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津门。
林晚卿一整天都没有见到沈砚青。
上午的课,他旁边的座位空着。中午的食堂,那个坐在对面的位置上没有人。下午的国文课,王先生点名叫沈砚青背诵课文,叫了两遍没人应,才想起来他没来。
“沈砚青同学今天请假了?”王先生推了推眼镜,“有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情况?”
教室里没人回答。
林晚卿坐在座位上,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想起昨天他在军营里说的话——“明天我去找你。”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恳切像小孩子伸出的小指头,等着人勾。
她信了。
放学后,林晚卿没有跟顾景渊一起去吃馄饨。她独自走到沈家的府邸,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门。
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被雪覆盖了半边脸,台阶上的积雪没有人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在街对面站了很久。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路灯亮起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第二天,沈家的府邸依然大门紧闭。
第三天,学堂里传来了消息。
“沈砚青全家都南下了。”赵婉宁拿着从家里打听到的消息,在教室里说得绘声绘色,“他爹沈定邦接了什么紧急军令,连夜拔营,全家老小都跟着走了。听说走的时候还被刺客埋伏了,沈砚青受了重伤,浑身是血上的船。”
林晚卿坐在座位上,手里的课本翻到一半,再也没有翻过去。
浑身是血。
他说的“明天我去找你”,是在浑身是血之前说的。
她忽然站起来,在全班人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城南的方向。她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城南再往南,是码头,是海河,是通往南方的水路。
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顾景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晚卿。”
她没有回头。
顾景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来。
糖炒栗子。还是热的。
“刚买的。”他说。
林晚卿接过来,捧在手里。栗子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但她觉得那个温度怎么也暖不到心里去。
“他说了要来找我的。”她的声音很轻。
顾景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前靠近半步。
因为他知道,她等的不是他。
那天傍晚,林晚卿独自走进了那条窄巷子。
巷子里的雪还没有化尽,墙脚堆着被踩脏的残雪。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下了脚步。
墙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是匕首留下的。青砖的缝隙里嵌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血。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暗褐色的痕迹上方,没有落下去。
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但有几处凹陷还隐约可辨。她顺着那些痕迹看过去,看见了一个人倒地的轮廓,和另一个人跪着的轮廓。
还有一串脚印,从巷子中间一直延伸到巷子口,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她的目光追着那串脚印,追到巷子口,追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出了巷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弹壳。
黄铜的,被雪水浸了一夜,边缘已经开始泛绿。
她把这枚弹壳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到边缘硌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天晚上,林晚卿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记本。钢笔握在手里,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
她终于落笔。
“民国十一年十二月三,阴。他走了。巷子里有血,是他的血。他说过明天来找我,没有来。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但我还是想问他——你那天要跟我说什么?”
她把记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弹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弹壳穿进一红线,系好,挂在脖子上。黄铜弹壳贴着口,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捂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津门城一点一点染成白色。城南码头的方向,最后一班南下的轮船拉响了汽笛,声音穿过风雪,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
手心里还攥着那枚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