣了：“你要参加创业比赛？“
“不是参加。我需要一个身份。“
沈墨没完全听懂，但他点了点头：“我去查。“
晚上回到宿舍，赵天宇已经在了。
他靠在床头玩手机，看到林洛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林洛，听说你最近在外面搞副业？“
宿舍里方远和沈墨都在。空气一下子紧了。
林洛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听谁说的？“
“班里都在传啊。说你在。“赵天宇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我就好奇问问，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吧。你天天晚上不睡觉看电脑，屏幕上全是K线图，想不知道都难。“
方远在上铺紧张地抓着栏杆。沈墨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声不吭。
赵天宇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我爸也炒。但你一个大一学生，拿家里的钱去股市里冒险，这个不太好吧？万一赔了——“
“谁说是家里的钱？“
赵天宇的笑停了一秒。
“不是家里的钱？那是哪来的？“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赵天宇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讽刺，“你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哪来的钱？“
“这个就不劳你心了。“
赵天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行，你说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一句——股市有风险，别把自己搞得太惨了。“
“谢谢关心。“
赵天宇不再说话了，重新低头看手机。
但林洛知道，这只是试探。赵天宇想确认他的反应，看他是心虚还是�的不在乎。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否认的事实，又不透露任何细节。赵天宇拿不到更多信息。
等赵天宇去洗澡的时候，方远从上铺探下头来。
“洛哥，你刚才也太淡定了吧。我手心都出汗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问他的，我答我的。“
“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是他的事。“
方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墨在旁边翻了一页书，低声说了句：“林洛，我查到了。学校十二月份有一个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其中有一个赛道叫'金融实践'，专门鼓励学生做模拟或者真实实践。“
林洛转头看他。
“报名截止时间？“
“十二月一号。“
“参赛要求？“
“在校本科生，个人或者三人以内的团队都行。需要提交一份实践报告和收益证明。“
林洛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的“身份“。
如果他以“参加创新创业大赛“的名义来做，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从“不务正业赌博“变成“积极参与学校鼓励的创业实践活动“。
赵天宇的那套话术，一下子就不攻自破了。
“帮我下载一份报名表。“林洛说。
“行。“沈墨应了一声，翻开了电脑。
方远在上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总算明白了林洛说的“把定性权拿到自己手里“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洛没有沉浸在这个小胜利里。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东方财富的收盘价——10.5元，比他的买入价涨了3%。
才刚刚开始。
他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开始想下一步。
赵天宇的攻势不会停。一招不行就会换另一招。他需要在赵天宇出下一招之前，先把自己的基打得更稳。
的事有了合理的解释，但苏晚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她的学费问题、的事，他说过要帮她想办法，不能食言。
还有那首歌。
《走了很远》已经写好了，但什么时候拿出来、以什么方式拿出来，需要讲究。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列好。
明天先去报名创业大赛。
然后找辅导员聊一聊，把的事主动说清楚。
主动比被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