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把校园里的梧桐叶吹落了大半。清晨的雾还没散，薄薄一层覆在教学楼的玻璃上，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意。
苏凛一进教学楼，就察觉到不对劲。
来往的学生目光频频往她身上瞟，窃窃私语像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里。她攥了攥书包带，心里莫名一沉，脚步不自觉加快。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就是温辞？看着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啊。”
“这老楼也太破了吧，墙皮都掉成那样了，他居然住这种地方？”
“难怪他平时那么沉默寡言，原来家境这么差……”
“苏凛还天天跟他走那么近，图什么啊？”
苏凛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冲过去挤开人群。
公告栏上，赫然贴着几张放大打印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老旧破败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电线杂乱地缠在一起。温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着一个磨破边角的双肩包，手里抱着一摞发完剩下的传单，低着头，站在昏暗的楼道口。
光线昏暗，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默与自卑。
那是他最狼狈、最不愿让人看见的一面。
苏凛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指尖都在发抖。她伸手就去撕照片，可胶水粘得牢固，指尖用力到泛白，也只扯下一角。
“苏凛，你别撕啊，大家都还没看够呢。”
一道尖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绾抱着胳膊，慢悠悠走过来，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怎么，心疼了？我不过是把事实摆出来而已，让大家看看你拼命维护的人，到底是什么出身。”
苏凛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许绾，你到底想什么？！”
“我不想什么。”许绾轻笑一声，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就是让大家看清楚，温辞他本不是什么高冷学霸，他就是穷，自卑，不敢让人知道他住在那种贫民窟里，连学费都要靠助学金和打工！”
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苏凛身上。
她死死盯着许绾，声音又冷又稳：“他住在哪里、家境怎么样，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你偷拍别人的生活，恶意张贴散布，已经侵犯隐私，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教务处举报你？”
许绾脸色微僵，随即又强装镇定：“我又没瞎编，照片都是真的！再说了，大家有权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一道冷得像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了进来。
温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公告栏上那几张刺眼的照片上，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疤。
从小，他就因为家里穷、父母不在身边，被人嘲笑、排挤、孤立。他拼命学习，拼命把自己藏在人群角落，就是不想再被人扒开伤口，当众观赏。
可现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被裸地贴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包括苏凛。
温辞的目光，缓缓转向苏凛。
他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自卑与难堪，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阳光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沉。
苏凛一看他这眼神，心瞬间揪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温辞身前，抬头对着所有人沉声开口：“照片我现在就全部撕掉！谁再敢议论一句、再敢多看一眼，别怪我不客气。”
她平时阳光温和，真冷起脸来，气场却格外人。围观的学生被她一喝，纷纷往后退了半步，没人再敢出声。
苏凛转身，伸手想去碰温辞的胳膊，声音放得极轻、极软：“温辞，别听他们的，我们走，好不好？”
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他，温辞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
那一下避开，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凛心里。
温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沙哑涩：“你都知道了。”
苏凛心口一酸：“我知道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别人在乎。”温辞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自嘲，“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住在那种破地方，我穷，我敏感，我配不上站在你身边。”
“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收拾不好，连自己的出身都不敢承认，我凭什么喜欢你？凭什么护着你？”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苏凛眼眶瞬间红了，她伸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放：“温辞，你看着我！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家境，不是你的背景！你穷也好，普通也好，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
“最好的？”温辞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最好的人，会让你被全校人指指点点吗？最好的人，会连一张净的照片都拿不出来吗？”
他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苏凛踉跄了一下。
“苏凛，”温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我们……别再靠近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不想再让你因为我，被人看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走，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得决绝，没有回头一次。
苏凛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冰凉。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许绾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得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温辞的自尊踩碎，让他主动推开苏凛。
慕雪匆匆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凛，急得眼眶发红：“苏凛，你别难过，温辞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他不是真心想推开你的。”
陆峥也赶了过来，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墙上：“这个许绾，太过分了！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
“别去。”苏凛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眼泪，眼神却异常坚定，“现在去找她，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反而让温辞更难堪。”
她抬手擦掉眼泪，指尖微微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他现在只是怕了，怕自己配不上我，怕我嫌弃他。我不会走，也不会放弃。”
“他躲，我就等。他缩回去，我就再把他拉出来。”
旧书社。
温辞冲进去，反手把门甩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狭小的储物间里，堆着他平时打工换来的旧书、纸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霉味。这是他在学校里，唯一能藏起自己的角落。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被人看见他的狼狈。
而现在，苏凛看见了。
她那么净，那么明亮，像一束光。而他，是藏在尘埃里的人，连抬头看她，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苏凛发给他的消息：【温辞，晚上我们一起去旧书社看书好不好？】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不敢回复。
他怕自己一回复，就会忍不住再去靠近她，再把她拖进自己这摊泥泞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凛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温辞，我在旧书社门口等你。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等。】
温辞心脏狠狠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却暖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他知道，苏凛说到做到。
而他更知道，自己这一次，要是再推开她，可能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可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自卑，像一道沉重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
门外，苏凛安安静静站在梧桐树下，抱着一本书，目光固执地盯着旧书社的门。
秋风卷起落叶，拂过她的发梢。她没有催，没有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
她在等一个男孩，从尘埃里，勇敢走向光。
而旧书社内，温辞蜷缩在角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内心在挣扎、在撕裂。
一边是深蒂固的自卑与逃避，一边是拼命想要抓住的光。
这一次，他该怎么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