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夜色如墨，寒星稀疏，李家村的后山的两座新坟边。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连虫鸣都噤了声。已是三更天，万籁俱寂，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衫，悄无声息地踏过满地霜露，一步步挪到柳春桃的坟前。
来人正是石震岳。
他生得虎背熊腰，眉眼硬朗，一身江湖气刻在骨里，平里挥刀斩敌、顶天立地，是旁人眼中铁骨铮铮、从不低头的硬汉子，立在两坐孤坟前，浑身狼狈，胡子拉碴，气色灰败。
今夜他未带随从，未着华服，只孤身一人，手提着一篮子里揣满黄纸，他攥着黄纸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得几乎抬不起脚。
坟头立着块简陋的木碑，上面写着先慈“柳春桃”之墓几个字被风雨打湿，显得格外凄冷。这是他明媒正娶、相伴多年的发妻，温柔贤淑，温婉柔顺，一辈子跟着他吃苦受累，两人从长安城茶楼相遇，因石柳两家强烈反对，柳春桃毅然决然与柳家断绝关系，临行前柳夫人瞒着柳春桃的父亲，悄悄的给女儿女婿举行了婚礼。然后柳春桃含泪拜别母亲随石震岳浪迹江湖，怀孕后辗转来到李家村，两人在李家村落户，柳春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却因他一时不慎犯下的风流债而郁郁寡欢独守空房整十年，这个陪他从泥沼中走出来的女人，最终被他给害死了。
石震岳缓缓蹲下身，粗粝的手掌轻轻拂去坟头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他从蓝里掏出黄纸，借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与疲惫的脸，平里刚毅如铁的轮廓，此刻竟柔和得让人心酸。
火舌舔舐着黄纸，灰烬随风扬起，飘向漆黑的夜空。他就那样蹲在坟前，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堆跳动的火焰，眼眶一点点泛红，先是酸涩，再是滚烫，最终，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最终呜咽出声：“桃啊，娘子啊，妻！！！”他头顶着墓碑，全身无力，悔恨不已，要是早点回家他家的桃就不会这么惨了，英年早逝，怪自己太优柔寡断了？
这个在刀光剑影里从未皱过眉的汉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不敢放声大哭，只任由眼泪无声地滚落，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坟前的黄土。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春桃，更怕被人看见他这副脆弱模样，可满心的愧疚、悔恨、痛苦，像水一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桃……是我对不住你……”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沉重又悲凉。“我粗心大意中了奸计，做下糊涂事，是我负了你，是我害了你……你性子软，心气又高，我明明知道，却偏偏让你受了这般委屈，让你闭眼前都带着气，带着恨……”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可眼泪越流越凶，怎么止都止不住。铁汉柔情，最是动人，也最是心碎。他想起春桃在世时，为他洗衣衫，为他温茶热饭，灯下等他归来，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她如果得知苏玉娘与他的事一定会吞下的委屈与落寞，强装大度，不愿让他为难会接受苏玉娘。他正是不愿她受委屈才宁可逃避也不想她看到苏玉娘与他的事。苏玉娘找上门将她到绝路，而他这个做夫君的，非但没有护她周全，反倒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石震岳一拳轻轻砸在自己腿上，满心都是无处宣泄的自责。他转身又跪倒在苏玉娘的墓前：“玉娘，你是个好女孩，想救我却害了你一生，你如果那晚不给我抱被子，不给我包扎你就不会被我所害！如今你们俩一起走了，可我呢？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苏玉娘本是被石砚山悄悄带来。当她望见坟前那道高大身影无声垂泪，远远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唇瓣咬得发白，眼底水雾弥漫，有对石震岳的心疼，更有对自己身世荒唐、命运的棋盘被人拨弄的无尽悲凉。她想上前，又不敢；想落泪，又怕惊动旁人，只得死死咬住唇，将所有呜咽咽回腹中，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石震岳呢喃：“你们两个人，一个是我发妻，一个是因我而死的女子，我石震岳一辈子顶天立地，到头来，却护不住身边最亲的人，让你们都落得这般下场……”
风更冷了，吹得火焰微微摇曳，也吹得他浑身发凉，可心底的痛，远比身上的寒要烈上千倍万倍。他就那样守在坟前，烧完了一叠又一叠黄纸，哭到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压抑着哭声，只让泪水默默流淌。
他不敢光明正大来祭拜，不敢让人看见他的脆弱，只能趁着深夜，偷偷来见一见他亏欠一生的发妻，把满心的悔恨与思念，说给这一抔黄土听。铁汉无泪，只因未到伤心处，此刻的石震岳，卸下所有刚强与伪装，只剩一个失去妻子、满心愧疚的平凡男人，在寒夜孤坟前，哭得肝肠寸断，柔情寸断。
“春桃，玉娘……是我没用，是我懦弱我躲了十年，护了你们十年，却终究不敢面对你们，我中媚药犯下大错只怕见面难堪，怕你们怨我恨我便选择了最窝囊的法子，远远躲着，只敢偷偷给你们送东西，给山儿和岳儿暗中保护，只求在偷偷在一旁守护你们平安度，却不想害死你们俩人，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不如下去陪你们吧！”
他缓缓举起手来双手，对着天灵盖！
“岳哥”柳春桃的声音
“石郎”苏玉娘的声音
“爹不可”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嗖的一声，石砚山已经蹿到父亲身前死死按住父亲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