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的津门,九河下梢的码头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运粮的船只泊在岸边,卸货的苦力们喊着号子来回奔忙,洋货铺子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画,黄包车夫拉着车在青石板路上跑得叮当响。城东的租界地界又是另一番光景,法国梧桐遮出一片阴凉,小洋楼的红瓦尖顶从树影里露出来,远远看去像是西洋画片里的景致。
育英男女混合学堂就坐落在租界和旧城的交界处,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带着个不大的场,场边种了两棵老槐树。这在津门算是头一份的新式学堂——别的学堂还守着男女分班的旧规矩,育英却从三年前就开始试行男女同班,为这事没少被守旧派戳脊梁骨。
可教育署长林振邦偏偏力排众议,不仅保下了这个试点,还把自己的独生女儿送了进去。
这一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得一地黄绿斑驳。
林晚卿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正看见学堂门口贴着的红纸告示,上面写着新学期的分班名册。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斜襟衫子,下面是条藏蓝色的学生裙,头发用一素银簪子绾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学生打扮,偏偏因为她那张脸,惹得门口三三两两的男生都看直了眼。
十五岁的林晚卿已经出落得极标致。不是那种浓艳的漂亮,而是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清丽,像雨后新竹,又像雪里寒梅,叫人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她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径直走到告示前找到自己的名字——三年甲班,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晚卿!”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林晚卿回头,就看见顾景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比她大一岁,生得眉目舒朗,穿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学生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已经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他父亲在京城做参事,家里是世代的书香门第,顾景渊从小就被教养得规规矩矩,唯独在林晚卿面前,会露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
“你也分在甲班?”他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袋,“我方才看了,咱们又在一个班。”
林晚卿笑了笑:“顾伯伯不是说要送你去京城念书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爹改了主意。”顾景渊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目光落在林晚卿脸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说津门的学堂也不差,让我再读两年。”
他没说的是,自己为了留下来,跟父亲磨了整整一个暑假。
两人并肩往学堂里走,刚跨进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
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学堂门口。那个年月,汽车在津门还是稀罕物件,满大街跑的还都是马车和黄包车,这一辆车停在那儿,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军装的副官,身板笔挺,腰间别着枪。紧接着,一个少年从后座跨出来。
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的不是学生装,而是一身裁剪利落的军绿色衬衫配马裤,脚上蹬着双黑色的长筒马靴。身形比同龄人高出整整一头,肩背挺阔,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笔直的青松。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那张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冬天结了冰的深潭,明明年纪不大,目光里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和锐利。
他站在学堂门口,抬头看了看灰砖楼上的匾额,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五官照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这是谁啊?”
“你不知道?沈司令的儿子,沈砚青!”
“就是那个从奉天调过来的沈司令?他儿子怎么转到咱们学堂来了?”
“听说沈司令要在津门驻扎一阵子,家眷都接过来了。”
窃窃私语像水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男生们目光复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敬畏的。女生们则多半红了脸,悄悄拿余光去瞄,又怕被人发现似的飞快收回来。
沈砚青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带着两个副官径直走进了学堂大门。
经过林晚卿身边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水面,几乎没有停留。然后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马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林晚卿却觉得那一眼像一簇极细的火星,不声不响地落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烫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顾景渊没注意到这一幕,只是皱眉看着沈砚青的背影,低声道:“好大的排场。”
林晚卿没接话,垂眼走进了学堂。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青走出几步后,忽然偏头问身边的副官:“方才门口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女生,是哪家的?”
副官一愣,随即低声道:“属下回头去查。”
沈砚青没有再说话,耳尖却悄悄地红了一点。
这个细节没有任何人发现。
三年甲班的教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正对着场边的那两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林晚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刚把课本拿出来,就听见班主任王先生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王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沈砚青,跟大家认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真是他!”
“居然分到我们班了!”
女生们交头接耳,几个胆大的甚至直接拿手帕捂着嘴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的人。
沈砚青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林晚卿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轻很淡,不仔细看本察觉不到。但林晚卿看出来了。她从小跟着父亲见惯了各色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同龄人强出一大截。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看见她。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大家好,我叫沈砚青。”他的声音比同龄人低沉些,带着一点少年人刻意压着的沙哑,“以后请多关照。”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算不上热络,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王先生给他指了位置——第三排靠窗,正好在林晚卿的斜后方。沈砚青走过去坐下,把课本往桌上一放,便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上心。
但他耳尖上那一抹淡红,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上午的课是国文和算学。国文先生讲的是《左传》里的篇目,摇头晃脑地念着“郑伯克段于鄢”,底下的人却大半心不在焉。时不时有人偷偷回头瞄一眼沈砚青,然后迅速转回去,跟同桌咬耳朵。
林晚卿倒是听得认真,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字迹娟秀工整。她自小就被父亲教导,无论身处何地都要沉得住气,旁人如何喧闹都与自己无关。
这份沉稳落在沈砚青眼里,让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他从进学堂开始就注意到她了。不,应该说,从踏入学堂大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门口那么多人,男男女女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唯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花。
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又羞又怯,也不像有些男生那样带着敌意。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便收回了。
这让沈砚青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身边围着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父亲对他极严厉,动辄军法伺候,母亲又去得早,府里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后来父亲娶了继室,继母待他客客气气的,客气得不像一家人。
他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可今天,他连续两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
耳尖发烫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先生让大家到场上写生,画那两棵老槐树。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搬着画板出去,难得不用端坐在教室里,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林晚卿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支好画板,刚拿起炭笔,顾景渊就搬着画板凑了过来。
“我坐你旁边,省得待会儿画不好被你笑话。”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旁人没有的亲昵。
林晚卿白了他一眼:“你哪次不是画得比我好?少来这套。”
顾景渊不以为意,挨着她坐下,一边调颜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相处起来自然得像左手和右手,连呼吸的节奏都是默契的。
沈砚青的画板支在不远处。他手里的炭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划着,画的是槐树,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
他看见顾景渊凑近林晚卿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晚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顾景渊的肩膀。那个动作亲昵又自然,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
沈砚青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沈同学,你画得真好!”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声音甜得像糖水。她叫赵婉宁,是津门商会会长的女儿,长得圆润可爱,从上午起就一直找机会往沈砚青身边凑。
沈砚青“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赵婉宁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你能不能教教我?我画树总是画不好,枝画得像鸡爪子似的。”
“多练。”沈砚青丢下两个字,语气淡得能拧出水来。
赵婉宁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退开了。
这一幕落在林晚卿眼里,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
顾景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沈砚青,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问:“晚上去吃馄饨?老地方。”
“好。”林晚卿收回视线,专心画自己的槐树。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秋天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凉意就从地底冒出来。林晚卿收拾好画具,和顾景渊一起往校门口走。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沈砚青被几个男生围住了。
为首的是个叫刘耀宗的,父亲在津门做盐务,家里有钱有势,在学堂里一向横着走。他身边跟着四五个跟班,把沈砚青堵在门口,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少帅爷,一个人走啊?你的副官呢?”刘耀宗抱着胳膊,语气轻佻。
沈砚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要从旁边绕过去。
刘耀宗伸手一拦:“别走啊,哥几个想请你吃个饭,赏个脸呗?”
“没空。”沈砚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温度。
“没空?”刘耀宗笑了一声,“架子不小啊。怎么,瞧不起我们津门的人?”
周围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围观,却没人敢上前。刘耀宗在学堂里横行惯了,谁都不想招惹他。
顾景渊皱了皱眉,正要上前,林晚卿拉住了他的袖子。
“先看看。”她低声说。
她看得出来,沈砚青的站姿和呼吸都不像一个会被轻易拿捏的人。他的肩膀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后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果然,刘耀宗伸手去推沈砚青的肩膀,手还没碰到他的衣领,沈砚青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刘耀宗的手腕被拍了开去,紧接着沈砚青一脚踹在他膝弯,刘耀宗整个人往前一栽,还没等站稳,手臂已经被反拧到了背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残影。
刘耀宗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愣是没一个敢上前。
“还来吗?”沈砚青问,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你放手!”刘耀宗的声音变了调。
沈砚青松了手,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他抬脚要走,忽然又停住了,偏头看了刘耀宗一眼。
“下次堵人之前,先打听清楚对方是谁。”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校门。
围观的学生们齐刷刷地让出一条路来,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林晚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自幼跟着名师习武,虽然从不显露,但眼力是一等一的。方才沈砚青那一手,绝不是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军中路数——净、利落、不留余地。
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不简单。
“晚卿?”顾景渊喊了她一声。
林晚卿回过神来,笑了笑:“走吧,吃馄饨去。”
两人并肩往东街走去。夜色漫上来,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煤油灯和电灯的光混在一起,把青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老地方的馄饨摊支在一棵大槐树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孙,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馄饨。看见林晚卿和顾景渊走过来,老孙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哟,两位小贵人又来啦!老规矩?”
“老规矩。”顾景渊笑着点头,替林晚卿拉开条凳,又拿手帕擦了擦桌面,才让她坐下。
这些细小的动作他做起来自然极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林晚卿却有些心不在焉。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拿着勺子搅了搅,忽然问:“景渊,你说沈砚青这个人,怎么样?”
顾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往碗里加了一勺辣子:“怎么忽然问起他?”
“随便问问。”林晚卿垂下眼,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
顾景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将门之子,自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他爹沈定邦是军阀,手里沾着血,朝中不少人盯着。你……”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好。”
林晚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第二天,学堂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板报要重新编了。
育英学堂的板报每月一期,设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堂里,是全校的门面。负责板报的一直是三年级的几个学生,主编原本是上一届的学姐,暑假后升了学,位置便空了出来。
王先生在班上宣布,这一期的板报主编由林晚卿担任。
“林晚卿的国文和书法都是年级第一,由她来主编最合适不过。”王先生推了推眼镜,“另外还需要一个副主编协助,你们谁愿意?”
话音未落,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顾景渊。
王先生正要点头,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砚青靠在椅背上,举着一只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他说的不是“我来”,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王先生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那就沈砚青同学担任副主编,协助林晚卿同学。你们两个课后多沟通,这一期的板报下周一之前要出出来。”
林晚卿转过头,看了沈砚青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片刻后,沈砚青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林晚卿先收回了视线,转回身去,心跳却漏了一拍。
下课后,两人被王先生叫到了大堂的板报前。旧的板报已经被擦掉了,黑板上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的气味。
“这期的主题是‘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王先生交代了一句就走了,留下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黑板前。
沉默了片刻。
“你负责文字,我负责画。”沈砚青先开了口,语气脆利落,像是在下命令。
林晚卿看了他一眼:“你是主编还是我是主编?”
沈砚青怔了一下。
“既然是商量,就该有商量的样子。”林晚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说呢,沈同学?”
沈砚青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学堂里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切切被逗笑了,眼睛里都带着一点光。
“行。”他说,“林主编,您说了算。”
林晚卿被他这一声“林主编”叫得耳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从书包里拿出纸笔,铺在大堂的桌子上开始拟提纲。
沈砚青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在纸上写字。她的字确实好看,是临过帖的底子,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写得软绵绵的。
她写字的时候微微抿着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点粉笔灰,她自己浑然不觉。
沈砚青的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想替她擦掉的冲动。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放学后都留在大堂里做板报。林晚卿写好了文字稿,沈砚青就照着内容配画。他画的是秋天的槐树、南飞的大雁、城墙上的夕阳,笔触粗粝却极有力度,跟学堂里教的那种工笔画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苍劲。
“你跟谁学的画?”林晚卿有一次忍不住问。
“没跟谁学。”沈砚青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勾勒着,“小时候在军营里没事,就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山,画河,画打仗的小人儿。”
林晚卿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看似光鲜的身份背后,是一个在军营里独自长大的孩子。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多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各做各的,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有时候沈砚青画着画着,会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一眼林晚卿。她正低头写字,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就会多看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画他的画。
有一次林晚卿忽然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脸上有东西?”林晚卿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粉笔灰。”沈砚青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示意。
林晚卿抬手去擦,没擦对地方。沈砚青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鼻尖。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粗粝而温热。她的鼻尖微凉,皮肤细滑得像上好的丝绸。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沈砚青把手收回去,别过脸看向黑板,声音有些涩:“好了。”
林晚卿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却在纸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大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细碎声响,和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窗外夕阳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板报完工那天是周五的傍晚。林晚卿站在黑板前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可以了。”
沈砚青站在她旁边,看着满满一黑板的字和画,忽然说:“你的字写得真好。”
林晚卿偏头看他:“你的画也很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视而笑。
夕阳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把少年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板报贴出去以后,在学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夸字好,有人夸画好,更多的人在悄悄议论——沈砚青和林晚卿站在一起的时候,真是一对璧人。
这些闲话传到林晚卿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传到沈砚青耳朵里,他也没说什么,但耳尖又红了一回。
周五放学早,林晚卿收拾好书包,独自往家走。顾景渊今天被先生留下来帮忙整理档案,她便没有等他。
从学堂到林家的宅子要经过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头上长着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这条巷子白天走的人就不多,到了傍晚更是冷清。
林晚卿走进巷子的时候,就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
她的脚步没有停,耳朵却捕捉到了身后的声响——至少三个人,脚步刻意压轻了,但呼吸声骗不了人。
她握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也冒出了两个人。
被堵了。
为首的是刘耀宗,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身后跟着他那几个跟班。他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纱布——那是前几天被沈砚青拧的。
“林大小姐,一个人走啊?”刘耀宗慢悠悠地走过来,“你那两个护花使者呢?怎么都不在?”
林晚卿站在原地,声音很平静:“刘耀宗,你想什么?”
“不什么,就是想请你吃个饭。”刘耀宗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每天跟那两个小子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跟我多好,我爹在津门什么场面你也知道,跟着我——”
他的手朝林晚卿的脸伸过来。
林晚卿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的拳头已经攥紧了,身体微微后撤,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攥住了刘耀宗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可见青筋的轮廓,用力一拧,刘耀宗便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墙壁上滑坐下来。
沈砚青站在林晚卿身前,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他应该是跑过来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呼吸还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耀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动她。”
刘耀宗的几个跟班见状,吆喝着冲上来。沈砚青把林晚卿往后轻轻推了一下,侧身迎了上去。
三拳两脚,净利落。
第一个人被他一拳砸在鼻梁上,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第二个人被他扫中膝弯,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青石板路面上,闷响一声。第三个人刚举起拳头,就被他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到十秒,四个人全部倒地,哀嚎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
沈砚青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晚卿身上。方才那股冷厉的气势一瞬间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口还在剧烈起伏着,“他碰到你没有?”
林晚卿看着他。
夕阳从巷子口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他的眉毛拧着,眼睛里全是真切的焦急,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被吓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河水漫过了堤岸,怎么也拦不住。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沈砚青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从地上捡起她被蹭掉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滚烫。
林晚卿接过书包,垂下眼,忽然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背上有血。不是那几个混混的,是他自己的——指关节处的皮肤破了,渗出一小片殷红,大概是刚才打斗时蹭到了墙壁。
“你的手。”她说。
沈砚青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皮外伤。”
林晚卿没理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净的手帕。那是块素白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她自己绣的。她拉过他的手,仔细地把伤口处的灰尘擦净,然后将手帕叠成一条,轻轻缠在他手背上,打了个结。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沈砚青一动不动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低头替他包扎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手背。那种柔软的触感像一羽毛,顺着他的手背一路痒到了心底。
他垂眼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回去以后用碘酒擦一擦。”林晚卿包扎完,松开他的手,抬头看向他,“天热,别让它发炎了。”
沈砚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素白的帕子,又看了看她。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他把那只手垂在身侧,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坏了那方帕子。
刘耀宗几个人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的呼吸声。
“你怎么会在这儿?”林晚卿问。
沈砚青顿了一下:“路过。”
他说了谎。
事实上,他放学后看见林晚卿一个人走了,顾景渊没跟着,心里就觉得不踏实。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远远地跟了上来。走到巷子口听见里面的动静,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
林晚卿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谢谢你。”她说。
沈砚青抿了抿唇,耳尖更红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砚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晚卿。”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晚卿回过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像盛着一汪被晚霞染红的水。
沈砚青看着她,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明天……”他说,“明天板报要补一张图,我来接你一起走?”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掂量过才放出来。
林晚卿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她说。
沈砚青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但眼睛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方素白的帕子。
兰花的那一面朝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把手举到眼前,很轻很轻地闻了一下。
是淡淡的皂角香气,和她身上一样的味道。
沈砚青把手放下,攥了攥拳,又松开,像是怕把帕子攥皱了。然后他把那只手进裤兜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的茶楼二楼,顾景渊站在窗边,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忙完学堂的事,便匆匆赶过来,刚好看见了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沈砚青挡在林晚卿身前,看见她替他包扎伤口,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时,她微微侧过脸,嘴角带着一抹他从没见过的笑。
顾景渊把凉茶放下,指腹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他脸上的表情笼进阴影里。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天渐渐深了。
板报的事结束后,沈砚青和林晚卿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不会刻意凑在一起说话,但在学堂里遇见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多停一瞬。有时候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有时候是在场上远远看见,有时候是在课堂上,他坐在她斜后方,她的余光能捕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
那种目光不重,像秋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只有微微的暖意,却让人忍不住想多晒一会儿。
顾景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依然每天陪林晚卿放学、吃馄饨、去图书馆。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会忽然沉默下来,看着林晚卿的侧脸,像是想说什么,又最终咽了回去。
他的陪伴像一细细的丝线,复一地缠绕,他以为只要缠得够多够密,总有一天能织成一张网。
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时间就能攒出来的。
十月中旬的一天,学堂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男生们在场上踢足球,女生们在槐树下跳绳。林晚卿跳了一会儿便坐到一边休息,拿出手帕擦汗。
沈砚青踢完半场也下来了,走到槐树边喝水。他的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初具轮廓的肩胛骨。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几滴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里。
林晚卿的目光追着那几滴水,然后猛地收回来,耳烧得厉害。
沈砚青喝完水,瞥了她一眼,忽然朝她走过来。
“你头发上沾了片叶子。”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晚卿伸手去摸,没摸到。
“这边。”沈砚青弯下腰,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子,摊在掌心给她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水的咸涩气息。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温热而湿。
林晚卿的睫毛颤了颤,没敢抬眼。
沈砚青也没动。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发丝只有一寸的距离。
场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小心——”
两个人同时转头,就看见一只足球正朝这边飞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颗炮弹。
沈砚青反应极快,一把将林晚卿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臂硬生生挡住了那只球。“砰”的一声闷响,球弹开去,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没事吧?”他回过头,眉头拧着,上上下下打量她。
林晚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被球砸中的地方红了一片,已经开始泛青。
“你的手臂……”
“不疼。”沈砚青打断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淤青,语气轻描淡写。
但他放下袖子之前,林晚卿看见了他手背上那方素白帕子留下的淡淡痕迹——伤口已经结痂了,但那块帕子他显然一直没舍得摘,拆了之后还在手背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
踢球的是隔壁班的男生,跑过来连连道歉。沈砚青摆了摆手说没事,等人走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微微皱了一下眉。
确实挺疼的。
但值得。
从那以后,沈砚青多了一个习惯——每次体育课,他都会不自觉地往槐树那边看。如果林晚卿在树下坐着,他的位置就会不自觉地往那边靠,像一个被磁场牵引的指南针。
有一次,林晚卿在槐树下看书,一个足球又飞过来,还没等靠近她,沈砚青已经冲过去凌空一脚把球踢飞了。他落地的时候衬衫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
林晚卿的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一页,她低头去看,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