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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6

腊月十八,子时。

北镇抚司地牢。

这地方原本就阴冷,入了夜更是跟冰窟窿一样。

墙壁上挂着的铁链结了一层白霜,火把烧得噼啪响,也驱不散骨缝里的寒气。

赵泰被关在最里头那间牢房。

双手被铁镣铐在墙上,脚踝也上了链子,整个人半吊半站姿势扭曲。

但他还在骂。

“林枭!你个杂碎!你等着!”

“你这个从边关来的泥腿子,以为得到皇上宠信,就能凌驾百官?!”

“胡相爷不会不管我的!我堂堂正三品户部侍郎,替他管了六年钱庄,他离了我谁给他算账!”

“最多三天!三天之内必有人来接我出去!到时候老子让你跪着给我磕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来回弹。

赵泰不是在给自己壮胆,他是真的相信。

六年了。

他替胡惟庸经手的银子不下千万两,整个户部的网络都是他一手搭建的。

这种人,胡惟庸不可能丢掉。

丢了他,等于丢了半条命脉。

赵泰这么想着,甚至嘴角还挂了一丝笑。

不多时,有了声响。

地牢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步子沉稳、间距均匀,像是踩着固定的节拍在走。

这是林枭的脚步声,赵泰听过一次就忘不了。

另一个步子拖沓、凌乱,中间还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像是被人拖着走的。

火光摇晃了一下,林枭出现在牢房门口。

飞鱼服上还带着白天朝堂上溅到的墨渍,血色披风在地牢的阴风里轻轻摆动。

他身后拖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伤,衣服早就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走路一瘸一拐,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明显断了,往不正常的方向歪着。

赵泰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来了。

上元县县令,王崇?!

但赵泰不知道。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穿着王崇官服、被林枭从大同镇带来的锦衣卫校尉假扮的“王崇”。

他只知道王崇是自己的人,是经由胡惟庸亲自点头,安排到上元县的。

“王……王崇?”

赵泰瞳孔微缩。

“你不是被活埋了吗?”

林枭一脚把“王崇”踹进了牢房。

“王崇”扑倒在地,趴在赵泰脚边,浑身颤抖不已。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和涸的血痂。

“赵……赵大人呐……”

“王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

“我没死……活埋的时候我装死,从土里爬出来了……谁知又被他们抓回来了……”

赵泰盯着他,眉头皱到了一起。

“他们……他们对我用了三天的刑……”

“王崇”说到这儿,忽然抓住赵泰的裤腿,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赵大人!胡相爷不管我们了!”

赵泰身体一僵。

“你放屁。”

“我没放屁!”“王崇”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

“我在上元县出事的时候,派人给胡相府送了三次信!三次!”

“第一次,胡府的管家说相爷不在,让我自求多福!”

“第二次,连门都没让进!”

“第三次……”

“王崇”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第三次,胡府的幕僚传了一句话回来。”

他抬头看着赵泰,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说上元县的事,是赵泰一手遮天,与丞相府无关。”

赵泰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崇”死死抓着他的裤腿,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赵大人,你醒醒吧!胡相爷已经把我们全卖了!”

“那些银子、那些账、那些空印文书,他全推到你头上了!”

“他要保的是他自己!从来就不是我们!”

赵泰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不对。

不应该。

他替胡惟庸管了六年钱,胡惟庸怎么可能……

但另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了进来。

赵泰想起一件事。

他被抓的那天晚上,他让贴身管家带银票去胡府求援。

管家一去不回。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胡府的人来过北镇抚司。

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胡惟庸真的要保他,别说来人了,至少该有个消息。

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赵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林枭就站在牢房门口,靠着铁栏杆,双手抱,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时机到了。

原本三品大员的心智还算坚定,不易被自己的威压震慑。

不过,现在他精神紧绷,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便正好露了大破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碾过来。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人屠威压!】

【检测到对方心理破防,触发暴击效果】

【功效:作用于精神崩溃边缘的目标时,可引导其说出内心深处隐藏最深的秘密。】

赵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丢进了冰水里。

他大脑里有一道闸门,本来死死关着的,这一刻突然松了。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数字、所有的名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他想忍住。

忍不住。

“我说……我说……”

赵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空印案的银子……不只是在京城流转……”

“每年有一半……一半以上……走水路南下……”

“进了江南三家的口袋……”

林枭微微眯眼。

“哪三家?”

“苏州陆家!杭州方家!松江秦家!”

赵泰像是吐出了压在口十年的石头,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这三家是胡相爷的钱袋子!空印文书是他们印的,模子是他们刻的,每年光从江南漕粮里吃的差额就不下五十万石!”

“他们在苏杭两地有自己的船队、码头、仓库,连漕运总兵都是他们的人!”

“赵泰。”林枭打断他,声音很平。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你的供词。”

“说完了,你活。”

“说不完……”

林枭把太阿剑的剑柄朝下,轻轻顿了一下地面。

“挖坑,埋了。”

赵泰猛地一惊,连续说了整整两个时辰。

林枭在他面前摊开宣纸,提笔记录,笔墨不停。

名单越写越长。

最终那张纸铺开在地牢的石板地上,足有三尺多长。

从户部到漕运,从漕运到江南,从江南到海商走私。

一条完整的链子。

……

丑时三刻。

赵泰终于说不动了,头耷拉下来,昏死过去。

林枭把口供收好,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轻到普通人本听不见。

但林枭听见了。

他没回头。

太阿剑出鞘的声音和那声响动几乎同时发生。

一道血线从黑暗中飞出。

距离赵泰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寸。

“嘭!”

一个穿着狱卒服的人从阴影里栽了出来,口被太阿剑贯穿,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还没死透。

那人嘴里含着一细如牛毛的钢针,目标只有一个:赵泰。

灭口?!

林枭走过去,从那狱卒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巴掌大小,黑铁铸造。

背面刻着一个字。

“胡。”

不是官方的什么调令、密信,就是一块简单粗暴的铁牌子。

这玩意儿在胡惟庸的势力网里,就是通行证。

持牌者,代表丞相本人的意志。

“好大的胆子,敢当我面人!”

林枭把令牌翻过来,借着火把看了两秒,然后揣进了怀里。

他拎起那三尺长的口供,走出地牢。

外面的天快亮了。

腊月十九的第一缕晨光还没照到北镇抚司的屋顶上。

林枭站在衙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雾。

他没有去宫里,没有去户部。

他的目光越过长街尽头,落在了京城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占了半条街的宅子。

丞相府。

林枭把太阿剑扛上肩,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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