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在县城的老街上。
陈渡对这地方不陌生。小时候师父带他来烧过香,庙里的城隍爷塑像金碧辉煌,两侧的判官小鬼青面獠牙,把他吓得往师父腿后面躲。张九斤就笑,说怕什么,泥塑木雕而已,真正的脏东西比这难看多了。
后来他大了几岁,才知道师父说的“脏东西”是什么。
再后来他当了破煞人,这庙就来得更勤了。城隍庙是阴阳交界的地方,煞气最容易在这里聚集。他在这庙里破过纸人煞,收过游魂,封过一口从老井里捞上来的棺材。庙祝老周跟他混熟了,每次见他来都主动把后院腾出来,搬把椅子坐在庙门口,替他把风。
此刻陈渡站在城隍庙门口,庙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避”。朱砂写的,笔画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算时间,至少贴了三天了。
三天前,正好是他从哭嫁坡上下来的那天。
陈渡撕掉黄纸,推门进去。
庙里的景象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城隍爷的塑像还在,但位置变了。原本坐北朝南的城隍爷,被人转了个方向,面朝墙壁背朝门。塑像的脖子上套着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系在房梁上,绷得笔直,像是在把城隍爷吊起来。两侧的判官小鬼全部头朝下倒在香炉里,泥塑的腿脚朝天,姿势诡异得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香案上供着三牲——不是猪牛羊,是鸡鸭鹅。三只活物被红线绑住了嘴和脚,直挺挺躺在供盘里,眼睛瞪得溜圆,还在微微抽搐。它们活着,但活不了太久了。红线上沾着黑色的煞气,正在一点一点往它们的皮肉里渗。
香案正中间,摆着一只银镯子。
和苏锦手腕上那只一模一样。和陈渡襁褓里那只一模一样。
三只镯子,原本应该是一对。现在变成了三只。
陈渡走近香案,伸手去拿那只镯子。指尖刚碰到银面,镯子忽然自己立了起来,像一条银蛇昂起头。镯子内圈刻着字,密密麻麻的,比米粒还小。他凑近了看,认出了那些字——
是一份婚书。
“乾造陈渡,坤造苏锦。八字相合,命理相连。镜为媒,煞为聘,冥河为证。生同衾,死同。镜碎则人亡,镜全则人存。”
落款处盖着一个印。不是朱砂印,是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深深地陷进银子里。印文是四个字——
“阴阳倒转”。
陈渡的手还悬在镯子上方,香案底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不是地震的那种裂,是像一扇门被从下面推开了。裂缝从香案底部延伸到城隍爷塑像的底座,两尺来宽,黑漆漆的,往外冒着冷气。冷气里夹着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香火味。庙里烧了几十年的香火,味道渗进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里,此刻被这股冷气一激,全部翻涌上来。
檀香。沉檀龙麝的檀。
陈渡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张九斤活着的时候,每次破煞之前都要点一炉檀香。说檀香能净气,能把活人的味道盖住,让脏东西分不清哪里是阳哪里是阴。师父点了几十年檀香,身上永远带着这股味道。后来师父死了,陈渡把他那袋檀香粉收在老宅的柜子里,三年没舍得用。
裂缝里的檀香味越来越浓。浓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几十年的香全部点燃了塞在底下。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老人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熄灭了的檀香。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不是名贵的木料,是普通的柏木,磨得油光水滑。那是张九斤自己穿的串子,戴了几十年,木珠上被他捻出了深深的指痕。
陈渡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手之后是手臂,手臂之后是肩膀,肩膀之后是整个人。张九斤从裂缝里爬了出来。不是魂魄,不是幻象,是实实在在的肉身。花白的头发沾着泥土,脸上的皱纹比他死之前更多了,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左眉骨上那道旧疤还在,耳垂上的黑痣也在。
他穿着一身净净的灰布衣裳,立领,盘扣,左口有一个暗袋。暗袋里着那他用了半辈子的烟杆。
他站在裂缝边上,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烟杆从暗袋里抽出来,叼在嘴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渡。
眼睛是棕褐色的。
不是冥河船公那种绿色,不是鬼媒人那种火苗。就是普普通通的、活人的棕褐色。
“杵在那儿啥?”张九斤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有火没?”
陈渡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
张九斤接过来,啪嗒按了一下,没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着。他皱着眉把打火机凑到眼前看了看,在掌心里磕了两下,再按——火苗跳起来了。他把檀香点燃,又把烟杆凑上去,烟锅里的烟丝亮了一下,灭了。再点,又灭了。
“三年没抽了,返。”他把烟杆塞回暗袋,叼着那点燃的檀香,青烟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他脸前绕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着陈渡,陈渡看着他。
师徒俩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一千多天的生死,谁都没有往前走。
“师父。”陈渡先开的口。
“嗯。”
“你死了三年了。”
“知道。”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张九斤把檀香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没有散,而是像活了一样往裂缝的方向滚,滚到边缘,掉了下去。
“鬼媒人把我从地底下刨出来的。”他说,“三十六个煞,最后一个在老城隍庙。他需要一个人来守这个煞,选了刚死的我。把我的尸身从坟里挖出来,埋在这庙底下,用城隍爷的香火养了三年。”
他跺了跺脚下的地面。
“养尸。”
陈渡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过很多次和师父重逢的场景,想过师父的魂魄在河对岸等他,想过师父托梦给他留话,甚至想过有朝一自己死了,过冥河的时候能看见师父在岸边抽烟。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师父的尸身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埋在庙底下,养成了守煞的尸。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陈渡问。
张九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比死之前更多了,但皮肤底下没有腐烂的痕迹,反而透着一种古怪的、像老腊肉一样的暗红色。
“半尸半人。”他说,“鬼媒人养尸养到一半,被你破了。他死了,养尸术断了,我没彻底变成尸,也没彻底活过来。卡在中间。”
他把檀香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青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和活人一模一样。
“能动,能想,能说话。就是没有心跳。”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供盘里的鸡鸭鹅还在抽搐,红线勒进它们的皮肉,黑色的煞气已经渗到了骨头。城隍爷的塑像被吊在房梁上,面朝墙壁,像是在面壁思过。倒在香炉里的判官小鬼姿态扭曲,泥塑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第八重煞是什么?”陈渡问。
张九斤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只银镯子,看了看内圈的字。看完之后把镯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陈渡。
“阴阳倒转。”他说。
“怎么破?”
“破不了。”
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前七重煞,不管多凶险,总有个破法。哭嫁坡上纸人抬轿,我用三才锁阴阵封了棺材;松林里血轿娶亲,苏锦从镜子里走出来收了三十六煞;渡口镇冥河摆渡万鬼送亲,我倒了三杯酒烧了阎罗的桌子。”陈渡往前走了一步,“每一重都有破法,为什么第八重破不了?”
张九斤把檀香掐灭了。
他掐灭檀香的方式很怪——不是按在香案上碾熄,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燃着的香头,直接捏灭了。皮肉烧焦的气味散开来,他面不改色,把手摊开给陈渡看。掌心只有一小块黑色的灼痕,没有血,没有水泡,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因为第八重煞,就是我。”
他的手掌在陈渡面前合拢,再摊开的时候,灼痕已经消失了。
“鬼媒人把我做成守煞尸的时候,在我身上刻了一道符。这道符把我和老城隍庙的煞气绑在了一起。庙在煞在,庙毁煞散。你想破第八重煞,就得把这座庙拆了。庙一拆,我的尸身就散了。”
他把烟杆从暗袋里抽出来,在香案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返的烟丝。
“换句话说,你要破煞,就得亲手把我送走。第二次。”
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前他亲手给师父入殓。张九斤死的时候身体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轻得不像一个活过七十三年的人。他给师父擦身,换上那件净的灰布衣裳,把烟杆进暗袋里。棺材是师父自己早就备好的,杉木的,不上漆,说这样透气。他一个人把棺材钉上,一个人把棺材抬到后山,一个人挖坑,一个人填土。
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破煞人不能哭。师父教过他,眼泪属阴,破煞人一哭,身上的阳气就泄了。阳气一泄,那些被你破过的煞就会闻着味儿找回来。所以他不哭。三年了,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现在师父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得再送我走一次。
“还有别的办法。”陈渡说。
张九斤把烟杆塞回暗袋。
“有。你不破第八重煞,带着苏锦走。三十重煞你破了七重,剩下的二十三重压在这座庙底下,由我镇着。我镇得住多久算多久。镇不住了,煞气冲出来,方圆百里的人陪着我一起死。”
他拍了拍陈渡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有重量,有温度,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已经破了七重了。够本了。”
“不够。”
陈渡往后退了一步。张九斤的手从他肩膀上滑落。
“师父,你教过我,破煞人不做选择。破煞人只做一件事——破。”他把打鬼尺从腰间抽出来,“你告诉过我,这尺子打鬼不。我没破过不能破的煞,也没打过不能打的——”
他停顿了一下。
“鬼。”
张九斤看着自己的徒弟。棕褐色的眼睛里映出打鬼尺上的篆字,那些字正在一个一个亮起来。不是暗绿色,不是金红色,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老铜器包浆一样的深褐色——和镜子上那五道裂痕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笑了。
死了三年的人,笑起来还是活着时候的样子。嘴角先翘左边,再翘右边,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得像折扇的扇骨。
“行。”他把檀香重新点燃,叼在嘴里,“那就按规矩来。”
他往后退了三步,站在裂缝的边缘。脚下的裂缝在他站上去的瞬间扩大了,从两尺宽扩展到了五尺,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裂缝里涌出的冷气越来越强,檀香味浓得呛人,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香灰的焦味。
“第八重煞,阴阳倒转。我是守煞人,也是煞本身。你要破煞,就得把我打回裂缝里去。尺子落在我天灵盖上,我的尸身就会散。尸身一散,煞就破了。”
他把檀香从嘴里拿下来,在裂缝的边缘。
“但有一条。你打我的时候,不能把我当师父。你得把我当成真正的煞。你心里存着一丝师徒的情分,尺子落下来的时候犹豫一瞬——煞气就会反噬,把你一起拖进裂缝里。”
陈渡握尺子的手稳得像一块铁。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张九斤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带着点含糊的老头声音,而是一种陈渡从未听过的、严厉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你二十六年前就该死了。苏锦的魂魄分了三份,一份封进镜子,一份炼成煞,一份困在城隍庙。三份魂分得越久,苏锦就越虚弱。唯一能把她三魂合一的办法,就是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命和她绑在一起。镜在人在,镜碎人亡。”
他的手指点向陈渡的口。
“你师父——不是我。是另一个张九斤。他在你出生那天把你捡回来,用你的命和苏锦的命打了一个结。这个结就是那对银镯子。你活着,苏锦的魂就散不了。苏锦的魂散了,你也活不成。”
陈渡低头看着口的铜镜。五道裂痕深处,苏锦还在缝那件寿衣。一针一线,缝得很慢。她低着头,丹凤眼专注地看着针脚,像是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发光。
和香案上那只银镯子发着同样的光。
“所以阴阳倒转是什么意思?”陈渡问。
“意思就是——活人替死人守煞,死人替活人还阳。”张九斤指了指自己,“我替你守了三年。现在你来了,我把煞还给你。你带着苏锦的三魂合一离开这里,我替你们沉进裂缝里,永远镇着剩下的二十三重煞。”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左边先翘,右边再翘。
“这就是师父该做的事。”
陈渡举起了打鬼尺。
尺身上的篆字全部亮了起来。深褐色的光从刻痕里溢出,在尺身表面流动,像一条条苏醒过来的经脉。他感受着尺子的重量——跟了他三年,这把尺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重过。
张九斤站在裂缝边缘,闭上了眼睛。灰布衣裳被裂缝里涌出的冷气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檀香的青烟里飘动。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晒太阳的老人才有的安详。
陈渡的尺子落了下去。
带着全部篆字的光芒,带着破煞人二十六年的命,带着那对银镯子上刻着的婚书,落了下去。
在距离张九斤天灵盖还有三寸的地方,他硬生生停住了。
尺身剧烈震动,篆字的光芒炸开,把他自己的虎口震得鲜血淋漓。血顺着尺身往下淌,滴在张九斤花白的头发上,滴在那道旧疤上,滴在他紧闭的眼皮上。
张九斤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停?”
陈渡没有回答。他把打鬼尺收回来,左手从腰间抽出了那黑拐棍。
乌鸦的眼珠红光亮起。
“你说你是我师父。”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没有告诉我,你的烟杆是怎么灭的。”
张九斤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师父张九斤的烟杆,从来不离手。活着的时候烟锅里的烟丝永远是燃着的,死了之后我给他入殓,那烟杆在暗袋里,烟锅里的烟丝还在冒烟。我亲手把棺材钉上,烟从棺材缝里飘出来,飘了整整一夜。”
陈渡盯着面前这个“张九斤”的眼睛。
“一个连烟都点不燃的人,不是我师父。”
他把黑拐棍往地上一顿。
拐棍头上的乌鸦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庙里所有倒在香炉里的判官小鬼同时转过头,泥塑的脸上那诡异的笑容裂开了——从嘴角裂到耳,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颅腔。
每一尊泥塑的颅腔里,都坐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人影。
整整八个。
“鬼媒人做的煞分九等。下三等是纸人,中三等是血轿,上三等是万鬼、阎罗、红白同棺。”陈渡把拐棍指向“张九斤”,“第八重阴阳倒转,守煞的本不是我师父。是你——鬼媒人的第八个替身。”
“张九斤”脸上的安详碎裂了。
从眼角开始,皱纹像涸的河床一样龟裂开来。裂口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黑色的煞气往外涌。花白的头发一把一把地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头皮。头皮上刻着一道符——和鬼媒人刻在刘阿婆背上那道催煞符一模一样的笔画。
他的身体开始塌缩。肩膀塌下去,口陷进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瓤的橘子,皮囊往内收缩,越缩越小,越缩越皱。
最后缩成了一个三尺来高的东西。
穿着一件空荡荡的灰布衣裳,顶着张九斤的脸皮,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披在一具骷髅上。它的手里还攥着那熄灭的檀香,檀香头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他在哪?”陈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东西笑了。
张九斤的脸皮在它脸上皱成一团,嘴巴咧到了耳——和那些判官小鬼颅腔里的黑色人影一模一样的笑。
“他在红白同棺里。”
那东西说完这句话,身体就散了。灰布衣裳落在地上,塌成薄薄的一层。衣服里面没有尸身,没有骨殖,只有一小撮黑色的灰烬——檀香烧完之后剩下的那种灰。
裂缝在它消散的瞬间猛然扩大。从五尺扩展到五丈,从五丈扩展到整个城隍庙的地面。庙里的青砖一块接一块地陷落,掉进无底的黑暗里。城隍爷的塑像从房梁上坠下去,麻绳绷断了,金漆的泥塑在裂缝中翻滚坠落,越变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陈渡一把抓起香案上的银镯子,另一只手拽住口的铜镜,脚下一蹬,往庙门的方向冲去。身后的地面在他跑过的瞬间崩塌,裂缝像一条饥饿的巨蟒追着他的脚后跟。
他冲出庙门的同一刻,整座城隍庙塌了。
不是倒塌,是陷落。
青砖、灰瓦、木梁、泥塑、香案、供盘、鸡鸭鹅——所有的东西都往地底陷下去,像是地面被抽走了支撑,像是这座庙从来就没有建在实地上,而是一直悬在一张巨大的嘴上方。现在那张嘴合拢了。
烟尘散去之后,老街的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的边缘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把城隍庙的地基完整地切了出来。窟窿深不见底,往下看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翻涌的黑色煞气,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陈渡站在窟窿边缘,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
镯子内圈的婚书还在发光。最后一行字——“镜碎则人亡,镜全则人存”——在幽光里明明灭灭。
他把镯子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银镯子收紧了,贴着他的皮肤,不紧不松,像是量着他的手腕打的。镯子上的缠枝莲纹和铜镜里苏锦手腕上那只完全对称——一个向左缠,一个向右缠。两只镯子合在一起,缠枝莲才会完整。
口的铜镜里,苏锦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抬起头,丹凤眼看着镜子外面的陈渡。隔着五道裂痕,她的声音从镜子深处传出来,很轻,像隔着一层水面。
“你师父在红白同棺里。”
“我知道。”
“红白同棺是第九重。也是最后一重。”
“我知道。”
“破了第九重,三十重煞全部解开。镜子会碎。”
“我知道。”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她把寿衣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素白的寿衣在她身上显得很宽大,空空荡荡的,像一片落在她肩上的雪。
“我缝好了。”她说。
“什么?”
“寿衣上被煞气烧出来的破洞。全缝好了。”
她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的内侧。五道裂痕把她的手掌分成了几块,但她没有缩手,就那么贴着,像是在贴着一面永远不会打开的窗户。
“破了第九重,我就能出来了。”她说。
“嗯。”
“出来之后,那半折《贵妃醉酒》,我唱给你听。”
陈渡低下头,额头抵在铜镜上。镜面冰凉,五道裂痕硌着他的皮肤。镜子的另一边,苏锦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隔着一层铜,一层煞,一层二十六年前的婚约。
“好。”他说。
窟窿深处,煞气翻涌的声音变了。
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鼓点。
送葬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