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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一月十四,沈砚青抵京。

这一次他没有住政府安排的宾馆,而是住进了沈家在京城的旧宅——一座三进的四合院,坐落在东城的一条胡同里。这是他母亲在世时置下的产业,这些年一直空着,只有几个老仆人看守。

林晚卿是通过顾景渊知道这个地址的。

“他这次进京带的人不多。”顾景渊把一张手绘的胡同地图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上面一个位置,“赵铁柱带了十几个亲兵,住在倒座房。他自己住正房西耳房。胡同两头有便衣——不是沈家的人,是政府的。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他抬头看着她。

“你确定要去?”

林晚卿把地图收好。

“我是记者。采访军方代表是我的工作。”

顾景渊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

瓦尔特PPK,跟三年前他在津门码头塞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枪身泛着幽蓝的光,枪柄被磨得微微发亮——不是新枪,是被人用过很久的。

“这把是我自己的。”他把枪推到她面前,“跟你的那把是同一批从德国买的。我用了三年。准星校过,弹道很稳。”

林晚卿看着那把枪。

“景渊。”

“带上。”他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一月十五,他进京的第二天。如果有人要动手,这是最可能的时间。我查过了,那天晚上他有一个必须出席的宴会,在六国饭店。从沈家旧宅到六国饭店,要经过三条没有路灯的胡同。”

他查过了。

他什么都查过了。

林晚卿把枪收好。

“你为什么——”

“因为你在意他。”顾景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水面上,“你在意的人,我就帮你守着。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跟你没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冬下午,光秃秃的槐树枝上落着几只麻雀。

“去吧。地图上有我的电话,有事打给我。”

他的背影在窗光里显得格外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西装,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林晚卿站起来,走到门口。

“景渊。”

他没有回头。

“驴肉火烧很好吃。下次给你带一个。”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景渊的肩线微微松了下来。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朵兰花。很小的一朵。跟三年前某个傍晚,在津门茶楼窗玻璃上看见的那朵一模一样。

然后他用手掌把兰花抹掉了。

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一月十五,黄昏。

林晚卿化装成送浆洗衣服的婆子,混进了沈家旧宅所在的胡同。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棉袄,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脸上用粉底和炭灰做了伪装——颧骨加高,眼窝加深,嘴角画了几道细纹。就算赵铁柱面对面看见她,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她把胡同的地形摸了一遍。顾景渊说得对,从沈家旧宅到六国饭店,必经的三条胡同都没有路灯。最窄的那条叫猫儿胡同,两侧是高墙,墙头堆着残雪。胡同中段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横伸出来,把本来就窄的胡同腰斩成只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口。

如果她是刺客,她会选这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沈砚青从宅子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有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露出眉骨上那道细长的疤痕。赵铁柱跟在身后,带了四个便衣亲兵,分散在前后。

一行人往胡同口走去。林晚卿挎着空了的衣篮,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猫儿胡同到了。

沈砚青走进胡同口的那一刻,林晚卿后颈的栗粒全部炸了起来。

她闻到了。

不是用鼻子,是用那种在训练营养成的、比五感更敏锐的东西。空气中有一弦被拨动了,发出只有蝙蝠和夜莺能听见的颤音。

她没有犹豫,扔掉衣篮,拔腿就往胡同里跑。

灰布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头上的蓝布头巾在奔跑中被风扯落,齐肩的头发散开来,在脑后飘成一面旗帜。

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枪声在她冲进胡同中段的那一刻炸响了。

第一枪是从墙头打下来的,击中了沈砚青身后的一个亲兵。亲兵闷哼一声倒地。第二枪紧跟着打下来,目标是沈砚青的后背。赵铁柱猛地扑上去,用肩膀撞开沈砚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青砖墙面上,碎砖四溅。

“墙头!”赵铁柱拔枪还击。

枪口的焰火在黑暗中炸开,把整条胡同照得一明一灭。墙头上至少有四个人,胡同两端又涌进来几个,前后夹击。沈砚青的亲兵们迅速散开,以墙角和歪脖子槐树为掩体还击。但对方占据了高处,火力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沈砚青靠在歪脖子槐树后面,拔出了佩枪。他没有盲目还击,在等——等墙头的暴露位置的那一刻。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他的枪口焰每次亮起,墙头就有一个黑影栽下来。

但对方的人数比他预想的多。倒下一个,补上两个。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压得他从槐树后撤到了墙。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落在他身后。

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砚青转身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刺向他后颈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握匕首的手腕。

那只手不大,指节纤细,但握力惊人。一拧一扯,匕首脱手飞出去,钉在墙面上嗡嗡颤动。紧接着那只手化掌为刀,劈在刺客的喉结上。刺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软了下去。

沈砚青转过头。

月光从歪脖子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灰布棉袄,散开的齐肩头发,被炭灰抹得粗糙暗沉的皮肤。

但那双眼睛——

他认得那双眼睛。

林晚卿没有看他。她从倒地的刺客身上跨过去,从腰间拔出两把匕首——不是瓦尔特,是冷兵器。近距离混战,刀比枪快。她贴墙移动,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第二个刺客从墙头扑下来,她的匕首划开了他的手腕,血溅在她脸上,热的。她没有擦,转身迎向第三个。

沈砚青看着她。

看着她用他从未见过的身手,在月光下的窄巷里,像一柄被藏在鞘里太久的刀,终于出了鞘。

他拔出枪,跟她背靠着背。

“左边两个。”她说。

“右边三个。”他说。

两个人同时动了。

枪声和匕首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墙头的一个一个栽下来,胡同里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倒地。赵铁柱带着亲兵从倒座房的侧面包抄过来,把剩余的刺客堵在了胡同中间。

战斗结束了。

胡同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墙面上到处都是弹孔和刀痕,青砖的碎渣落了满地。歪脖子槐树的树上钉着好几颗,树皮被打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

月光照在这条窄巷子里,照在满地的弹壳和血迹上。

林晚卿站在巷子中间,膛剧烈起伏着。灰布棉袄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脸上的炭灰被汗水和血冲出一道道痕迹,露出下面白皙的肤色。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头巾——深蓝色的,落在一摊血水里,染黑了半边。

她用力拧,重新包在头上。

沈砚青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看着她虎口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她脸上被炭灰和血污糊得一塌糊涂的面容,看着她那双比三年前更沉静、却也更决绝的眼睛。

“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晚卿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津门巷子里十五岁的惊惶,有柏林阁楼里十六岁的孤独,有西山别馆重逢时十九岁的泪光。但最深处,是一簇从三年前就点燃的、从未熄灭过的火。

“我是林晚卿。”她说,“你欠我一句话的那个人。”

沈砚青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和炭灰。指腹粗粝,动作轻得像三年前在窄巷子里替她擦泪。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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