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决不能让世子爷提前知道半点风声。”
吴嬷嬷反手紧紧扣住明微的手腕,眼神里满是历经岁月的精明与狠戾,
“世子那个人,瞧着清冷,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他若是知道你动了离开的心思,怕是会直接把你锁在沁园,这辈子你也别想见着天光。”
明微重重地点了点头,心跳如擂鼓。
她了解顾湛,那人是大理寺的活阎王,眼里揉不得沙子。
在他看来,沁园的东西,生是他的人,死也得是他的鬼。
“娘,我的意思是,等老太太那边松了口,您先替我把那张身契攥在手里。”
明微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筹谋,
“咱们得等。等年后,世子定要去南边做外差,那是圣上亲自点的差事,少说也得月余。待他前脚出了京城大门,我后脚便拿着老太太的恩典出府。”
吴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你说的有些道理,到时候,大婚在即,国公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老太太开了金口放人,国公夫人即便心里有疑虑,为了给楚小姐腾位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定会顺水推舟把你送走。”
吴嬷嬷在那儿细细盘算,“等世子爷巡差回来,他总不能为了一个通房,去闹老太太的没脸,坏了相府的姻缘。”
明微深吸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便是一招瞒天过海。
利用老太太的权威压住世子,利用大婚的繁琐牵制顾湛,最后利用外差的时间差来个人间蒸发。
“只是,这期间你在沁园,千万要稳住。”吴嬷嬷不放心地叮嘱,“世子爷在大理寺练就了一双毒眼,你若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咱们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娘放心,我定会比往更加温顺。”明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决绝。
她会继续绣那副苍鹰图,会继续在大寒夜里为他温酒,会继续在那张红木大床上承欢。
“敏儿,这事儿连你爹和你哥都不能说。”吴嬷嬷转头看向幼女,语气严厉。
“我晓得,我死也不说!”明敏虽然被吓得脸色发白,但也知道这关乎姐姐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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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夜,深沉而肃穆。
国公府的前厅与祠堂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祭祖时的礼乐声,而沁园却像是一处被喧嚣遗忘的孤岛。
明微没去凑那份热闹,她守在暖阁的灯下,指尖翻飞。
那幅《苍鹰攫兔图》已经成型了大半,雄鹰的羽翼用了极细的金线勾边,在烛火下闪烁着凌厉的光。
沁园的小丫头们都被调去前头帮忙备宴了,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子时刚过,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明微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本以为顾湛要陪着长辈守到天亮,没成想那抹玄色的身影竟顶着风雪推门而入。
“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明微起身迎上去,熟练地替他解下冰凉的大氅。
顾湛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底隐有倦意,但看到灯下的明微时,神色明显柔和了几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里头是还温热着的、外头买不到的如意酥。
“前头闹腾得紧,左右祭礼已毕,爷便回来陪你。”
顾湛顺手又塞给她一个厚实的红包,那是大红织金的缎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不仅是岁费,更有他私下的偏爱。
明微愣了愣,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小厨房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饺子,两人就坐在临窗的炕桌旁,没让下人伺候,安安静静地分食一盘热饺。
顾湛喝了几杯守岁酒,话比往少,却一直盯着明微看,那眼神像要将她刻进心里。
歇下时,顾湛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索求。
他只是从背后紧紧搂着明微,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明微,这是我们在一起后过的第一个年。”顾湛的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迷蒙,“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
明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身体,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心绪杂乱。
她是六岁那年进府,拨到顾湛身边当小丫鬟的。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冷僻孤傲的少年,这些年,她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变成手段狠戾的大理寺寺丞。
平心而论,顾湛绝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子,他阴晴不定、掌控欲极强。
可这么多年,他从未真正亏待过沁园的人,对她更是大方得近乎纵容。
若她只是个安于现状、贪图富贵的普通女子,这里或许真的是最好的归宿。
可她不是。
“好。”明微轻声说着,手在黑暗中悄悄覆上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大年初一,京城的雪停了。
沁园的内室里,明微早早就起了身。
她在那张红木大床边守着,手里捧着昨夜收完最后一针的玄色荷包。
那上面,顾湛亲笔画就的苍鹰栩栩如生,金线在晨光下流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破云而去。
“爷,醒了?”
明微见顾湛睁眼,便软着身子凑过去,指尖勾着那只精致的荷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瞧瞧,奴婢的‘投名状’可还入得了爷的眼?”
顾湛的睡意在看清那只荷包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坐起身,甚至顾不得披上外衫,便接过那小巧的物件细细摩挲。
沉香木被明微细心地磨成了碎珠,藏在里头,散发着一股冷冽而宁静的幽香,与顾湛身上的气息出奇地契合。
“这针脚,倒比给楚娴那个要密实不少。”顾湛挑了挑眉,语气里那股子掩不住的得意劲儿瞬间上头。
明微一边伺候他穿上大红织金的团龙常服,一边顺着他的毛摸:
“爷这话说的,奴婢整颗心都扑在爷身上,那楚小姐不过是客套,哪能跟爷比?”
顾湛显然对这番说辞受用极了。
他亲自把那玄色荷包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还特意正了正位置。
这一整天,庆国公府里来往拜年的宾客络绎不绝。
往里那位冷若冰霜、惜字如金的世子爷,今竟破天荒地在禧元堂待了许久。
每逢有人夸赞他仪表不凡,顾湛便会有意无意地抬手理一理衣摆,顺便让那只绣着金线苍鹰的荷包在人前晃上一圈。
“哟,世子这荷包瞧着新巧,针法倒像是不常见。”一位同僚随口夸了一句。
顾湛嘴角微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却透着股炫耀的味道:
“内人顽劣,闲来无事绣着玩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坐在一旁的老太太听了这话,眼神微闪。
她哪能不知道顾湛口中的“内人”是谁?
那沁园里的小丫头,倒真是有本事,能把这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冰块哄得如此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