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走出东方森林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将赤土荒原的暗红色土壤染成了橘色。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赤铁镇方向的炊烟味——那是烧木柴的味道，和森林里的草木清香完全不同，但同样让人安心。
他加快了脚步。
有了第五魂御势的加持，即使不激活技能，他在森林外的环境感知也变得敏锐了许多。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的位置，奔跑的时候可以精确地避开所有障碍物，不需要刻意去看。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像是身体和大地之间建立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赤土荒原上风很大。林枫的破烂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口和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吸收混沌余烬核心后留下的痕迹。这些纹路在阳光下会微微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他看到了赤铁镇的城墙。
还在。
城门开着。门口没有人站岗——那些守卫大概都回到家里去了，或者去了城墙上。林枫走进城门，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他们看到林枫，都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直接去了镇中心的水井。
井口还是的。他低头往下看，井底一片漆黑，和他离开时一样。混沌感知告诉他，地下水位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混沌余烬的泄漏已经停止了，但蒸发掉的水不会自己回来。赤铁镇需要新的水源。
林枫转身，朝铁匠铺走去。
老铁头已经开门了。他站在铁砧前，光着膀子，身上的文字纹身在炉火的映照下像是活的一样。他看到林枫走进来，停下了手中的锤子。
回来了？老铁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出了趟远门刚回来的邻居。
回来了。林枫说，镇长呢？
城墙上。老铁头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坯，放进水里淬火。水槽里冒出大量的蒸汽，嘶嘶的声音在铁匠铺里回荡，他每天早上去城墙上站着，看东边。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林枫走出铁匠铺，上了城墙。
老霍克站在那里，手扶着垛口，面朝东方。他的手里没有酒壶，两只手都撑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城墙的石板上，很长很长。
我回来了。林枫走到他身边。
老霍克没有转头。我知道。你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人老了，眼睛倒还没花。
他转过身，靠着垛口，看着林枫。那双因为酗酒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很亮。
井水还没回来。他说。
我知道，林枫说，我来想办法。
老霍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酒壶——不是送给林枫的那两个，而是他自己留着的那个最旧的，壶身上满是磕碰的痕迹。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林枫。
林枫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这次他没有呛。
你说过，灰水河在西南方向五十公里处，林枫说，如果能从灰水河挖一条水渠到赤铁镇，水源问题就解决了。
五十公里，老霍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你知道五十公里意味着什么吗？就算镇上所有能活的人都上阵，挖一条五十公里长的水渠，也要挖几年。而且我们没有工具，没有图纸，没有——
我有工具。林枫从混沌空间中取出那张从星域科技前哨站搜到的电子钥匙卡，在老霍克面前晃了晃，星域科技在东方森林有一个前哨站，里面有工程设备。如果能搞到那些设备，挖一条水渠只需要几天。
老霍克看着那张卡片，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去偷他们的东西？
不是偷，林枫说，是借。用完了还。
老霍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笑出来的理由。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行。你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向导。赤铁镇附近的地形我不熟，灰水河的具置、沿途的地质条件，我需要有人带路。
老霍克想了想，说：老铁头。他在赤铁镇住了六十年，附近每一块石头他都认识。而且他有力气，真挖渠的时候他能帮上忙。
林枫点头：我去跟他说。
他转身走下城墙。身后，老霍克的声音追了上来：酒壶还我！
林枫把酒壶扔了回去。老霍克接住了，揣进口袋，继续面朝东方站着。
铁匠铺里，老铁头正在磨一把锄头。他看到林枫进来，放下了锄头。
镇长让我跟你去灰水河。老铁头说。显然老霍克已经跟他说过了。
你知道路？林枫问。
闭着眼睛都能走。老铁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锹，扛在肩上，走吧。
两人走出赤铁镇，朝西南方向走去。
老铁头的腿脚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在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和大地的关系比他这个外来者要亲密得多。
你在赤铁镇住了多久？林枫问。
六十年，老铁头说，我爹是黑锋军团的铁匠，要塞被攻破后，他带着我逃到了赤铁镇。那时候我才十岁。后来我爹死了，我接了他的班，在赤铁镇开了这家铁匠铺，一开就是六十年。
你没想过离开？
老铁头摇了摇头。去哪里？东边是焦土丘陵，南边是血棘沼泽，北边是白骨峡谷，西边是遗忘荒原。赤铁镇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能住人的地方。离开这里，就只能去送死。
他停下来，用铁锹指了指前方远处的一道浅色的线。
那就是灰水河。
林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道浅色的线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是大地上的一道疤痕。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疤痕，而是一条真正的河流——河面很宽，至少有上百米，水流平缓，水质是灰白色的，所以叫灰水河。
河岸边是大片的卵石滩，卵石大大小小，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再往外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稀疏的草地，和赤土荒原的暗红色土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枫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
水是凉的，但不像暗河的水那样刺骨。水的颜色是灰白的，但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河床是灰白色的石灰岩，水流过岩石，带起了细微的岩石粉末。尝了一口，没有怪味，可以饮用。
【系统提示：您发现了灰水河。水质：可饮用。流量：中等。水源等级：B级。备注：灰水河发源于北方冰原，流经赤土荒原西侧，是方圆三百公里内唯一的地表水源。】
从灰水河到赤铁镇，直线距离五十公里，老铁头蹲下来，用铁锹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但实际挖渠的话，不能走直线。中间有两座矮丘，要绕过去。绕行的话，总长度大约六十五公里。
六十五公里，林枫算了一下，如果用工程设备，一天能挖多少？
老铁头想了想：如果用赤铁镇那种人力，一天挖个几十米就不错了。但如果你说的那些‘工程设备’真的那么厉害，一天挖两三公里应该没问题。二十天到一个月，能挖通。
一个月。太久了。星域科技不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东方森林的前哨站被入侵了，钥匙卡被偷了，他们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转移设备。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林枫站起身，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岸的地势比赤铁镇高——灰水河位于一个低洼的河谷中，赤铁镇建在一个相对较高的平地上。这意味着从灰水河引水到赤铁镇，需要把水往上抽，而不是让水自然流淌。
除非他找到一条更高的水源。
灰水河上游有没有比赤铁镇更高的地方？林枫问。
老铁头想了想，摇头：没有。灰水河从北边来，北边是冰原，地势比这里高得多。但赤铁镇在冰原和赤土荒原之间的过渡带上，地势反而比灰水河的河谷高。要想让水自然流到赤铁镇，得从冰原直接引水——但那距离更远，至少两百公里。
林枫沉默了片刻。
他有一个办法。一个不需要挖水渠、不需要抽水的办法。
混沌余烬的核心虽然被他吸收了，但核心的碎片——那六瓣暗红色的晶体——还在他的混沌空间里。那些碎片曾经是混沌余烬能量浓缩的容器，虽然能量被抽空了，但它们的结构还在。如果能用这些碎片建造一个能量转化器，将混沌能量转化为水……
但这需要他完全理解混沌能量的运作方式。他只是一个剑客，不是一个科学家。
老铁头，林枫说，你先回去。告诉老霍克，我需要几天时间想办法。几天后我回来，带你们去找水源。
老铁头看着他，没有多问。他扛起铁锹，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枫一个人站在灰水河边，看着灰白色的河水向东流去。
他从混沌空间中取出那六瓣暗红色的晶体碎片，铺在河岸的卵石上。碎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表面光滑如镜，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光头的、脸上有疤的、眼睛里带着疲惫的自己。
【系统提示：混沌余烬的核心碎片。状态：能量耗尽。可塑性：高。备注：这些碎片曾经承载过混沌余烬的全部能量，虽然能量已被吸收，但碎片本身仍然具有引导混沌能量的能力。如果能找到一种方式将混沌能量转化为水……】
林枫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
将混沌能量转化为水。这听起来像是神话——水是物质，混沌能量是能量，能量和物质之间可以转化，但那是核物理的范畴，不是一把剑能解决的问题。
但这个世界不是现实世界。在《神域》里，能量和物质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混沌能量可以变成火——混沌余烬就是例子。混沌能量可以变成封印——混沌之门就是例子。那混沌能量能不能变成水？
他不知道。但也许有一个人知道。
苏映雪。
她在灰水河边住了四年。她对灰水河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怎么把混沌能量变成水，那一定是她。
林枫收起碎片，沿着灰水河向下游走去。
灰水河的下游是血棘沼泽的方向。苏映雪住的地方在赤铁镇西南方向，灰水河的一条支流上。从他现在的位置走过去，大约需要一天。
他走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他到了那条支流。小溪还是那条小溪，泉水还是那眼泉水。月光下，溪水泛着银白色的光，和上次来时一样。
但苏映雪不在。
林枫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等着。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的混沌感知一直开启着，监测着周围一千米的范围。
凌晨的时候，感知捕捉到了一个能量反应。
不是苏映雪。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战斗服的男人，从东边走来，脚步很轻，速度很快。他的能量反应和铁血、影刃不同，更稳定、更内敛，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林枫站起身，右手按在剑柄上。
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在距离林枫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但表情很冷，像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到瞳孔。
你是林枫？他问。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是谁？
我叫墨羽。星域科技技术部，特殊作战组，第三号。
林枫的手握紧了剑柄。
苏映雪在哪里？
墨羽没有回答。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个金属圆盘——和之前那些信标不同，这个圆盘更大，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案。他将圆盘放在地上，按了一下顶部的按钮。
圆盘发出蓝色的光，光芒从圆盘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大约三米高的蓝色光柱。光柱中，一个全息影像浮现出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微笑。
林枫，影像开口了，声音从圆盘中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第一次见面。我是星域科技技术部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博士’。
林枫没有回答。
苏映雪在我们手里，博士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她在灰水河边住了四年，我们早就知道她的存在。只是没想到她和你还有联系——第五代混沌剑主，多有意思。
林枫的血液凝固了。
你要什么？
很简单，博士说，你手里的混沌余烬核心碎片，还有你手腕上那个剑形烙印的数据。你带着这些东西来我们的基地，我们释放苏映雪。否则……
影像切换了。
苏映雪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双手被能量抑制器锁住，银白色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前。她的法袍上有血迹，左脸上有一道伤口。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她还活着。混沌感知告诉他，她的能量反应还在，微弱但稳定。
影像切回了博士的脸。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不来，我们就不只是绑着她了。博士的笑容加深了，我们会对她做一些‘实验’。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四十年，她的意识已经完全和这个世界融合了。如果我们在她身上做实验，得到的混沌能量数据，比混沌余烬核心还要有价值。
蓝色的光柱熄灭了。圆盘上的指示灯也熄灭了。墨羽弯腰捡起圆盘，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三天，他没有回头，东边，基地。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林枫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咔咔响。
三天。从灰水河到星域科技基地，大约一百五十公里。他全速赶路的话，一天半能到。但基地里有三十个人，铁血和影刃，还有这个新出现的墨羽——他的能量反应比铁血和影刃都要强，至少是十八级以上。
他一个人，七级。去就是送死。
但他不能不去。苏映雪等了他四十年，给了他地图，给了他冰封泉露，告诉了他御势的位置。她帮他，是因为她想回家。如果他不去救她，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彻底断了——不是死亡，而是被星域科技当作实验品，永远困在某种不可名状的痛苦中。
林枫从混沌空间中取出混沌余烬的六瓣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六片凝固的血。
他想起了老霍克的话——军人的天职不是打赢每一场仗，而是在该站着的地方站着，直到站不住为止。
他不是军人。但他是世界守护者。
林枫将碎片收回混沌空间，转身，朝东边走去。
不是去赤铁镇。不是去东方森林。是去星域科技的基地。
他要一个人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但他必须去。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混沌感知捕捉到了身后的一个能量反应。
很小，很弱，但很熟悉。
林枫停下来，回头。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光团漂浮在空气中，缓缓朝他靠近。
森林之灵的幼体。
它从东方森林一路跟着他来到了灰水河。
你怎么来了？林枫问。
森林之灵的幼体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内部的绿色光芒闪烁着，像是在回应他。
森林里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那个感觉又出现在林枫的意识中，他们在砍树，在烧林。森林在哭泣。你是森林的朋友，你能帮森林吗？
林枫蹲下来，和那个光团平视。
我现在要去救一个人，他说，救完她，我会回来帮森林。
森林之灵的幼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飞到林枫的肩膀上，停了下来。
我跟你去，它的感觉传来，虽然我很小，但我可以帮你。我可以照亮黑暗，可以感知敌人的位置，可以在你受伤的时候给你治疗。
林枫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光团。它很温暖，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没有名字，光团说，森林的孩子不需要名字。
那我叫你‘小绿’吧。
光团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小绿。好。
林枫站起身，朝东边走去。肩膀上，森林之灵的幼体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身后，灰水河的水声越来越远。前方，星域科技的基地在等着他。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