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宗祠。
三前,沈前就是从这里背负着“废人”之名,在风雪中仓皇离开。而今,他再次踏入这高门深院,心境已截然不同。
宗祠正堂,庄严肃穆。数十盏青铜灯烛高燃,将宽敞的大厅照得通明。正北神龛,供奉着沈家历代先祖牌位,层层叠叠,香烟缭绕。神龛下,三张紫檀木大椅并排而设,此刻已坐满了人。
居中者,年约五旬,国字脸,浓眉凤目,颌下三缕长须,不怒自威。他身穿绣有青松白鹤的深紫锦袍,正是沈家族长,沈重阳。其气息沉凝如山,目光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修为至少已在“开道境”,是沈家第一高手,也是临江城有数的强者。
左首,是一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执法长老沈严。他此刻已放下木盘,正襟危坐,面前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以及那本作为“证物”的蓝皮《燃火诀》手抄本。
右首,则是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葛衣老者,手中把玩着两枚玉胆,神色淡然。此老乃是宗老会中资历颇深的沈松年,论辈分是沈重阳的叔父,虽不掌实权,但德高望重,代表宗老一脉。
三张主位之下,左右分列着十数张座椅,坐着沈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是“立言境”以上的修为,气息或炽烈,或深沉,将正堂气氛烘托得格外凝重压抑。沈凌霄立于其父——大房主事沈重山身后,脸上已恢复血色,眼神阴冷地盯着堂下。
沈前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入正堂中央。秦老手持竹杖,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在一名机灵仆人搬来的椅子上安然坐下,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旁听席前列,既能看清全场,又表明了自己“见证”而非“参与”的立场。
“晚辈沈前,见过族长,见过严长老,见过松年宗老,见过各位长辈。”沈前站定,对着上首三人及两侧族人,分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嗯。”族长沈重阳微微颔首,目光在沈前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秦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他沉声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祠堂:“沈前,今召你前来,是因凌霄指控你偷学家族核心功法《燃火诀》,并打伤护卫沈虎,可有此事?”
“回禀族长,绝无此事。”沈前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哼!还敢狡辩!”沈凌霄忍不住踏前一步,厉声道,“三前,在宗祠,你所用邪术威力奇大,若非偷学《燃火诀》得了高深法门,你一个三无废人,如何能伤得了沈虎?况且,沈虎骨断裂,内脏震荡,如今还在卧床,这便是铁证!那本《燃火诀》手抄本,也是在宗祠你歇息的草铺下发现,人赃并获!”
沈前看也不看沈凌霄,只对着上首三人道:“族长,诸位长辈。凌霄族兄所言,有三处不实,一处混淆,一处诬陷。”
“哦?你且细细说来。”沈松年宗老手中玉胆一停,饶有兴趣地看向沈前。他久经世事,自然看出今这会审不简单。
“是。”沈前再次拱手,条分缕析,“第一不实,关于小子修为。三前,小子确实在宗祠意外点燃了火种,踏入燃火境‘蓄薪期’。此事或许突兀,但绝非偷学《燃火诀》所致。小子所修之道,与沈家《燃火诀》迥然不同,稍后自可验证。”
“第二不实,关于打伤沈虎。当,小子守墓期满,正欲离开。凌霄族兄带沈虎、沈豹二人前来,言小子偷学功法,要擒拿问罪。小子辩解无用,沈虎率先动手,欲致小子于死地。小子为求自保,不得已反击,此事乃沈虎主动攻击在先,小子被迫防卫在后,何来‘打伤护卫’之说?应是为自保而击退来犯之敌。”
“第三不实,关于那本《燃火诀》手抄本。小子自三年前被罚守墓,从未离开宗祠半步,更未进过家族藏书阁。这手抄本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出现在小子草铺之下,小子不得而知。但试想,若小子真偷学了功法,又岂会将如此重要的证物藏在显眼之处,等他人来搜?这不合常理。”
“一处混淆,”沈前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凌霄,“凌霄族兄将小子自保所用的手段,污为‘邪术’。敢问,在沈家宗祠之内,在先祖灵前,小子所用之法,引动祠堂内先祖遗泽共鸣,如何能是邪术?这非但是对先祖的不敬,更是对沈家底蕴的污蔑!”
此言一出,堂上不少人脸色微变。沈家最重祖先,沈前将手段与“先祖遗泽”挂钩,立刻占据了道德高地。
“最后,一处诬陷。”沈前声音陡然转冷,直视沈凌霄,“凌霄族兄指控小子偷学,却无任何直接证据,仅凭臆测和一本身份存疑的手抄本。反而,小子有理由怀疑,是有人故意将此书置于小子住处,构陷栽赃,其目的,或许是想阻止小子守墓期满归家,或许……另有图谋!”
“你血口喷人!”沈凌霄脸色涨红,怒不可遏,“我为何要栽赃于你?分明是你……”
“够了!”族长沈重阳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凌霄顿时噤声。沈重阳看向沈前,目光深邃:“你说你所修之道,与《燃火诀》迥异,如何证明?”
“族长明鉴。”沈前早有准备,“家族《燃火诀》,乃是以特定行气路线,引动天地灵气,点燃‘烈焰道火’,主修气血,性烈而猛,催动时周身应有灼热之气外显,拳脚间隐带火星。此乃家族常识。”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而小子所修,请诸位长辈一观。”
说罢,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心念微动,丹田内文明火种徐徐旋转,玄黄光芒自内而外,温和散发。
没有灼热的气浪,没有爆烈的火星。只有一股沉凝、厚重、带着岁月沧桑与书卷清正之意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玄黄之光在他体表流转,隐约可见一尊古朴的青铜鼎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鼎身之上,饕餮纹与一个微小的“儒”字铭文交相辉映。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宁静的“理”与“义”的韵味,悄然扩散。
堂上众人,但凡修为在“立言境”以上者,皆能清晰感知到这股气息的本质。它纯净、厚重、基扎实,充满了古老而正大的意境,与沈家《燃火诀》那种追求爆发、炽烈的路数,完全是南辕北辙!甚至,这股气息的品阶,似乎……更高!
沈重阳瞳孔微微一缩。沈松年宗老把玩玉胆的手停了下来。执法长老沈严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沈前体表的玄黄之光和那隐约的鼎影。
“这……这是……”有见识广博的族老低声惊呼,“似是某种失传的古法?竟带着如此厚重的文明气韵?”
“绝非我沈家《燃火诀》!路数完全不同,基之扎实,意境之高远,犹有过之!”另一位族老断言。
沈凌霄和他父亲沈重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万万没想到,沈前点燃的竟是如此奇异的火种,这本不是偷学《燃火诀》能达到的效果!
“此火种,乃小子在守墓期间,偶得机缘,于诵读先祖遗留古籍、感悟先贤道理时,心有所感,自然点燃。”沈前缓缓收回气息,玄黄光芒内敛,但那股沉静厚重的意蕴仍在。“其所重者,在‘悟理明心’,在‘文明传承’,与追求力量爆发的《燃火诀》截然不同。以此火种催动之力,中正平和,重守御与镇压,与那击退沈虎时展现的‘镇封’之效相符。此,可证小子并未偷学《燃火诀》。”
逻辑清晰,证据有力。火种特性是最直接的证明,做不得假。
族长沈重阳微微颔首,看向执法长老沈严:“严长老,你以为如何?”
沈严脸色变幻,他是执法者,最重证据。沈前展现的火种,确实与《燃火诀》无关。他沉吟片刻,道:“仅凭火种特性,可证其未修《燃火诀》。但,是否偷学其他家族未收录之秘法,尚需斟酌。且,打伤护卫沈虎一事,仍需厘清。”
这是还要在“打伤护卫”上做文章。
秦老此时,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这位一直沉默的见证者身上。
“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秦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秦老先生但说无妨。”沈重阳客气道。他深知这位老人来历不凡,虽不知其具体深浅,但绝不可怠慢。
“方才,这位沈前小友所言,与老朽所知,并无太大出入。”秦老慢条斯理道,“三前,他确于风雪夜至守藏楼,言及遇麻烦,无处可去。老朽观其言行,虽衣衫褴褛,然眼神清明,身有正气,不似奸邪偷盗之辈,故暂留之。这三,他在守藏楼洒扫整理,勤读诗书,举止有度,更于读书时偶得天授,写下数篇微言大义,引动守藏楼百年积淀的才气共鸣,得才气灌顶,基愈发扎实。”
“才气灌顶?”沈松年宗老动容,“可是儒道修行中的‘才气灌顶’?”
“正是。”秦老点头,“此非大智慧、大机缘、大德行兼备者不可得。沈前小友能得之,足见其心性、悟性、德行,皆属上乘。老朽不才,已收其为记名弟子,随老朽读书明理。试问,如此心性资质,又得儒道才气认可之人,可会行那偷鸡摸狗、构陷同族之事?”
秦老这番话,不啻于一记惊雷!
不仅证实了沈前这三的行踪,更抛出了“才气灌顶”、“收为记名弟子”的重磅消息!才气灌顶,那是儒道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而秦老收徒,虽只是“记名”,但也意味着沈前背后,从此有了一位深不可测的老师!
堂上众人看向沈前的目光,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冷漠,变成了震惊、探究,甚至……一丝羡慕。这小子,竟有如此造化!
沈凌霄父子面如死灰。秦老的话,分量太重了!几乎彻底洗刷了沈前“偷学”、“品行不端”的嫌疑,甚至将其抬到了一个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
沈重阳眼中精光连闪,心中迅速权衡。沈前展现的奇异火种,秦老的背书,才气灌顶的机缘……此子,已非昔阿蒙!价值远超一个沈虎,甚至远超沈凌霄!为了一个护卫的伤,继续追究一个前途无量的子弟,甚至得罪秦老,绝非明智之举。
“原来如此。”沈重阳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看来,此事确有诸多误会。沈前既已点燃自身道火,且与《燃火诀》无关,偷学功法一事,自不成立。至于与沈虎冲突,乃双方误会,各有损伤。沈虎主动出手,亦有不当。念在沈前为自保,且未下死手,此事便到此为止。沈虎伤愈后,罚俸三月,以儆效尤。沈前,你既已踏入修行,又得秦老先生青睐,后当时时勤勉,修身立德,勿负机缘,亦不可恃才傲物,需知家族一体之理。”
族长一锤定音。轻描淡写,便将“偷学重罪”抹去,将“打伤护卫”定性为“误会冲突,各有损伤”,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偏向了沈前。毕竟,沈虎是主动攻击方,处罚更重。
“族长明鉴!”沈前躬身。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族长要维护家族稳定和利益,不会为了一个护卫和明显理亏的沈凌霄,去打压一个展现非凡潜力、且有秦老做靠山的子弟。
“族长!”沈凌霄急了,还想说什么。
“闭嘴!”其父沈重山低喝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事已至此,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
沈凌霄浑身一颤,咬牙低头,眼中怨毒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敢再发一言。
“沈前,”族长沈重阳看着沈前,语气缓和了些,“你既已点燃火种,按族规,可重入族谱,享有相应月例资源。你是想回归家族居住,还是……”
“回禀族长。”沈前不假思索,“弟子蒙秦老先生不弃,收录门下,自当随侍先生左右,聆听教诲。且守藏楼清静,利于读书修行。家族月例,弟子愧不敢当,但求族长与各位长辈,允弟子暂居守藏楼,专心向学。”
他拒绝了回归家族。一来,家族内勾心斗角,沈凌霄一系必不会善罢甘休,回去徒增烦恼。二来,守藏楼有秦老指导,有浩瀚书海,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三来,表明自己无意争夺家族资源,可减少许多敌意。
沈重阳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秦老先生学究天人,你能随侍左右,是你的造化。月例照旧,按时派人送至守藏楼。你虽居外,亦不可忘了身为沈家子弟的本分。”
“弟子谨记。”沈前应下。有资源不要白不要,他现在确实需要。
“既如此,此事已了。都散了吧。”沈重阳起身,对着秦老拱手,“今劳烦秦老先生走这一趟,后还望老先生多多指点沈前,亦是沈家之幸。”
“族长客气。”秦老也起身还礼。
一场声势浩大的三堂会审,就在沈前以理辩驳、展现潜力、得秦老助力之下,化于无形。沈前不仅洗脱了罪名,更在家族高层面前展现了价值,获得了相对自由的修行环境,可谓大获全胜。
沈前对着堂上众人再施一礼,又对秦老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宗祠大门。门外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
身后,是神色复杂的沈家众人,以及沈凌霄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目光。
但沈前毫不在意。他知道,今之后,他在临江城,终于有了立足的资本。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这第一步,他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