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玉昉带着孩子们跑出小巷，大街已成炼狱，远处南城门火光冲天，滚滚浓烟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石城县只有南北两个城门，流民从南城门闯进来，北城门便是唯一的活路。
北城门此时的情形比方才大街上的更骇人。
守城兵卒早跑了，许是走得匆忙，城门只开了半扇，另一扇门还挂着把厚得的铁锁，成千上万逃命的人全挤在这里。
他们拖家带口，或牵着牲畜，或推着板车，或挑着担子……
有钱人家乘坐的是马车，马车边上还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和护院，有些护院手中还打着火把照明。
像陈玉昉这样卷个包袱背个背篓的人更是不少。
后面骑马的流民打着火把了过来，惊慌之下的人们不断涌向城门。
城门本就没完全打开，一时间，马车和推板车的人就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卡在门缝，有人绊倒被受惊的马车碾过发出惨叫。
“娘，我怕！”
程仲泽吓得抱紧她大.腿，程婉芝更是贴紧她，就差挂在陈玉昉身上。
“别怕，娘和哥哥在这里。”陈玉昉脚步顿住，护着他们以免被人群推倒。
望着拥挤的人群，程婉芝这才想起琼儿，“娘，琼儿姐姐不见了？”
陈玉昉回头看了眼身后，没有跟上来，她应该是跟着珍宝阁的人走了。
“没事，她去找珍宝阁的掌柜了。”
又扫了周围一圈，后面还有许多人涌来，怕等不到出城，流民就会追上来。
流民的目标是那些携带大量家财跑路的富户，他们若继续待在这里必定会成为炮灰。
陈玉昉思索着要不带孩子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胳膊猛地被程仲文拽了拽。
“娘，快跟我来！”
程仲文目光锐利扫了眼冲向这边的流民，拉着陈玉昉从侧边处的空地折返往城内跑。
他们一脱离队伍，空出来缝隙立马被其他人占去，至于陈玉昉去哪里，生死存亡之际他们才懒得管，只冷漠瞥了眼便收视线。
与城门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后，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程仲文停下脚步，跳进城墙边一条长满杂草的排水渠。
不知他跳进水渠做什么，陈玉昉问，“阿文，我们这是要去哪？”
程仲文头转身朝程婉芝伸出手，“我有回出门找不着路，给了个小乞丐一块饼子，他告诉我沿着北城门排水渠一直走，有一个狗洞，晚上城门关闭后，乞丐们都是从那里进出的。我去看过，这边真的有个狗洞。”
想着反正都要找个地方躲起来，陈玉昉便跟着跳了下去。
开春就没怎么下过雨，水渠并没有水，里面长满比人高的杂草。
程仲文捡了树枝在前面带路，不时用树枝敲打着草丛，陈玉昉护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紧随其后。
北城门喊声四起，流民已经追到了城门口，他们挥舞着大刀肆意收割着百姓的生命。
堵在城门口的人吓得慌不择路四处逃窜，有不少人更是朝着陈玉昉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
“好多人，好多人朝我们这边来了，娘，我们会死吗？”
黑暗中程婉芝的脸被杂草划出一道道血痕，她却似乎感觉不到疼。
陈玉昉攥紧她的手，坚定地道，“不会的！我们一定会平安出去的！”
没一会，走在前面的程仲文扔掉手中树枝，激动地快跑几步，“到了，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双手用力把堵住洞口的杂草扯出来，不多时就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城墙是砖石包夯土建造的，借着月色，陈玉昉看到那洞口是蜿蜒向下的，宽度足有身后背篓大小，因为经常进出，洞口四周蹭得十分光滑。
扒开洞口的遮挡物，程仲文起身拉过程婉芝的手，“阿芝，你带着阿泽先出去。”
陈玉昉松开两人的手，鼓励他们，“去吧，娘和哥哥在你们后面。”
两个孩子听话的乖乖照做，他们爬过去以后，程仲文让陈玉昉先过他最后。
流民在追赶逃跑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狗洞，陈玉昉把倒出来的东西重新塞进背篓背上，一刻也不敢停歇，带着三个孩子往城外狂奔。
出来的位置离城门口有些距离，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官道上许多从城中出来仓惶逃命的人。
母子四人站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回头望向城里的残酷屠。
城门口火光冲天，将半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
流民彻底掌控了城门，他们疯了般肆意屠着城中手无寸铁的百姓，似是要将以往受的委屈统统讨回来。
高高的城墙将里面的哭喊声、求饶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隔开。
石城县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程婉芝脸色煞白，小手死死攥着陈玉昉的衣角，眼睛惶恐地盯着城门。
程仲泽被吓得忘记了哭泣，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程仲文摸了摸腰间的斧子，手柄上浸透了他的汗水。
有些家底的富户早已逃出城，等流民洗劫完城里，定会派人来追出逃之人。
官道平坦好走，但目标太明显，流民一旦追上来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陈玉昉很惜命不敢赌，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吧，这个洞口很快会被人发现，我们得快点离开！”
因害怕紧张，她的声音略带沙哑，说完转身带着三个孩子摸黑找到一条远离官道的小路。
这些小道都是人们为了绕开关卡走出来的。
在大炎，朝廷修的官道通常都要收关卡税，只有朝廷官员和一些有身份的秀才、举人才不用收过路费。
陈玉昉会知道这些，是趁休养身体这段时间，把原主脑海里知道的，有关这个朝代的律令政策了解清楚。
而去同遥县的路，她也向镖局打探过了知道怎么走。
陈玉昉一手拉着一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摸黑赶着路，她很庆幸此时是仲夏夜，蚊虫多了点好在天气暖和。要是寒冬腊月，他们母子几人定会冻死在野外。
四周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他们只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寂静山林不时传来的几声夜鸟啼叫。
听到这么渗人的鸟叫声，程仲泽吓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呜呜呜，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