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市,位于城北荒郊的一座精神病院,与废弃的清风小区隔着一整片拆迁废墟遥遥相望。
没有人知道这座医院是什么时候建的。官方的档案里查不到它的任何记录,城市规划图上也没有它的标注。它就像是一块被刻意抹去的污渍,存在,却不被承认。
铁灰色的围墙高达四米,顶端缠绕着带电的铁丝网。大门永远是关着的,只有每周三上午,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会从侧门驶入,送来药品和物资。
附近的居民叫它“死人院”。
不是因为里面住的都是死人,而是因为进去的人,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没有人会来探望,没有人会来询问,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愿意提起这个地方。
只有院内的这些“工作人员”才知道,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关押那些“不该存在的人”。
叶默是在一个没有窗的房间里醒来的。
不,不是醒来——是意识到自己存在。
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区别。醒来意味着之前睡着过,意味着有一个“入睡”的状态作为前因。可叶默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前因。没有清风小区的那一天,没有父母和苏晚的尸体,没有任何东西。
他的记忆是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纸,到处都是裂缝。
他知道自己叫叶默。
他知道自己十八岁。
他还知道一件事——他曾经拥有过一些东西,一些非常重要、非常珍贵的东西。可当他试图回忆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记忆就像指缝间的沙,怎么抓都抓不住。
“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默猛地抬头。
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铁栅栏后面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厚如酒瓶底的黑框眼镜,稀疏的白发像冬天的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
“你是谁?”叶默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可以叫我老周,也可以叫我周医生,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随便什么。反正你过一会儿就会忘掉。”
叶默皱眉。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铁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系着一个塑料腕带,上面印着一串编号:A-037。
房间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小观察窗。墙壁是软包的,灰色的海绵材料覆盖了所有可能撞伤人的棱角。角落里有一个不锈钢马桶,没有盖,没有水箱,只有一的水管。
“这是哪里?”叶默坐起来,脑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嗯...你可以叫这里死人院。”老周的声音从通风口传下来,带着一种古怪的愉悦,“你的新家。不,不是新家——你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
叶默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腕带。A-037。
他的记忆告诉他,他今年十八岁。如果老周说的是真的,他被关在这里三年,那他进来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可他不记得十五岁之前的事。
不,不对。他记得一些碎片。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可这些碎片没有姓名,没有面孔,只有模糊的轮廓和温暖的色调,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试图抓住这些碎片,可每当他靠近,它们就像受惊的蝴蝶一样飞走了。
“你是不是在想,你的记忆为什么这么乱?”老周的声音又响起来。
叶默看向通风口。
老周的脸贴得很近,眼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似于好奇的光芒。
“因为你没有记忆。”老周说,“准确地说,你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你脑子里那些碎片,都是别人的。是你从别的病人那里听来的故事,然后当成了自己的。”
“不可能。”叶默说。
“为什么不可能?”老周歪着头,“你想想,你记得自己的生吗?记得父母的名字吗?记得自己家住在哪里吗?记得自己上过哪所学校吗?”
叶默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你看。”老周满意地点点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A-037,一个被遗弃的精神病人,三年前被警方送到这里,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没有任何家属联系,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你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老周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叶默的意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刚才说,我是‘被遗弃’的。”叶默抬起头,直视着老周的眼睛,“如果我是被遗弃的,那意味着我曾经有可以遗弃我的人。既然我没有任何社会关系,谁遗弃的我?”
老周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是一类人,不...我和你还不太一样。”
那张皱巴巴的脸在通风口后面凝固了一瞬,像一张被暂停的画面。然后,他慢慢地收起了笑容,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听说过亚当和夏娃吗,我和他们是一类人...我是被【造物主】创造赋予记忆的人。”
“你很聪明。”老周的语气变了,不再有那种刻意的轻松,而是多了几分凝重,“A-037,你很聪明。这让我很高兴,也让我很担心。高兴的是,和聪明人说话不累。担心的是——聪明人在这地方,活不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于你刚才那个问题——谁遗弃的你——我没办法回答你。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而是因为我不确定。我在这座医院工作了三十一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可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个。”
“奇怪?”
“你刚来的时候,我调过你的档案。”老周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的档案上写了什么吗?”
叶默摇头。
“什么都没写。”老周一字一顿,“不是‘档案丢失’,不是‘信息待补充’,而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就好像你这个人,在官方的系统里,本就不存在。可是你又实实在在地躺在这张床上,穿着这件病号服,手腕上戴着这个腕带。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纸空白的档案。”
房间陷入了沉默。
头顶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虫子。
叶默闭上眼睛。
老周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觉得不对。不是因为逻辑上的矛盾,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的灵魂在告诉他,老周说的不是真话。
可他没有证据。
他的记忆是一堆碎片,什么都拼不起来。
“我能出去吗?”叶默问。
老周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座医院为什么叫‘死人院’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会死。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已经死了。在社会意义上,在你我之外的所有人的认知里,他们不存在。你走出去,没有人认识你。你喊救命,没有人听见你。你死在路边,没有人收尸。因为你的档案是空白的,你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张纸上,你的脸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记忆里。”
他凑近通风口,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光灯惨白的光。
“A-037,你已经死了。从三年前你被送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你现在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是偷来的。”
老周走后,叶默躺在那张窄小的铁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
他盯着那块水渍,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老周说的每一句话。
“你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你是被遗弃的。”
“你的档案是空白的。”
“你已经死了。”
不对。
他坐起来。
如果他的档案是空白的,那“A-037”这个编号是从哪里来的?腕带是谁给他戴上的?病号服是谁给他换上的?这座医院接收一个“不存在的人”,总得有一个接收的程序,有一个经手的人,有一张至少写了几个字的表格。
一个空白的档案,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一种“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信息”的信息。
叶默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击铁床的床沿。这是他上辈子——不对,他不应该有“上辈子”的记忆——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喜欢敲东西。
等等。
“上辈子”?
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叶默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上辈子。他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就是这辈子。可“上辈子”这个词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真切,那么熟悉,像是某个人在他的记忆深处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正在发芽。
叶默闭上眼睛,用力地按压太阳。
碎片。更多的碎片。
一座城市。不是大安。是另一座城市,更繁华,更嘈杂。高楼大厦,霓虹灯,人山人海。他在那座城市里生活过,在那座城市里死去。从高处坠落,风声灌满耳朵,然后是——
疼痛。
然后是黑暗。
然后是——哭声。
一个女人的哭声。一个男人的哭声。还有一个女孩的哭声。
三种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悲伤的合唱。
叶默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不是想象。
那些东西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有重量——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的形状,人行道地砖上涸的口香糖印迹,公交车站广告牌上某个明星的笑容。这些细节不可能是大脑凭空编造出来的。
那些是他的记忆。
可如果那些是他的记忆,那老周说的就是假的。
如果老周说的是假的,那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叶默的心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预感。
他需要出去。
他需要找到真相。
三天后,叶默摸清了这座医院的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走廊的灯会亮起。七点,铁门下部的送饭口会打开,塞进来一个不锈钢餐盘。八点,护士会来查房——所谓的“查房”,其实就是从观察窗往里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是“放风时间”。病人会被带到楼顶的天台,在铁丝网围成的笼子里待一个小时。天台上没有椅子,没有桌子,只有冰冷的水泥地面和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叶默注意到,他所在的楼层,只有他一个人。
不,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只有他一个病人。走廊两侧有十几扇铁门,大多数都紧闭着,偶尔能听见从门后传来的低语声、哭泣声、或者某种毫无意义的重复念叨。可那些门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些病人从来没有出来放过风。
整层楼只有叶默一个人享有“放风”的待遇。
这不是优待。这是监控。
有人想看看他会做什么。
叶默决定做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什么都不做。
每次放风,他就走上天台,找一个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假装在晒太阳。实际上,他在做另一件事——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另一种感官。
自从在清风小区醒来之后——不,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存在”之后,他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可它存在。它像一潭死水,沉在他的灵魂最深处,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可当他闭上眼睛,专注于那股力量的时候,他就能“听到”一些东西。
不是声音,是信息。
关于“真”和“假”的信息。
比如,他手腕上的腕带。他闭着眼睛感受那个腕带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个清晰的判断:假的。这个腕带不是真的医疗腕带,它是某个东西伪装的。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腕带。白色的塑料,黑色的字,和普通医院的腕带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知道”它是假的。
又比如,那扇铁门。他闭着眼睛感受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信息是:真的。这扇铁门就是普通的铁门,没有伪装,没有灵异。
他可以分辨真伪。
这是他的能力。
可他不知道这个能力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能力,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有类似的能力。他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画面,可拼不到一起。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
第七天晚上,叶默没有睡。
他躺在铁床上,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实际上,他在等。
他在等送饭的人。
每天的饭都是同一个人送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护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叶默注意到,这个刀疤护工每次送饭的时候,都会在铁门外多停留几秒钟,透过观察窗看他一眼,然后才离开。
今天,叶默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和往常一样。脚步声在叶默的铁门外停下。
观察窗被拉开,一双眼睛出现在窗口。
就是现在。
叶默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铁门前,把自己的脸凑到观察窗前,和那双眼睛对视。
刀疤护工明显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寸。
“你是谁?”叶默压低声音问。
刀疤护工没有回答。他试图关上观察窗,可叶默的手指已经卡进了窗缝里,死死地顶住。
“你认识我。”叶默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刀疤护工的手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刀疤护工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块砂纸:
“你不应该在这里。”
叶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在哪里?”他问。
“你不应该在任何地方。”刀疤护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你本不应该存在。可你存在了。所以他把你塞进了这里,因为这里是‘不存在的人’该待的地方。”
“他是谁?”
刀疤护工没有回答。他用力关上观察窗,脚步声迅速远去。
叶默站在铁门前,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在意那个疼痛。他在意的是刀疤护工说的那句话:
“你不应该在任何地方。”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应该存在”?
他活着,他在呼吸,他的心在跳,他的大脑在运转。他是真实的。他怎么可能“不应该存在”?
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如果他的能力是分辨真伪,那他能不能用这个能力来判断“自己的存在”是不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向自己。
不是转向自己的身体,而是转向“自己”这个概念——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他之所以是“叶默”的那个内核。
然后他感受到了。
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
而是——“被抹去的”。
他的存在,像是一本书里的一页纸。这一页被人用刀片整整齐齐地裁掉了,书页的切口还在,残存的纸还在,可这一页的内容已经没有了。他不是“不存在”,他是“被删除了”。
叶默睁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他无法解释的、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愤怒。像岩浆一样滚烫,像冰锥一样锋利。
有人——不,有某种存在——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删除”了。
删除了他的档案,删除了他的记忆,删除了所有人对他的认知。他们把他塞进这座“死人院”,让他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腐烂在这里。
而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