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我叫林野,今年二十七岁,在城里做工程监理。
这份工作,说好听点是技术岗,实则大半时间都扎在尘土飞扬的工地现场。每天天不亮,我就要揣上监理志、钢卷尺、空鼓锤与厚厚一本施工规范,赶往各个在建。从地基开挖到主体封顶,从钢筋捆扎间距到混凝土浇筑密实度,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核验,半分马虎都出不得。
工地上人员混杂,赶工期的包工头、挣血汗钱的农民工、年轻气盛的施工员,各有各的心思。有人想偷工减料多牟利,有人想敷衍了事赶进度,而我就是卡在中间的那道防线,必须死守施工标准,哪怕得罪人,也不能放任半点安全隐患。毕竟这些拔地而起的建筑,关乎无数人的性命,一时松懈,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常年穿梭在钢筋水泥之间,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鞋底永远嵌着水泥残渣,裤脚常年沾着腻子粉尘。我见过正午时分地表温度超四十度,钢筋烫得能灼伤人的酷暑;也熬过通宵值守混凝土浇筑,寒风刺骨、满眼疲惫的深夜。工地本就阴冷湿,加之常有意外发生,常年积攒下不少阴晦之气,寻常人感受不到,可我整泡在这样的环境里,总能撞见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诡异之事。
起初我只当是劳累过度产生的幻觉,直到亲历废弃工地老周的亡魂事件,亲手化解了他的执念,我才彻底相信,这世间真有魂魄游荡,真有民间流传的灵异秘闻。而那些无人在意的角落,往往藏着最骇人、也最悲凉的往事。
处理完城郊工人广场的收尾工作,我本想静下心来,好好休整一段子,把之前的经历整理成文,归入我的民间密谈录。可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半个月,就被一通急促的电话彻底打破。
来电的是远房表舅赵山河,一名在秦岭深山驻守了三十年的老守林人。表舅一辈子与山林为伴,性子沉稳刚毅,豺狼虎豹、暴雨山洪都从未让他皱过眉头,在我心里,他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
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极致的慌乱与恐惧,那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浓浓的绝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什么东西吞噬。
“小野,你立刻进山,越快越好!舅撑不住了,这山里的东西,是要把我往死里,再不来,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表舅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头,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能让这位在深山生活半辈子的老人,怕到如此地步,必定是遇上了远超常理的凶险之事。
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向单位提交了长假申请,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强光手电筒、刀具以及之前废弃工地事件后,老道士赠予的几道平安符,马不停蹄地赶往秦岭深山。
一路辗转,先是坐大巴到县城,再换乘面包车抵达山脚下的村落,最后只能依靠步行,沿着崎岖陡峭、布满青苔的山路往上攀爬。越往深山深处走,周围的氛围就越诡异,参天大树遮天蔽,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层层枝叶,林间弥漫着浓郁的腐叶气息与湿的水汽,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踩断枯枝的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鸟兽啼鸣。
平里生机勃勃的山林,此刻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风穿过林间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死死盯着我,让人脊背发凉,浑身汗毛直立。
我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表舅驻守的护林站。
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砖瓦房,坐落在密林深处,周围围着一圈歪斜的木栅栏,栅栏上缠绕着枯的藤蔓,显得破败又荒凉。表舅就站在门口等我,不过短短半个月未见,他像是老了十几岁,原本硬朗的身躯变得佝偻,头发花白凌乱,眼窝深陷,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满脸憔悴与惊恐,周身笼罩着一股浓重的阴寒之气,全然没有了往的精气神。
看到我的那一刻,表舅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冰凉刺骨,像是没有一丝温度,颤抖着把我拉进护林站,反手关上房门,又用粗壮的木头死死顶住门闩,动作急促而谨慎,仿佛生怕被外面的东西窥探到一丝一毫。
护林站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灶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屋内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腥气,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哪怕是白天,也显得昏暗阴冷。
表舅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可他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大半杯水都洒在了外面。他坐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讲起了这场席卷整个深山的恐怖诡事。
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的那场连绵秋雨说起。
那天山里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表舅像往常一样,穿着雨衣进山巡林,防止有人偷伐树木,排查山林火灾与地质隐患。当他巡到山林深处一片千年古柏群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片古柏群,是整个秦岭深山的禁忌之地。
这里的柏树,每一棵都有着上千年的树龄,树粗壮挺拔,需数人合抱,枝桠扭曲交错,遮天蔽。哪怕是晴空万里的白天,古柏群内也阴森刺骨,常年不见阳光,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腥气。
山里的老人世代叮嘱,千年古木,吸纳天地灵气,汇聚月精华,早已通了灵性,尤其是古柏,性阴属寒,扎阴地,最易滋养邪祟,凝聚怨念,万万不可靠近,不可亵渎,更不可在林中喧哗惊扰。
表舅守林三十年,一直谨遵这条祖训,每次巡林,都会刻意绕开古柏群,只是远远查看一番,从不踏入半步。他始终坚信,万物有灵,对山林生灵,要心存敬畏。
可那天,他刚走到古柏群边缘,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就听到雾气之中,传来一个极其诡异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分不清男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像是紧贴着耳边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守林人,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
声音落下的瞬间,表舅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浑身的汗毛瞬间竖立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物。
他猛地环顾四周,可茫茫雾气之中,只有一棵棵粗壮的古柏树,看不到半个人影,方圆几里之内,除了他,再无其他活人的气息。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表舅壮着胆子,握紧手中的巡林斧,大声呵斥道,可他的声音却忍不住颤抖,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雨滴落在树叶上的滴答声,刚才的诡异问话,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表舅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安慰自己是在山里待久了,听觉出现了错乱,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就朝着护林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他刚走出几步,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近,更阴冷,就死死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字一句,幽幽地重复着:“守林人,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
这一次,表舅听得真切,绝不是幻觉!
他猛地转身,巡林斧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身后的每一寸土地,可雾气太浓,依旧看不到任何身影,只有那道诡异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那一刻,表舅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山里老猎户给他讲过的一个民间禁忌——老树精讨封。
深山之中,草木鸟兽历经千年修行,吸纳足够的灵气与阴气,便可化精成怪。而精怪修行到最后一关,需渡过生死天劫,此时便会寻找活人讨封,借助活人的阳气与口封,完成最后的渡劫。
若是路人答“像仙”,精怪得到正道口封,便可顺利渡劫飞升,化作山仙灵物,守护一方山林,报答讨封之人;
若是路人答“像人”,或是出言不逊、肆意辱骂,精怪千年修行便会毁于一旦,天劫降临,魂飞魄散。而满心怨念的精怪,会当场化作凶煞,不顾一切索人性命,血债血偿。
能有如此道行,主动找人讨封的,必定是扎深山千年、修为深厚的古木精怪,而这深山之中,唯有这片古柏群,有着千年以上的树龄。
缠上表舅的,正是这千年古柏修成的精怪!
表舅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应半个字,低着头,拼尽全力朝着护林站狂奔。
可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却像附骨之疽,一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问着:“像人还是像仙……像人还是像仙……”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歇,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冲进护林站,死死关上房门,那道声音才渐渐消散在雾气之中。
本以为躲进护林站,就能暂时安全,可表舅万万没想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从那天起,千年古柏精就彻底缠上了他,再也没有离开过。
白天,护林站周围毫无风迹,可周围的树木却会无缘无故疯狂摆动,树枝扭曲,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无形的东西在林间穿梭,发出刺耳的声响;表舅晾晒在院子里的衣物、粮,会一夜之间散落一地,被撕得粉碎;放在屋内的巡林工具,会莫名其妙地堆在门口,死死挡住房门,仿佛不让他出门,也不让外人进入。
到了夜里,恐怖更是达到了极致。
表舅躺在床上,本无法合眼,哪怕用被子紧紧蒙住头,也能清晰地听到屋外传来诡异的声响。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树枝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树蠕动的“咯吱”声,绕着护林站,一圈又一圈,整夜不停,像是在徘徊,又像是在等待时机。
窗户纸会被无形的手指,戳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洞,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透过这些小洞,死死地盯着屋内的表舅,那道冰冷的视线,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屋内昏暗的油灯,明明门窗紧闭,却会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阴冷邪风瞬间吹灭,黑暗之中,古柏精的声音会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加阴冷,更加急促,带着浓浓的怨念与威胁,一遍遍问那个讨封的问题。
表舅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他在屋内张贴村里求来的符箓,把巡林斧放在床头辟邪,整夜点亮灯火,甚至在门口撒上黑狗血、糯米,可这些东西,在千年修为的古柏精面前,本不堪一击。
符箓瞬间化为灰烬,黑狗血、糯米被连卷起,散落一地,灯火依旧会被无故熄灭,那股阴寒之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重,死死笼罩着护林站,让他无处可逃,无处躲藏。
短短半个月,古柏精的怨念越来越重,问的语气越来越凶狠,周遭的灵异现象也越来越恐怖。表舅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只古柏精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它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问,再过不久,必定会冲破屏障,闯入护林站,取他性命。
他逃不出这片深山,也躲不过这场劫难,万般无奈之下,才只能向我求救。
“小野,舅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安分守己守着这片山林,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生灵,可这精怪就是不肯放过我……”表舅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我知道你之前经历过那些事,见过诡异,也化解过恩怨,你一定要帮帮舅,不然舅这条老命,真的就要交代在这了!”
看着表舅憔悴绝望的模样,听着这段离奇又惊悚的经历,我的心里也泛起了阵阵寒意,手心不自觉地冒出冷汗。
老树精讨封,远比我之前遇到的红衣冤魂、工地索命魂更加凶险,更加棘手。
这不是简单的执念缠身,而是精怪渡劫的生死之局,关乎千年修行,关乎生死存亡,一旦处理不当,不仅表舅会葬身于此,就连我,也会被牵连,成为古柏精怨念下的牺牲品。
我安抚好情绪激动的表舅,让他待在护林站内,千万不要出门,不要发出任何声响,自己则握紧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筒与平安符,壮着胆子,朝着那片禁忌古柏群,一步步走去。
我必须亲自前往古柏群,亲眼看一看这只千年古柏精,才能找到一线生机,找到化解这场危机的办法。
越靠近古柏群,周围的气温就越低,阴冷之气就越重,空气中的草木腥气愈发浓郁,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半米,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与脚步声。
终于,我踏入了古柏群的范围。
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丝毫声音,没有风吹草动,没有鸟兽啼鸣,死寂得让人窒息。参天古柏枝桠交错,像一只只巨大的鬼手,伸向天空,遮挡住所有光线,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股刺骨的冰凉,透过鞋底传入体内。
我的手电筒光束,在这片浓郁的雾气与茂密的枝叶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我缓缓往前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每一棵古柏,突然,我的脚步猛地顿住,手电筒的光束,定格在了最中央的一棵古柏上。
这棵古柏,远比周围的柏树更加粗壮,更加苍劲,树皲裂,布满岁月的痕迹,枝桠扭曲盘旋,气势骇人。而在树的正中央,竟天然形成了一道酷似人脸的纹路,眼窝、鼻子、嘴巴轮廓清晰,栩栩如生。
那双“眼睛”的位置,正死死地盯着我,透着一股千年的沧桑、冰冷,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怨念与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那只讨要口封、怨念缠身的千年古柏精!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心冷汗直流,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盯着这棵古柏。
仅仅对视片刻,我就感觉浑身冰冷,四肢发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死死压制住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那道苍老、沙哑、阴冷到极致的声音,穿透浓浓的雾气,直直钻入我的耳朵,在这片死寂的古柏群中,缓缓响起:
“路人,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