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向黑暗深处。
每当脚下的碎石被踩动，剧痛就从断裂的左腿和被风刃撕裂的肩胛处炸开，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
他咬紧牙关，腥甜的血液在口腔里蔓延，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
他现在像是一条被入绝境的毒蛇，只能用沉默来伪装自己的濒死，等待唯一的反击机会。
夜风呼啸着灌入山林，带着湿润泥土和腐败树叶的气息，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如同刀子般刮过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嶙峋的乱石堆，像是一群黑色的巨兽趴伏在地。
秦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这里足够隐蔽，是短暂藏身的好地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蜷缩进一个被巨石遮蔽的缝隙，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个从仙仆身上抢来的皮质小袋子。
袋口传来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带着某种异样的温润。
秦凡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
袋子不大，但内里空间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拓宽了，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拇指大小的深绿色丹丸，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白色粉末。
他曾听村里的老猎户谈论过，那些游走在凡人城镇的江湖郎中，偶尔会拿出一些“仙家丹药”来换取财物。
这深绿色丹丸的色泽和药香，与那些传闻中的“回气丹”极为相似，据说能快速补充体力，治愈内伤。
至于那包白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腐蚀性气息直冲脑门。
他的脑海里闪过仙仆之前拿出来的“符箓”，这让他回忆起曾经听到的传闻，一些邪恶的修仙者会用“化骨粉”处理尸体。
秦凡没有灵，无法催动法力化开丹药，更别提将丹丸中的药力温和地引入体内。
但他已没有选择。
他猛地将一枚回气丹塞入口中，不顾其药力狂暴，直接用牙齿将其嚼碎。
一股苦涩中带着奇异甘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丹药碎裂成粉末，带着狂猛的力量直冲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毫无防护的胃壁中炸开。
“唔……”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那药力太过刚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一般。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但他反而因此保持了高度的清醒。
这股痛楚，比肉体上的伤痛更加剧烈，却也更让他精神集中。
他能感觉到，体内被掏空的气血在丹药的下，竟然真的开始缓慢恢复，原本模糊的意识也渐渐清晰。
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包化骨粉。
右肩被风刃切开的伤口还在阵阵抽痛，腥臭的血液与泥土混在一起，隐约已经有腐烂的趋势。
如果不处理，即使不死于失血，也可能会被感染。
他狠下心，咬紧牙关，将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自己被风刃削去的肩头。
“嘶——！”
那化骨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便像毒蛇般蜿蜒而上，伴随着细微的“滋啦”声，似乎真的在腐蚀着什么。
秦凡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已经坏死的、黏连在一起的烂肉，在粉末的灼烧下，正在一点点剥离，化作一股股带着恶臭的脓液，顺着伤口流淌。
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痉挛，他死死扣住身下的碎石，指甲都几乎断裂。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知道，这是在救他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人声，伴随着火把的微光，正朝着这边靠近。
秦凡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拉满的弓弦。
他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将散落在身边的所有痕迹小心抹去，然后将自己再次深埋在乱石堆的阴影中。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几近于无，只留下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石缝，冷冷地观察着。
火光越来越近，人影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队身着灰色短打，手持长刀的武者，他们的腰间都佩戴着统一的铭牌，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其中一人走在最前面，身材魁梧，面相凶悍，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气息。
“林领队，这妖兽的血迹到这里就断了，这片乱石堆，莫不是藏着什么东西？”一个杂役模样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对那魁梧男子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妖兽？”秦凡心中一动，林家。
那被称作“林领队”的魁梧男子，正是林远山。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停止前进，锐利的目光在乱石堆中扫视。
“都仔细着点，这万兽山脉边缘，向来不太平。别是什么畜生，也别是赵家那帮见不得光的鼠辈。”
他话音未落，林远山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他看到乱石堆最深处，隐约露出一片沾染着血污的衣角。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带着冰冷的寒光，直指那片衣角。
秦凡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林远山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他遇到的那个仙仆。
他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然而，就在林远山的长剑即将刺入秦凡身侧的刹那，秦凡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反而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沾满血污的铜质铭牌，缓缓举起。
那铭牌上，赫然刻着一个“赵”字。
林远山的剑尖堪堪停在秦凡的鼻尖前，凌厉的剑气割得他皮肤生疼。
当他看到那枚铭牌时，瞳孔骤然一缩。
“赵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秦凡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口中溢出鲜血。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神看着林远山，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在下……赵风，是赵家派往深山寻觅‘千年朱果’的向导……我们……遭遇了妖兽群袭……其他人，都……都死了……”
他喘息着，视线落在林远山腰间的那柄长剑上，又很快移开，眼中带着凡人对修仙者的天然畏惧和一丝尚未消散的惊恐。
他知道，对方此刻最关心的，绝不是他的死活，而是那“千年朱果”。
果然，林远山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的警惕和意，被一种贪婪的光芒所取代。
他收回剑，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秦凡，语气带着试探。
“千年朱果？那可是极其珍贵的灵药！你可知其确切方位？”
秦凡心中冷笑，面上却表现出更加虚弱的样子。
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深山某个方向。
“我……我亲眼看到它，就在……就在黑风洞……的附近……只要找到黑风洞，就能……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头一歪，似乎因为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
林远山看到秦凡昏倒，黑风洞！
这情报太重要了！
他知道千年朱果的价值，也清楚赵家这次行动的目的。
如果能抢先一步……
“王大柱！”林远山沉声喝道，“把他带回营地，找个郎中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好生看管，这小子还有用！”
一个身材有些单薄，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青年应了一声，快步跑了过来。
王大柱小心翼翼地将秦凡背起，秦凡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肉的焦臭味让他有些作呕，但他还是强忍着，将秦凡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林家商队那辆堆放着杂物的货车上。
货车摇摇晃晃地前进，秦凡半躺在粗糙的麻袋上，装作昏迷，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感觉到体内药力仍在修复着伤势，但左腿的断骨和肩头的腐蚀伤依然让他痛不欲生。
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肉汤的香味，那是林家营地的方向。
不久后，货车停下。
秦凡被粗暴地抬下车，扔在地上。
周围喧嚣的人声让他知道，他已经到了营地。
他依旧闭着眼睛，感受着冷风吹拂，皮肤上带着泥土的颗粒感。
“好脏啊！这什么味道？快把他弄远点！别把本小姐的营帐弄脏了！”
一个娇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嫌恶。
秦凡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几只手粗鲁地抬起来，然后又被重重地放下。
紧接着，一阵冰冷的激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带着泥土和草屑，将他全身浇了个透心凉。
秦凡猛地打了个哆嗦，剧烈的寒意瞬间侵袭全身。
秋夜本就带着凉意，现在被这冷水一激，他身上的伤口像是被冰刀划过，疼痛更是加剧了几分。
他听到那娇蛮的声音带着不屑地命令：“多泼几桶，把这些肮脏的东西都冲净！”
水桶被一次又一次地倾倒，冷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被血污和腐肉覆盖的身体。
秦凡紧咬牙关，牙齿都在打颤。
他装作被冻得瑟瑟发抖，身体弓缩成一团，但那双紧闭的眼帘下，眼珠却在快速转动。
他感受着周围嘈杂的声音，辨认着脚步声的轻重缓急。
他闻到不远处有篝火燃烧的烟火味，以及偶尔飘来的妖兽烤肉的焦香。
他借着昏暗的火光和月色，偷偷地观察着营地的布局。
巡逻的护卫似乎有固定的路线，每次交班的间隔，都有那么一小段空档。
他们的修为似乎不强，最多也就是凡人境真元期的样子。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营地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捆用油布包裹的巨大物体。
油布在冷风中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粗大的麻绳和细密的网眼，边缘处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困兽网……”秦凡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汇。
这种专门用于捕捉低阶妖兽的法器，在凡人世界价格不菲，威力不俗。
林家此行竟然带了这么多？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中开始快速盘算。
这林家显然是想在这万兽山脉里捞上一笔，而自己，现在就是他们钓鱼的诱饵。
这臭肉引来的不仅仅是乌鸦，还有林家这群饿狼。
他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任由冷水继续冲刷。
冰冷的液体带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血迹，也带走了他残余的最后一丝暖意。
但秦凡的内心却如同一团燃烧的炭火，越来越炽热。
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一个让这群“饿狼”自食恶果的计划。
他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