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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6

三天后,高志强准时出现在了清风小区的铁皮围挡缺口处。

叶默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夹克换成了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裤子是战术裤,膝盖和臀部的位置加了厚实的耐磨层,裤腿塞进黑色的作战靴里。靴子的鞋带系得很紧,系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交叉系法,而是在脚踝处多绕了一圈,打了两个结。

高志强站在晨光里,两只手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叶默。

叶默还是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头发用一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条扎在脑后,胡子没刮,脸上的皮肤被四十多天的风吹晒折磨得粗糙发红。可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树。

“你就穿这个去?”高志强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没有别的衣服。”叶默说。

高志强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到SUV的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扔给叶默。帆布包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分量不轻。

“换上。”高志强说,“你穿成这样进殡仪馆,监控室的人以为闹鬼了。”

叶默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厚底靴子。还有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和高志强那件款式差不多,颜色浅一个号。衣服的尺码正好,像是有人专门量过他的身材买的。

“温纹让我带的。”高志强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在嘴里,没点,“她说你不能穿着病号服去执行任务,太显眼。总部虽然封锁了清源殡仪馆方圆两公里的区域,可周边还有居民,万一被人拍到照片发到网上,不好解释。”

叶默没有多说什么,拿着帆布包走进三号楼,在楼梯间里换上了那身衣服。衣服是新的,标签还没剪,面料硬邦邦的,有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化学气味。靴子比他的脚大了一号,他把鞋带系到最紧,勉强合脚。

他走出来的时候,高志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勉强过关”的表情。

“还行。”高志强说,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至少看起来不像个疯子了。”

叶默没有回应这个评价。他走到SUV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高志强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SUV缓缓驶出路边,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大安市的早晨和四十三天前没有什么不同。街上的人依然行色匆匆,公交车站依然排着长队,早餐铺的蒸汽依然从卷帘门的缝隙里往外冒。这座城市不知道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在废墟里守了四十三天的白骨,也不知道这个少年今天要去一座闹鬼的殡仪馆执行他人生中第一个官方任务。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城市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路两旁的店面从餐馆超市变成了殡葬用品店。一家接一家的寿衣店、花圈店、骨灰盒专卖店,招牌都是黑底白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楷体,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店铺的卷帘门大多关着,只有少数几家开了半扇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高志强把车停在一条窄巷子的入口处,熄火,拔钥匙。

“到了。”他说,“清源殡仪馆在前面两百米,步行过去。车不能开进去,路太窄,而且——那里面停着太多车了。”

叶默推开车门,下车。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之前光脚走路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黑色的靴子,系着黑色的鞋带,看起来很普通,可他知道这双靴子的鞋底夹层里嵌着一层薄薄的黄金箔。不是高志强给他的那五百克黄金份额里的,而是温纹专门为这次任务申请的“基础防护装备”——黄金鞋底,黄金内衬的背心,黄金丝编织的手套。

那五百克黄金份额还在清风小区的三号楼里,五百克纯金,熔铸成了一条两米长的细链,卷成一团,用一块黑布包着,放在父母和苏晚的白骨旁边。叶默没有带它出来。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条黄金锁链放在那里,才能让他安心。那是他留给父母和苏晚的“守护”。虽然黄金不能复活死人,可黄金能压制灵异。如果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灵异靠近了那三具白骨,那条黄金锁链至少能起到一些作用。

高志强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背在肩上。背包不大,可看起来分量不轻,里面的东西在晃动的时候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黄金锁链,至少有三条。

“走吧。”高志强说完,大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叶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子里回荡,一前一后,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清源殡仪馆比叶默想象的要大。

它占据了整条巷子的尽头,占地面积大约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正门是一扇铁灰色的电动推拉门,门已经关上了,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大安市清源殡仪馆”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门的两侧是两栋低矮的建筑,左边是办公楼,右边是接待大厅,再往后是一片错落的灰色屋顶——那是停尸间、火化间和告别厅。

整片区域被黄色的警戒带围了起来,警戒带上印着“大安市特殊事务管理局”的字样。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警戒带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们不是驭鬼者,只是普通的特勤人员,受过基本的灵异事件应对训练,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跑,什么情况下该叫支援。

高志强走到正门前,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门禁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电动推拉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打开,像一只巨兽在打哈欠。

“清源殡仪馆,灵异等级C,初步判断为停尸间区域出现的尸体异常移动事件。”高志强一边往里走,一边用那种平淡的、像是在念报告的语气说,“监控录像显示,过去两周内,停尸间里一共有十七具尸体出现了异常移动。有的是手臂的位置变了,有的是头转了方向,有的是整个身体从冷藏柜里坐了起来,然后又躺了回去。不是一次性发生的,是断断续续的,每次只移动一点点,像是在——”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是在试探。”叶默接上了他的话。

高志强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像是在试探。试探什么,不知道。试探有没有人在看,试探能不能出来,试探外面是什么。总部把级别定为C,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是尸体在动。可如果这只鬼的级别不是C,而是B甚至A,只是它还没开始人——那我们两个进去,就是送死。”

他走到办公楼的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叶默。

晨光从东边的天空洒下来,落在高志强的脸上。那张方正的、长着青色胡茬的脸,在这一刻看起来格外严肃。没有之前的随意和漫不经心,没有那些苦涩的笑容和自嘲的语气。只有一种东西——责任。

“叶默,”高志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在进去之前,有几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叶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你的能力是‘认定真假’。可你还没有完全掌握它。你对无脸鬼的‘认定’能成功,是因为你当时在极度的情绪冲击下,你的信念达到了百分之百。可情绪是不可控的。你不可能每次遇到鬼都靠愤怒和绝望来激发能力。你需要学会在平静的状态下‘认定’一件事。这很难,比在情绪爆发时难十倍。因为你的大脑会怀疑,会分析,会找漏洞。而一旦有了怀疑,‘认定’就会失效。”

高志强伸出手,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C级灵异事件不代表安全。总部的灵异等级划分是基于已知信息的评估,可灵异事件最大的特点就是‘未知’。你以为你面对的是C级,可走进去之后发现是A级甚至S级——这种事发生过无数次。所以,别信那个等级。信你自己的直觉。如果你觉得不对劲,立刻退出来,不要逞强。”

第三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别信我。我是骗人鬼的驭鬼者。我的能力是骗,我骗鬼,骗人,也骗自己。我说的话,做的事,表现出来的情绪,都有可能是假的。不是因为我故意骗你,而是因为——我已经分不清了。骗了太多次,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所以,别信我。信你自己。信你的‘真假鬼’。它能告诉你,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高志强放下手,把战术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叶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别信我。”高志强刚才说的是这三个字。

可叶默在那一瞬间,“真假鬼”给了他一个判断——高志强说的是真的。不是“别信我”这句话本身是真的,而是他说这句话时的诚意是真的。他在那一刻没有骗叶默,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提醒叶默,不要相信他。

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人,在提醒别人不要相信自己。

叶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办公楼。

办公楼里很安静。

走廊的灯还亮着,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反射出刺眼的反光。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和脏水。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刺鼻,像是有人刚在这里做过大面积的清洁。

高志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作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叶默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贴着标签:财务室、人事科、后勤部、馆长办公室。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封条上印着特殊事务管理局的徽章和“已封锁”三个字。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一扇的防火门挡住了去路。防火门是银灰色的,上面有两个圆形的观察窗,观察窗的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停尸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高志强停下来,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叶默。

是一只手电筒。黑色的塑料外壳,比普通的手电筒粗了一圈,尾部有一个金属环,上面系着一腕带。手电筒的开关不是普通的按钮,而是一个旋钮,旋钮上有三个档位——关、普通光、灵异光。

“灵异光档位别轻易开。”高志强说,“那个档位会消耗手电筒内部的灵异储备,用一次少一次。只有在普通光什么都照不到的时候才用。”

叶默把手电筒套在手腕上,调整腕带,让它固定在手腕内侧,不影响手指的活动。

高志强从战术背包里又拿出了几样东西——一条黄金锁链,大约三米长,链节比叶默在清风小区的那条粗了一倍,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像一条死蛇。一把黄金匕首,刃长大约十五厘米,没有开刃,钝得连纸都割不开,可它的材质是纯金的,硬度虽然低,可对鬼有压制作用。还有一个对讲机,和温纹给他的那部卫星电话一样,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旋转的莫比乌斯环。

高志强把黄金锁链缠在左前臂上,像缠绷带一样缠了三圈,用锁链末端的扣环卡住。黄金匕首在右腿外侧的战术裤口袋里,刀柄露在外面。对讲机别在腰带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一个即将下潜到深海里的潜水员在做最后的呼吸调整。

“准备好了吗?”他问。

叶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握拳,感受了一下手指的灵活度。黄金丝编织的手套很薄,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能隔绝大部分的灵异侵蚀。手套的内衬是普通的棉布,贴在手背上,柔软而温暖。

“准备好了。”叶默说。

高志强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的防火门。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头顶的光灯管只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要么灭了,要么在不停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将走廊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区域,像一条被切成碎片的河流。

空气变了。

不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败的甜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气息。这种气味像一只手,从鼻孔伸进去,直接抓住了叶默的胃,用力拧了一下。他的胃液翻涌上来,喉咙发酸,他用力咽了下去,没有吐。

高志强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也更轻了一些。他不再用脚掌踩地,而是用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落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叶默学着他的走法,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次不是防火门,而是一扇银白色的不锈钢门,门面上有六个长方形的把手,排列成两行三列,看起来像是冷库的门。门的上方有一块红色的指示灯,灯是亮着的,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高志强停下来,回头看了叶默一眼。

“停尸间。”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冷藏柜在里面,一共有二十四个柜位。十七具异常移动的尸体,分布在不同的柜位里。总部的人最后一次检查是三天前,当时一切正常,尸体没有移动。可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转过身,把手放在不锈钢门的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而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叶默也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真假鬼”的深处。

他“感觉”到了。

门后面有灵异波动。不强,很微弱,像是一针掉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不仔细听本听不见。可它存在。它在慢慢地、有节奏地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只正在孵化中的蛋。

叶默睁开眼,看着高志强。高志强也睁开了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高志强拉开门,走了进去。

停尸间比叶默想象的要大。

房间大约有一百多平方米,天花板很高,上面嵌着几排光灯管,可只有两盏是亮着的,其他的都灭了。光线昏暗,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阴影里,只有冷藏柜前方的区域被那两盏光灯照出了一小片明亮的地带。

冷藏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银白色的金属柜体,从上到下分成四排,每排六个柜位,一共二十四个。每个柜位的门都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拉手,拉手旁边贴着编号标签——A-01到A-24。柜门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光。

房间中央摆着三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上有排水槽和水龙头,水龙头是关着的,可水滴还在从龙头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靠墙的位置有一排不锈钢柜子,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墙角有一个洗手池,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上有一道裂缝,将镜中人的脸劈成了两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还有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气味——死亡。不是某种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综合的、复合的气息,是腐败的肉体、涸的血液、消毒药水、金属和塑料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独特气味。这种气味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因为人类的基因里刻着一条古老的指令——闻到死亡的气味,就意味着危险,意味着这里有捕食者,意味着快跑。

叶默站在停尸间的门口,手电筒握在手里,没有开。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从冷藏柜到解剖台,从储物柜到洗手池,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真假鬼”在给他反馈。

冷藏柜——有灵异波动。从A-12、A-15、A-18、A-22这几个柜位传出来的,最强烈的是A-18。

解剖台——没有灵异波动,是普通的物体。

储物柜——有轻微的灵异波动,很弱,像是残留的痕迹,不是源头。

洗手池——没有。

天花板——没有。

地板——没有。

墙壁——没有。

叶默把注意力集中在A-18柜位上。那个柜位在第三排的第六个,也就是最右边的那一个。它的柜门和其他柜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都是银白色的金属,都结了一层薄霜,都贴着编号标签。可叶默“感觉”到,在那扇柜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移动,不是扭动,而是一种更微弱的、更隐蔽的动作——呼吸。

尸体在呼吸。

叶默的脊背一阵发凉,汗毛从脖子一直竖到腰际。他见过鬼,见过无脸鬼,见过它怎么人,怎么扭断父母的脖子,怎么勒死苏晚。可那些都是“看见”的,是用眼睛捕捉到的画面。而这一次,他是“感觉”到的,是隔着不锈钢柜门,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和金属,感觉到一具尸体在呼吸。

这种感觉比看见更可怕。

因为看见的东西你可以闭上眼睛不看,可感觉到的——你关不掉。

高志强站在叶默身边,左手上的黄金锁链已经解了下来,握在手里,像一条盘起来的蛇。他的右手按在右腿侧的口袋上,随时准备拔出那把黄金匕首。他的眼睛盯着冷藏柜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正在瞄准猎物的猫科动物。

“感觉到了?”高志强低声问。

“感觉到了。”叶默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A-18。有呼吸。”

高志强的眉头皱了一下。“呼吸?”

“对。像是在呼吸。很慢,很轻,可它在动。”

高志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叶默脊背更凉的话。

“冷藏柜里的尸体,体温应该在零下五度左右。零下五度的尸体,不可能有呼吸。”

叶默没有说话。

高志强把黄金锁链在手上又缠了一圈,朝冷藏柜的方向迈了一步。

“我去开A-18。”他说,“你站在我身后,保持三米距离。如果我出了事——跑。别回头,别管我,跑出去,打电话给温纹,告诉她‘高志强复苏了’。她会安排人来关押我。听到了吗?”

叶默看着高志强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高志强说的是对的。如果他出了事,叶默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在常态下,他还没有强大到能压制一个复苏的驭鬼者。跑,叫支援,是最好的选择。

“听到了。”叶默说。

高志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朝冷藏柜走去。

高志强走到A-18柜位前,停下来,蹲下身,将黄金锁链的一端系在柜门的拉手上。锁链很细,可纯金的密度大,分量很沉,系在拉手上之后,整条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打开柜门,而是先侧过头,将耳朵贴在柜门上,听了几秒钟。

停尸间里很安静。只有解剖台上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高志强听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了叶默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方正的、长着青色胡茬的脸,可他的眼睛里——那道模棱两可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更集中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准备”。

“我要开了。”他说。

叶默握紧了手电筒,将意识沉入“真假鬼”的深处,随时准备接收反馈。

高志强用右手抓住柜门的拉手,左手握住黄金锁链的中段,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柜门。

一股白色的冷气从柜门里涌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白色花朵,迅速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浓重的白雾。冷气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气味。

叶默眯起眼睛,透过白雾看向柜门里面。

冷藏柜的抽屉被拉出来大约三十厘米,里面躺着一具尸体。一具老人的尸体,男性,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揉皱的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寿衣,寿衣很新,布料是那种廉价的化纤面料,在冷气的笼罩下微微发硬。

尸体没有动。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闭着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

高志强盯着尸体看了几秒钟,然后侧头看了一眼叶默。

“感觉一下。”他说。

叶默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尸体上。

“真假鬼”的反馈很快就来了——这具尸体有灵异波动。很微弱,比他在门外感觉到的还要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可它存在。这具尸体不是普通的尸体,它被灵异“感染”了。

可它不是源头。

真正的灵异源头,在更深处。

叶默睁开眼,对高志强摇了摇头。“不是它。源头在更里面。”

高志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柜门上的编号——A-18。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面冷藏柜墙,最后停在了一个柜位上——A-22。最下面一排,第六个,最右边的一个。

“那个呢?”他用下巴指了指A-22的方向。

叶默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向A-22。

这一次,反馈来得更快。A-22的灵异波动比A-18强了不止一个级别。它不像A-18那样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而是像一堆烧得很旺的炭火,表面看起来灰蒙蒙的,可底下是滚烫的红色。

可它还不是源头。

真正的源头,不在冷藏柜里。

叶默睁开眼,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的三张解剖台上。

“真假鬼”的反馈在那里最强。

不是在某一张解剖台上,而是在三张解剖台之间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没有东西,只有空气,只有灰色的地板,只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的昏暗光线。

可那里有灵异。

很强的灵异。

叶默的喉咙发,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停尸间里格外清晰。

“高志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里。”

高志强顺着叶默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真假鬼’告诉我,那里有东西。”叶默说,“很强的东西。”

高志强沉默了几秒。他松开A-18柜门的拉手,将黄金锁链从拉手上解下来,重新缠回左前臂上。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解剖台的方向,右手按在黄金匕首的刀柄上。

“你的‘真假鬼’比我可靠。”高志强说,“你说有,那就是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作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停尸间里回荡了一瞬,然后——一切发生了变化。

光灯管同时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所有的灯——包括那两盏还亮着的——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停尸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是有人用一块黑色的幕布把整个房间罩住了。

叶默本能地握紧了手电筒,拇指按在旋钮上,可他忍着没有打开。高志强说过——先别开灯。黑暗中可能有东西,可灯光也可能吸引东西。在不确定情况的时候,保持黑暗比打开光源更安全。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可没有用——这种黑暗不是普通的光线不足,而是一种更绝对的、更彻底的黑暗。像是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高志强?”他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高志强!”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在空荡荡的停尸间里回荡。

还是没有回应。

叶默的心跳加速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真假鬼”的深处。

“真假鬼”的反馈还在。它告诉他——高志强还在这个房间里。就在他前方大约两米的地方,他的灵异波动还在,微弱但稳定。他没有消失,没有出事,只是——

他的声音被什么东西隔断了。

叶默睁开眼,在黑暗中,朝着高志强的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滴答。”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滴答。”

和之前一样,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可这一次,叶默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这滴水的声音,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是水滴从水龙头里自然滴落的声音,而像是——有人在故意制造这个声音。一下,一秒后,第二下,一秒后,第三下。精确得像是节拍器。

叶默的手指在发抖。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隔着黄金丝手套陷进掌心,疼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需要光。

他需要看见。

叶默将手电筒的旋钮拧到了第一档——普通光。

一束白光从手电筒的灯头里射出来,刺破了黑暗。光束很窄,只有大约三十度的发散角,可在这彻底的黑暗中,它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黑色的幕布,露出了幕布后面的东西。

叶默看见了。

高志强就站在他前方大约两米的地方,面朝解剖台的方向,保持着之前迈出一步的姿势。他的右手还按在黄金匕首的刀柄上,左臂上的黄金锁链还缠得好好的,没有松开,没有掉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高志强!”叶默又叫了一声。

高志强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瞳孔没有聚焦,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默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高志强的脚下。

他看见了影子。

高志强的影子在地上,和正常人的影子没什么区别——深灰色的,轮廓清晰,从他的脚底延伸出去,朝解剖台的方向拉长。

可叶默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影子不是朝着光源的方向延伸的。

手电筒的光从叶默的手里射出去,照在高志强的身上。按照物理学的常识,影子的方向应该和光源的方向相反,也就是说,高志强的影子应该朝叶默的方向延伸,而不是朝解剖台的方向。

可他的影子是朝解剖台的。

这意味着——在停尸间里,除了叶默的手电筒,还有另一个光源。一个看不见的光源,从叶默的方向照向高志强,将他的影子投向了相反的方向。

叶默把手电筒的光束从高志强身上移开,照向四周。

墙壁、天花板、地板、冷藏柜、解剖台——一切都正常。只有高志强的影子不正常。

叶默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真假鬼”的深处,去感受那个“看不见的光源”。

反馈来了。

那个光源不在停尸间里。它在——更深处。在停尸间“下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面,不是地下室或者更底层的地板,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概念性的“下面”——灵异的层面。有一个东西,存在于这个停尸间的“灵异底层”,它正在向外辐射某种能量,这种能量以“光”的形式呈现,可它不是光。它是——灵异本身。

它在“照亮”高志强的影子,不是因为它在发光,而是因为它在“定义”什么是影子。它在告诉这个世界——高志强的影子应该朝这个方向,不管物理规则怎么说。

它在改写现实。

叶默的手猛地一抖,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弧线。

改写现实。

这是“真假鬼”的能力。

可这个停尸间里的某个东西,也在做同样的事。

叶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手电筒,光束照着高志强僵立的身影。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急促,可他的意识——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他“认定”了一件事。

他“认定”自己不会被这个停尸间里的灵异影响。

不是“希望自己不会被影响”,不是“相信自己不会被影响”,而是——他就这么认定了。就像他认定无脸鬼灰飞烟灭一样,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如果”。

“真假鬼”动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像清风小区那天一样的爆发,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稳定的流动。像是一条冰凉的河流,从他的灵魂深处涌出来,流过他的全身,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感受不到的薄膜。

那层薄膜隔绝了什么。

叶默感觉到,那些从“灵异底层”辐射出来的能量,在接触到他的身体的时候,被那层薄膜弹开了。不是抵消,不是压制,而是——被“认定”为不存在。那些能量想要影响他,可他“认定”它们不存在,于是它们对他来说,就真的不存在了。

他迈出一步。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

他走到高志强身边,伸出手,握住了高志强按在黄金匕首上的右手。

高志强的手冰凉,不是那种正常的体温低的凉,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是一块冰,一块放在冷库里太久的冰,表面已经冻硬了,摸上去有一种黏腻的、像是会粘住皮肤的感觉。

叶默用力握了一下。

“高志强。”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你‘认定’自己还在这里。”

高志强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不是肌肉的抽搐,不是神经的反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是一台快要死机的电脑,被人按了一下重启键。

高志强的眼睛动了。瞳孔从涣散的状态迅速收缩,聚焦,落在了叶默的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叶……默……”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可那是他的声音。是高志强的声音。

叶默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手电筒的光束照在高志强身上,看着他的影子慢慢恢复正常——从朝解剖台的方向,缓缓旋转,回到了朝叶默的方向。

那个看不见的光源,被什么东西扰了。

不是被消灭,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动摇了。

因为叶默“认定”高志强还在这里,所以那个“认定”高志强的影子应该朝另一个方向的力量,和高志强自己的“认定”——不,不是高志强自己的“认定”,而是叶默替他“认定”的——发生了冲突。

冲突的结果,是平局。

高志强的影子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它停在了一个中间的位置——既不是朝解剖台,也不是朝叶默,而是斜斜地指向了墙角。

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高志强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窝比刚才更深了,像是老了好几岁。

“刚才……那是什么?”他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不知道。”叶默说,手电筒的光束在停尸间里缓缓扫过,“可它也在‘认定’东西。它‘认定’你的影子应该朝那个方向,你就动不了了。它‘认定’你的声音传不到我这里,你就叫不出来了。它在这个房间里——不,它在这个房间的‘下面’,在灵异的底层——在改写现实。”

高志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改写现实。”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苦笑了一下,“你的能力也是改写现实。所以——你们两个,是同类?”

叶默没有回答。

他不想承认,可他“真假鬼”给他的反馈就是这样的——那个藏在“灵异底层”的东西,它的能力和他的“真假鬼”是同一种类型。都是在“认定”什么,都是在“改写现实”。区别在于,他的“真假鬼”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是他可以主动控制的;而那个东西——它是独立存在的,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有自己的目的。

它在做什么?

它在试探。

高志强之前用了一个词——“像是在试探”。试探有没有人在看,试探能不能出来,试探外面是什么。

现在叶默明白了。

那些尸体的异常移动,A-18柜位里的呼吸,高志强被定住的身体,不正常的影子——这些都是试探。那个东西在用这些微小的、不影响大局的灵异现象,来测试这个房间里的“规则”。它想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它能“认定”到什么程度,能做到什么地步,能改写多少现实。

它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婴儿,在黑暗中伸出手,去触摸周围的世界,试探哪些东西是硬的,哪些是软的,哪些可以推动,哪些推不动。

而它推不动的东西,有一件——叶默。

因为它“认定”高志强的影子应该朝解剖台,成功了。它“认定”高志强的声音传不到叶默那里,也成功了。可它“认定”叶默也会被它影响——失败了。

叶默“认定”自己不会被影响,所以他没有被影响。

两个“认定”发生了冲突,而冲突的结果,是叶默赢了。

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比那个东西强,而是因为——他的“认定”比那个东西的“认定”更“真实”。更“真”。

叶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真假鬼”在告诉他——那个东西的“认定”是有破绽的。它的“认定”不纯粹,里面有怀疑,有犹豫,有某种类似于“不确定性”的东西。它不像叶默那样,能在瞬间达到百分之百的信念。它需要时间,需要试探,需要一点一点地积累。

而叶默——他在清风小区的那一天,在被无脸鬼掐住脖子濒死的那一刻,他的信念达到了百分之百。从那以后,他就知道“百分之百的信念”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压倒一切的存在感。

他现在还做不到随时随地进入那种状态。可他已经知道那条路在哪里了。他只需要走过去。

而那个东西——它还在找路。

“我们得找到它的本体。”叶默说,手电筒的光束停在解剖台上方的天花板上,“它不在冷藏柜里,不在解剖台上,不在这个房间的任何物理位置。它在‘下面’。灵异的底层。我们需要一种方法,把意识沉到那个层面,和它直接接触。”

高志强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怀表。

银色的外壳,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某种符文——和温纹手腕上那个黄金手镯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怀表的盖子打开,里面是表盘,可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灵视仪’。”高志强说,声音低沉,“总部开发的灵异物品,里面封存了一只鬼的一部分。打开它,你就能看见灵异底层。可代价是——你的意识会被拉进去。如果你在里面待太久,你的身体会开始腐烂,就像那些在停尸间里躺了太久的尸体一样。”

他把怀表递给叶默。

“你有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会把你拉回来。如果你在里面找到了那个东西的本体,用你的‘认定’去压制它。不用死——你也不死——只要把它压回去,压到它爬不上来的深度就行。总部会派人来做后续处理。”

叶默接过怀表,握在手里。银色的外壳冰凉,透过手套的薄丝,他还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特有的冷硬。

“五分钟。”他重复了一遍。

“五分钟。”高志强确认道,“从现在开始计时。”

叶默深吸一口气,用拇指推开了怀表的盖子。

那只闭着的眼睛,在表盘上,缓缓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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