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藏楼的子,倏忽便是三。
这三,沈前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即起,洒扫庭除,将守藏楼内外擦拭得一尘不染,连那些高耸书架顶端的尘埃也未曾放过。秦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他擦拭某些特别古旧的典籍时,会淡淡提醒一句“轻些”。
洒扫完毕,便是晨读。秦老并未立刻传授高深学问,只是让他从最基础的《蒙学千字》、《声律启蒙》读起,偶尔考较字义,讲解训诂。沈前发现,此世的文字与前世繁体字大同小异,但有些字的古义、引申义,以及经史子集中的特殊用法,仍需从头学起。他学得极快,前世积累的国学底子,加上文明火种带来的超凡悟性与沉静心性,使他往往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令秦老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午后是自由阅览时间。沈前如饥似渴地扎进书海。他不再局限于地理风物,开始系统性地翻阅史书经籍,从《大燕纪年》、《青州通志》,到《诸子略考》、《修行杂论初窥》。他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的王朝更迭、势力分布、修行常识,以及……可能存在的、与“文明余烬”相关的蛛丝马迹。
在翻阅一本前朝文人笔记《南山散录》时,他找到一段记载:“永夜初年,天崩地裂,有流火自西北坠,落于临江西郊,地陷三十丈,有黑烟如柱,三不绝。后其地草木不生,渐成乱葬岗。乡人夜行,时闻地下有金铁交鸣、战鼓擂动之声,疑为古战场阴兵不散。”
这段记载,与《临江风物志》中“断戈崖”的传说,以及地动、黑气、镇邪塔的线索隐隐吻合,都指向城西乱葬岗一带的地下存在巨大隐秘,且很可能与古战场有关。“秦汉武道文明余烬”在地下三百米,莫非就与这所谓的“流火”、“地陷”、“古战场”有关?
沈前将这则记载牢记于心。同时,他也在其他一些残破的札记、地方志中,发现了几处提及“上古文字”、“奇异碑刻”、“地宫传闻”的地点,虽大多语焉不详,或已不可考,但也为他将来探索“文明余烬”提供了方向。
夜晚,则是随秦老读书论道的时间。一盏油灯,两杯清茶,一老一少对坐。秦老不讲具体功法,只谈天地至理、历史兴衰、人心善恶、修行本意。从大燕开国讲到当下时局,从气血搬运的本说到神魂观想的微妙。言语平实,却每每直指本质,让沈前常有茅塞顿开之感。文明火种在聆听与思索中愈发凝练,对“守”与“藏”的理解也益深刻。
秦老也问及沈前所“悟”的那些圣贤之言。沈前只能推说多是福至心灵,偶有所得,并结合自身理解阐述。秦老听罢,常是沉默良久,然后长叹“天授之才”,便不再深究来源,转而与他探讨其中义理。沈前发现,秦老对儒学精义的理解,竟也极为精深,许多见解与他前世所知儒家经典阐释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通透圆融。这让他对秦老的身份更加好奇,也越发恭敬。
三来,他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白读书领悟义理,夜间听讲明心见性,皆是上佳的“薪柴”。丹田内的文明火种已从鸽卵大小稳固下来,火焰呈稳定的玄黄之色,中心的青铜鼎虚影上,那个微小的“儒”字铭文愈发清晰,与原本的饕餮纹相得益彰,古朴中透出庄严。鼎身似乎也隐隐厚实了一分。境界虽仍在“蓄薪期”,但基之扎实,底蕴之深厚,远超寻常蓄薪期修士。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敏捷、五感、乃至思维速度,都有了长足进步,体内暖流充沛,流转不息。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沈前心知肚明,沈凌霄绝不会善罢甘休。三,差不多是对方调查、串联、准备发难的时间。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果然,第四清晨,沈前刚洒扫完楼前石阶,巷口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与金属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打破了守藏楼惯有的宁静。
十余名身着沈家统一靛蓝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在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率领下,气势汹汹地闯入巷中,瞬间将守藏楼门前不大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管家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眼神精明中带着倨傲,正是沈家大管家沈福,掌管家族庶务、刑罚,权力不小,是族长沈重阳的心腹。
沈福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怨毒如蛇的沈凌霄,他今换了一身锦袍,但气息比三前似乎浮躁了些,看向守藏楼门扉的目光充满了恨意与迫不及待。右边则是一个身着皂袍、头戴方巾、留着山羊胡的瘦老者,手中捧着一个木盘,上面盖着红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是沈家掌管族规戒律的“执事”沈严。
巷子两端,已有些早起的街坊和路人被惊动,远远围观,低声议论。沈家如此阵仗来找守藏楼的麻烦,在这僻静城南可是少见。
“沈前何在?滚出来!”沈福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如电,扫向刚刚直起身的沈前。
沈前放下手中扫帚,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平静地走到门前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福脸上:“福管家,凌霄族兄,严执事,不知诸位清晨驾临这小小书楼,有何贵?”
“哼,沈前,你倒会躲!”沈凌霄抢先一步,指着沈前厉声道,“偷学家族核心功法《燃火诀》,打伤家族护卫,潜逃,藏匿于此!今家族执法队亲至,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偷学《燃火诀》?打伤护卫?潜逃?”沈前微微皱眉,看向沈福和沈严,“福管家,严执事,此话从何说起?三前,小子守墓期满,离开宗祠,途中并未回过家族,何来偷学功法?至于打伤护卫……小子离祠时,倒是遇到凌霄族兄带人‘相送’,起了些误会冲突,彼时小子为自保,不得已出手,此事在场诸位有目共睹,孰是孰非,尚未有定论。何来‘潜逃’、‘藏匿’之说?小子光明正大,暂居守藏楼读书,何须藏匿?”
他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将沈凌霄的指控一一驳回,并点出冲突的起因是对方“相送”,自己是“自保”,将“偷学”与“冲突”两件事切割开来。
“巧言令色!”沈凌霄怒喝,“那你所用邪术,闻所未闻,若非偷学家族秘传,你一个三无废人,如何能伤我沈家护卫?沈虎如今重伤卧床,便是铁证!你还敢狡辩?”
沈严咳一声,山羊胡抖了抖,用刻板的声音道:“沈前,按族规,凡沈家子弟,未经许可偷学核心功法《燃火诀》者,废修为,断经脉,逐出家族。若有反抗伤人,罪加一等。今执法队至此,便是奉命将你带回宗祠,于先祖牌位前,行‘三堂会审’,查明真相,依规处置。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要我们动手?”他说着,身后十余名护卫齐齐上前半步,手按刀柄,气隐隐。
“三堂会审”是沈家处理族中重大或罪行的最高裁决形式,由族长、执法长老、宗老代表三方共同审问,程序严肃。沈凌霄动用此招,显然是想将事情彻底闹大,在家族高层面前坐实沈前罪名,永绝后患。
围观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三堂会审!这沈家弃子,竟惹上了如此大祸?
沈前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而且直接将冲突定性为“偷学核心功法”的重罪,要行最高规格的审判。他若反抗,便是坐实罪名,且会当场被这些至少都是“点火期”、其中不乏“蓄薪期”的护卫拿下。若乖乖跟着走,到了沈家宗祠,面对沈凌霄的诬陷和可能偏向他的家族高层,自己孤立无援,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心念电转,目光越过沈福等人,投向巷子深处。他在等。
“依规处置?”一个苍老、平静,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自守藏楼门内响起。
木门被完全推开,秦老拄着一普通的竹杖,缓步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袍,身形清瘦,但当他站定在沈前身侧,平静的目光扫过沈家众人时,一股无形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度,瞬间弥漫开来,竟让那十余名护卫按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沈福眉头一皱,显然认出了秦老。守藏楼这位秦老先生,在临江城也算是个特殊人物,虽无官职,也无显赫家世,但与城中几位退隐的大儒、甚至学宫都有些交情,本身也颇具清名,等闲无人愿意轻易得罪。
“秦老先生,”沈福拱手,语气客气了几分,但依旧带着沈家大管家的底气,“此乃沈家族内事务,这沈前是我沈家子弟,涉嫌触犯族规重罪。家族执法,还请老先生行个方便,莫要阻拦。”他将“族内事务”、“家族执法”咬得很重。
“族内事务,老朽自然不便手。”秦老声音平缓,目光却落在沈严手中捧着的木盘上,“只是,老朽这守藏楼,虽非什么龙潭虎,却也有一二规矩。沈前暂居于此,是老朽允的。他既在此,便是老朽的客人。沈家要拿人,可以。但需依足规矩,明正典刑。老朽方才听闻,要行‘三堂会审’?”
“正是。”沈严应道,“此乃族中最高裁决,最是公正不过。”
“最高裁决,自然公正。”秦老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然而,老朽有一事不明。既然要行三堂会审,便是尚未定罪。既然尚未定罪,沈前便只是‘涉事子弟’,而非‘待罪之人’。沈家执法队如此刀兵相向,围堵书楼,是已将他视作囚犯?还是说,沈家的三堂会审,未审先判,只是个形式?”
秦老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晰入耳,逻辑严密,直指要害。围观众人暗自点头,是啊,既然要会审,就是还没定罪,这么凶神恶煞地来抓人,确实不妥。
沈福脸色微变,忙道:“老先生言重了。只是此子身怀诡异手段,曾打伤护卫,为防其拒捕脱逃,方才如此。既然老先生在此,自然信得过老先生。沈前,你且随我们回府,面见族长与各位宗老,自陈情由。若果真无辜,家族自会还你清白。”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秦老面子,又点出沈前“诡异手段”、“打伤护卫”的事实,暗示其危险性,同时将皮球踢回给沈前——你敢不敢去?
沈凌霄急道:“福管家,跟他啰嗦什么!直接拿下便是!这老……”
“嗯?”秦老淡淡地瞥了沈凌霄一眼。
只一眼,沈凌霄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史前凶兽盯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竟再不敢与秦老对视。
沈福心中更是凛然。这秦老,果然不简单!仅凭一眼之威,竟让已是“火旺期”的凌霄少爷如此失态!
沈前适时开口,对着秦老躬身一礼:“先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既然家族要行三堂会审,弟子愿往。只是,弟子有一不情之请。”
“讲。”秦老看向他。
“弟子蒙先生收留,随侍读书不过三,于道理学问,仅得皮毛。然家族会审,事关弟子清白与前程。弟子恳请先生,能否移步沈家宗祠,为弟子做个见证?以免……有些事,口说无凭,或有宵小颠倒黑白,辱了先生清听,也损了沈家公正之名。”沈前言辞恳切,目光清澈。
他这话,既表明了自己坦然无畏的态度,又巧妙地将秦老“请”入了局。有秦老这位身份特殊、见识不凡的老先生在旁见证,沈凌霄等人若想公然歪曲事实、施加压力,多少会有些顾忌。而且,秦老作为“见证”,而非“参与”,既不过分涉沈家族务,又能起到震慑和监督作用,沈家高层也难以拒绝。
秦老深深看了沈前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小子,倒是会借势,也懂分寸。
“也罢。”秦老微微颔首,“老朽与沈家几位长老,也算有些旧识。今便走一趟,做个见证。看看沈家的三堂会审,究竟审的是非曲直,还是……别的什么。”
沈福心中一沉。秦老答应前往,事情就复杂了。但这要求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他狠狠瞪了沈凌霄一眼,怪他办事不力,留下把柄。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进行下去,只要在会审中坐实沈前偷学功法、出手伤人的罪名,证据“确凿”,就算有秦老见证,沈家依规处置,外人也说不出什么。
“既如此,有劳秦老先生屈尊。”沈福拱手,然后侧身让路,“沈前,请吧。秦老先生,请。”
沈前对秦老再次一礼,然后整了整衣衫,当先走下台阶,步履沉稳,走向巷口。秦老拄着竹杖,缓步跟在他身后半步。沈家众人簇拥(或者说监视)在两侧,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守藏楼,朝着城中沈家府邸方向而去。
巷中围观众人议论纷纷,目送队伍远去。谁都看得出来,今沈家宗祠,恐怕要有一场大风波了。那沈家弃子沈前,面对如此阵仗,竟能如此镇定,还请动了守藏楼那位神秘的秦老先生,看来也非池中之物啊。
沈前走在队伍中,面色平静,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三堂会审,是危机,也是机会。他要借此机会,彻底洗脱“偷学”污名,甚至……反将一军!
丹田内,文明火种安静燃烧,青铜鼎沉浮,“儒”字微光隐现,给予他沉静的力量。
沈家宗祠,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