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着湖面,夹杂着些许水草的腥气。
若尘刚一踏上栈道,便猛地停下了脚步,将怀里的木婉清放了下来。
他动作极快,单手飞速解开绑在两人身上的外衣。
因为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若尘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上船。”
若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绝对的冷硬。
木婉清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木栈道上。
她低头一看,借着微弱的月光,清晰地看到了若尘左边肩膀上那支深深没入血肉的弩箭。
鲜血已经将他的半边身子彻底染红。
“你的伤……”
木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底满是焦急。
“别废话,赶紧上船!”
若尘一把抓住木婉清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她推到了最边缘的一艘乌篷船上。
木婉清跌坐在船板上,刚想站起身拉若尘上来。
却见若尘转身走向了栈道旁停靠的另外三艘小船。
若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跳上了其中一艘。
他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抓起船舱里那粗壮的撑船木桨。
“你要什么?快上来啊!”木婉清急得大喊。
若尘没有理会她。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发力,将那粗壮的木桨高高举起。
然后对准了船舱底部的木板,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木板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若尘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再次举起木桨狂砸。
“砰!咔嚓!”
船底终于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冰冷的湖水瞬间倒灌进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艘船废了。
若尘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跃到了第二艘船上,如法炮制。
木婉清在乌篷船上看得目瞪口呆。
“你疯了吗?你到底在什么?!”
“毁了它们,断了追兵的路。”
若尘一边砸着船底,一边冷冷地回了一句。
“只要他们没有船,就休想再追上你。”
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第二艘、第三艘船也相继开始进水下沉。
若尘丢下手中的断桨,单手捂着左肩的伤口,踉跄着跳回了木栈道上。
“在那边!他们跑到码头去了!”
“快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远处的芦苇荡外,传来了护卫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喊声。
火把的光芒已经照亮了周围的树木,追兵近在咫尺。
“快上来!来不及了!”
木婉清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伸出双手,死死地盯着栈道上的若尘。
只要若尘现在跳上来,他们就能一起走。
然而,若尘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冷冷地看着木婉清伸出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走。”
木婉清整个人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走。”若尘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是不是疯了!”
木婉清彻底急了,声音尖锐到了极点。
“后面全是曼陀山庄的人,李青萝那个毒妇不会放过你的,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若尘突然身子一晃,单膝重重地跪在了木板上。
他痛苦地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走不了了。”
木婉清看着若尘痛苦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颤。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太疼了?你忍一忍,我拉你上来!”
她挣扎着想要爬出船舱去拉若尘。
“别过来!”
若尘厉声喝止了她。
他抬起头,装出一副虚弱到了极点的样子。
“箭上有毒。”
这四个字,宛如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木婉清的心头。
她整个人呆立当场,脸色瞬间煞白。
“不可能……怎么会有毒……”
“曼陀山庄的机括暗器,怎么可能不淬毒?”
若尘咬着牙,着自己演得更加真。
“毒性已经发作了,我的双腿现在完全没有知觉,内脏也像火烧一样疼。”
“我有解药!我身上带有解毒丹!”
木婉清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快上来,我给你解毒!”
“来不及了。”
若尘惨然一笑,打断了她的动作。
“这毒性太烈,我已经毒入骨髓,本动不了分毫。”
若尘指了指水面。
“这里的湖水是逆着曼陀山庄的方向流的,出去就是顺流。”
“你只要待在船上,就算不用划桨,水流也会把你送出这片水域。”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木婉清声嘶力竭地喊着,拼命想要站起来。
但昨晚春药的残余药效,加上刚才的一路惊吓,让她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刚站起一半,就再次软倒在船板上。
“你还不明白吗!”
若尘突然怒吼一声,声音震耳欲聋。
“如果我也上了船,我就是一个废人,一个只会拖累你的死人!”
“追兵马上就到,如果他们放箭,我们在水上就是一个活靶子,到时候谁都走不掉!”
远处的芦苇荡被粗暴地推开。
大批举着火把的护卫冲了出来,将整个码头照得宛如白昼。
“在那!把路封死!”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若尘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木桩旁,一把扯开了绑在上面的缆绳。
“不要!你别这样!”
木婉清看着若尘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趴在船舷上,伸着手想要去抓若尘的衣角,却怎么也够不到。
若尘没有看她。
他将双手抵在了乌篷船的船头上。
“好好活下去。”
若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木婉清的耳中。
“记住,若是以后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女人,我叫若尘,记住了!”
话音刚落,若尘双臂猛然发力。
“砰!”
在若尘的猛推之下,乌篷船瞬间脱离了木栈道。
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波纹,直接滑入了湖心的顺流之中。
湍急的湖水立刻卷住了船身。
乌篷船顺着水流,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远离曼陀山庄的方向漂去。
“若尘——!”
木婉清趴在船尾,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她的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码头上。
数十名护卫已经将若尘团团包围。
明晃晃的钢刀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人群从中间散开。
一身华丽长裙的侍从冷着脸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阴毒地盯着若尘,咬牙切齿。
“跑啊?你怎么不继续跑了?”
若尘转过身,背对着宽阔的湖面,直面这群凶神恶煞的敌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身板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畏惧。
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亮光悄然浮现。
太阳从湖的另一边缓缓升起。
驱散了笼罩在湖面上的晨雾。
金色的朝阳跨过宽阔的湖面,直直地照射在码头上。
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了若尘的脸庞上。
将他那俊朗的面容,以及身上那件染血的单衣,映衬得宛如一尊战神。
乌篷船上。
木婉清浑身无力地瘫倒在船板上。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只能任由船只顺着水流越飘越远。
她呆呆地望着码头的方向。
视线穿过晨雾,死死地定格在那个沐浴在朝阳中的男人身上。
看着他独自一人面对数十把钢刀。
看着他那挺拔而孤独的背影。
木婉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木板上。
从小到大,她听从师父的教诲,对全天下的男人恨之入骨。
她曾发下毒誓,第一个见到她容貌的男子,要么了他,要么嫁给他。
昨晚,她被这个男人占了清白。
清晨,她还拿着毒匕首想要他的命。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为了救她,甘愿留下来面对必死的局面。
他明明有着天下无双的轻功。
他明明可以自己逃走。
可是为了她,他挡下了一支弩箭。
为了她,他砸毁了所有的退路。
最后,更是用一个拙劣的谎言,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她。
木婉清闭上了眼睛,眼泪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层包裹在她心外、冰冷了十几年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爱上了这个夺走她身子的男人。
爱上了这个叫若尘的无赖。
“你一定要活着……”
木婉清嘴唇颤抖着,对着湖面喃喃自语。
“如果你死了,我木婉清发誓,定要将曼陀山庄得鸡犬不留,然后再去黄泉路上陪你!”
乌篷船顺着水流拐过一个河湾。
码头上的火光和那个男人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只剩下初升的朝阳,将湖面染成了一片凄美的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