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旧宅,西耳房。
赵铁柱带着亲兵把胡同封锁了。受伤的刺客被拖进倒座房审问,没受伤的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政府派来监视的便衣在枪战发生时跑得无影无踪,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晚卿坐在耳房的太师椅上,沈砚青蹲在她面前,用碘酒给她清洗虎口上的伤口。碘酒蜇得伤口辣地疼,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忍一忍。”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吭声。
伤口清净了,他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很慢,像三年前她在窄巷子里给他缠手帕一样。
缠完了。两个人都没有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到京城以后。十六岁开始学习格斗竞技。”
她没有泄露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训练了多久?”
“国内半年。德国两年。”
沈砚青沉默了一瞬。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枪和匕首磨出来的。虎口处除了今晚的新伤,还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疤痕,细细的,像被猫抓过。
他的拇指抚过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像在数她不在他身边的子里受过的伤。
“学格斗?为什么?”
林晚卿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心疼、自责、后怕,还有一层被压在最底下的、不敢轻易触碰的猜测。
她不想对他说任何一句不彻底的真话。
“因为你在巷子里流的血。”她说,“我想着,如果有一天你受伤了,我能救你。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我能挡在你前面。就像你当年挡在我前面一样。”
沈砚青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收紧了。紧到她的骨头微微发疼。
“三年。”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片,“你用了三年,把自己变成一把刀。就为了——”
“不是为了你。”林晚卿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人后、等别人来救的林晚卿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把他摊开的掌心翻过来。他的掌心比她的更粗糙,虎口和指腹的茧厚得像一层盔甲。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节微微蜷着,伸不直。手腕内侧缠着那方素白的帕子,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浅褐色的旧血渍在灯下像一朵褪色的云。
“你说欠我一半。另一半,等你不是沈旅长的那一天还给我。”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要你为了我卸下任何东西。沈旅长也好,少帅也好,都是你。我要的是跟你并肩站着,不是躲在你身后。”
沈砚青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脸上的血污擦净了,露出她被炭灰掩住的本来面目——十九岁的林晚卿,眉眼间比三年前多了刀锋般的沉静,但看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个在津门巷子里,把素白帕子系在他手背上的女孩的眼神。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我欠你的,不是一句话。”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是三年。是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是让你在最应该被保护的时候,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
林晚卿的眼泪涌上来,但没有掉。她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他的头发粗硬,扎着她的掌心。
“你不欠我。”她说,“你活着回来了。这就是还了。”
门被推开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见少帅单膝跪在地上、额头抵在一个女孩手背上的画面,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
“少帅!刺客审出来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激动,“是陆子墨的人。”
林晚卿的手顿住了。
沈砚青抬起头,眉头拧了起来。
“陆子墨?”
“津门陆家的陆子墨。”赵铁柱转回身,脸色难看,“刺客招了,说他们是奉陆子墨的命令来的。目标不是少帅,是——”
他看了一眼林晚卿。
“是把少帅绑回去。陆子墨放话,说沈砚青欠他一条命。三年前少帅南下的时候,在津门码头上遭遇的埋伏,也是陆家给叛军透的风。”
沈砚青站起来,脸色沉得像暴雪前的天空。
“陆子墨现在在哪?”
“京城。”赵铁柱说,“刺客招了,陆子墨十天前就到了京城,住在前门大街的陆家会馆里。这次刺是他亲自策划的。”
林晚卿忽然想起顾景渊在信里提过——陆子墨把生意越做越大,势力从津门扩展到了京城。她也想起三年前,陆子墨送她白狗、送她翡翠镯子、包戏院请她看戏时的样子。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追她的时候张扬得像一场暴雨,被她拒绝后也没有收敛,只是把方向从“追求”转向了别处。
但她没想到,这个“别处”是沈砚青。
“我跟他之间的账,是该清一清了。”沈砚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去。”林晚卿站起来。
沈砚青转头看着她。
“陆子墨跟我也有账要清。”她说,“而且,他欠你一条命——三年前码头上的埋伏,是因为我。他追我的时候我不答应,他查到了我跟你的关系,所以把账算在了你头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纱布边缘的手指节泛白了。
“这是我的因果。让我去了结。”
沈砚青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两个人对视着。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融在一起。
“我跟你去。”沈砚青说。
“少帅!”赵铁柱急了,“陆子墨的人满京城都是,您这一去——”
“我说了。”沈砚青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晚卿,“我跟你去。”
不是“我陪你去”,是“我跟你去”。
并肩。不是一前一后。
林晚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今晚她的第一个笑容。
“好。”
陆家会馆在前门大街西侧的一条胡同里,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楼房。青砖灰瓦的中式门面,里面却是西洋的装潢——水晶吊灯、拼花地砖、旋转楼梯。陆家把津门码头的生意扩展到了京城,这里便是他们在京城的据点。
林晚卿和沈砚青并肩走进会馆大门的时候,是当天夜里十一点。
大厅里灯火通明。陆子墨坐在正中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那种慵懒而危险的邪气没有变。他穿着黑色绸衫,领口松松地敞着,像三年前在津门茶楼窗边倚着的样子一样。
看见林晚卿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沈砚青。
两个人并肩站着。
“陆子墨。”林晚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刺客在沈家旧宅的倒座房里。还活着。”
陆子墨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林小姐,三年不见。你变了不少。”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沈砚青身上,笑容不变,“沈少帅,久仰。津门一别,三年了。”
沈砚青没有接话。
“陆子墨,我来不是跟你寒暄的。”林晚卿的声音很冷,“三年前码头上的埋伏,今天晚上的刺。两笔账,今天一起清。”
陆子墨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层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清账?”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林小姐,你说清账?那我的账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我陆子墨在津门活了三辈子都没弯过腰。你出现以后,我弯了。送你的翡翠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你不要。包戏院请你看戏,你不去。送你一条白狗,你收是收了,转手就送给了顾景渊养。我陆子墨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拒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砚青的肩线微微绷紧了。
“后来我查到了。你心里住着一个人。沈定邦的儿子,沈砚青。”他把这个名字咬得很重,“三年前他南下,叛军找我爹,要我们在码头设伏。我爹没答应。是我答应了。”
林晚卿的手指蜷了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子墨看着她,眼睛里的邪气褪尽了,露出底下那层滚烫的、烧了太久已经结了痂的东西,“不是因为叛军给了多少钱。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到底配不配。”
“你看到了什么?”林晚卿问。
陆子墨沉默了一瞬。
“他在巷子里一个人挡四个刺客,浑身是血护着怀里的东西。我的人回来告诉我,他护的不是机密文件,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贴在心口。”
他看着沈砚青。
“你配。”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上坠子轻轻碰撞的声响。
“但我不甘心。”陆子墨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林晚卿,我不甘心。他护着你三年,我也等了你三年。他给你写信,我没写——我知道你不看。他欠你一句话,我不欠——我早就说了,你不听。我能做的,就是把他欠你的,他还。”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把凉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今晚的刺客,目标不是他。是绑他。绑来了,我就问他一句话——你欠她的,到底还不还?还了,我放他走。不还,我替你还。”
他把茶盏放下。瓷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你带着他来了。并肩站着。所以不用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砚青面前。两个人身高相仿,目光平齐。
“沈砚青,三年前码头上的埋伏,是我陆子墨做的。今晚的刺,也是我做的。两笔账,你要清,冲我来。”
沈砚青看着他。
“你在津门追过她。送过镯子,包过戏院,送过狗。”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我不追究。因为那是你的事。”
他往前迈了半步。
“但你在码头上设伏,让我没能赴约。让她等了三年。这笔账——”
他出手了。
一拳砸在陆子墨脸上。陆子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太师椅上,椅子翻倒在地。他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滴在黑色绸衫上。
他没有还手。
沈砚青看着他。
“这一拳,是替她打的。三年的时间,你还不回来。”
陆子墨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邪气,没有慵懒,只有一种很苦很涩的释然。
“打得好。”他说,“再来。”
沈砚青没有再来。
“剩下的账,不用拳头清。”他说,“你在京城有势力,我在军方有枪。顾景渊在政府有人。从今天起,我们三个人的力量,合在一起。”
陆子墨看着他。
“你信我?”
“我不信你。”沈砚青说,“但我信她。她今晚走进你的会馆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陆子墨不是敌人。”
陆子墨的目光移向林晚卿。她的脸上还带着炭灰的残迹,虎口上缠着纱布,灰布棉袄被割了好几道口子。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不是三年前津门那个被他堵在茶楼门口、转身就走的小姑娘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敌人?”他问。
林晚卿看着他。
“因为你送我的那条白狗。你跟我说,它每天早上要吃一个鸡蛋黄,不能吃盐,晚上要遛一圈。打雷的时候会钻到床底下,让我别让它闷着。”
她顿了顿。
“一个能把狗养得这么好的人,不会真的想害人。”
陆子墨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他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抹了一手的血。
“那条狗现在在哪?”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津门。顾景渊养着。生了三窝小狗了。”
陆子墨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妈的。”他说,“一条狗都比我有福气。”
那天夜里,陆家会馆大厅的灯亮到很晚。
三个人——不,加上后来赶到的顾景渊,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红木桌旁。桌上的茶换成了酒。陆子墨把陆家在京城的情报网摊开来,沈砚青把军方的部署摆出来,顾景渊把政府内部的派系图谱画出来。林晚卿坐在中间,把三条线索织成一张网。
“南方的叛军余党,背后是本人。”陆子墨用手指蘸着酒,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线,“从津门到京城,他们的情报站有七个。我的眼线摸到了五个。剩下两个,藏得很深。”
“政府里有人在给他们通风。”顾景渊把一份名单推过来,“这几个人,明面上是主和派,暗地里跟方有接触。我查了三个月,证据还不够。”
沈砚青看着桌面上的酒渍地图。
“军方这边,父亲的态度很明确——本人不能碰。但下面几个师长各怀心思。有一个已经在跟方的人秘密接触,我派人盯着。”
林晚卿把三方的情报汇总,画出一张完整的关系网。
“所以,明面上是南北之争。实际上是本人在背后,同时渗透南方叛军、政府主和派、军方个别将领。三线并进,目的是把水搅浑。”
四个人沉默了一瞬。
“他们要的不是统一。”沈砚青说,“是分裂。”
“他们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永远不能并肩站着。”顾景渊说。
陆子墨端起酒杯,一口喝。
“那就让他们看看。津门的码头、京城的朝堂、南方的战场,我们四个人,从今天起——”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同进退。”
沈砚青端起酒杯。顾景渊端起酒杯。林晚卿端起酒杯。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落在桌面的地图上,把几条线洇成了一片。
窗外,京城的冬夜沉沉。但前门大街陆家会馆的楼上,有一盏灯一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