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大安市冬的阴冷,呼啸着刮过废弃的清风小区。
叶默记事起,这片区域就被铁皮围挡封死了。围挡上喷涂着刺眼的红色警告——“危险区域,禁止入内”,落款是大安市第三特殊事务管理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部门。铁皮锈迹斑斑,有几处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荒芜的院落和疯长的野草。
可今天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
父亲叶建国看了看手表,又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走清风小区穿过去,能省二十分钟。你妈还等着回去做饭。”
母亲林芝正帮苏晚整理围巾,闻言犹豫了一下:“那边不是封了吗?”
“封了好几年了,能有什么事。”叶建国笑了笑,语气随意,“再说天还没全黑,咱们四个人一起走,怕什么。”
叶默站在路边,看着父亲推开那扇歪斜的铁门。铁门铰链发出尖锐的呻吟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八岁的叶默,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二十八岁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再睁眼就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这个陌生女人温暖的怀抱里。
起初他以为是梦。可当那个女人——不,他的母亲林芝,一次次深夜起来给他喂,一次次被他的哭闹惊醒却依然温柔地笑着时,他的心一点点软了。
他花了十二年接受这个事实:他穿越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又花了六年,彻底融入这里的生活。
他有一个当中学老师的父亲,温和寡言,从不发火。有一个在社区医院当护士的母亲,爱唠叨,做饭咸得要命,却总着他多吃一碗。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苏晚,住在隔壁单元,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个班,永远扎着马尾辫,永远在他考砸了的时候递过来一包纸巾,小声说“没事的,下次努力”。
幸福到,叶默有时都会想,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从脚手架上跌落的黄粱一梦。
又或者,这就是他上辈子受尽苦难换来的补偿。
如果这一切的幸福是虚假的,那这样虚假的子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走进清风小区的那一刻,叶默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因为小区里只有他们一家和苏晚四个人。
而是外面的风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甚至苏晚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在踏入铁门的瞬间,全都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骤然变得死寂。
“爸。”叶默下意识叫了一声。
叶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叶默看了看四周。破败的居民楼矗立在暮色中,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枯叶,一辆被遗弃的自行车倒在路边,锈成了废铁。
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继续往前走。
苏晚走在他右边,挽着林芝的胳膊,正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她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却没有回响。
“叶默,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苏晚歪头看他。
“听到了。”叶默说,“你们班那个男生真够无聊的。”
苏晚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蓝色的,衬得脸颊白皙净。叶默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有些感情太过珍贵,珍贵到他不敢触碰。
上辈子他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死去。这辈子他拥有了所有,反而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任何一个错误的举动会打破这份平衡。
他打算高考结束后就跟苏晚表白。
这是他在心里反复计划过无数次的事情。
灰雾是在他们走到三号楼楼下时出现的。
没有预兆,没有源头。就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灰色的颜料,浓稠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整个小区吞没。
能见度在几秒内降到了不足一米。
“建国?”林芝的声音带着慌乱。
“我在,我在。”叶建国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有些发闷,“大家别慌,拉着手,往外走。”
叶默本能地伸手去抓苏晚,可他的手指只擦过了她的袖口,下一秒,那只手就被雾气隔开了。
他听见苏晚叫了一声“叶默”,声音里带着惊恐。
他想回应,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温度在急速下降。
那不是冬天正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阴冷。林默的呼吸变成了白雾,睫毛上凝结了冰霜,手指冻得发僵,可他顾不上了。
他在雾中摸索,拼命朝苏晚声音的方向走去。
然后,雾气散了一些。
只是一些。
他看见了父母和苏晚。他们就在他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可那五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冲不过去。
他也看见了三号楼的楼道口。
一道佝偻的身影,正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叶默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上辈子在工地上见过摔得血肉模糊的工友,这辈子在网上看过各种血腥恐怖的视频。可那些所谓的“可怕”,和眼前这个东西比起来,就像是孩子的涂鸦和图景之间的差距。
那是一只鬼。
他没有脸。头颅本该是面部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肉,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存在方式,在凝视着他,锁定着他。
身上裹着破烂的灰布,的手脚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黑色,皮肤枯皲裂,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渗出黏腻的、腥臭的黑液,那液体在地上蔓延开来,水泥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空气被冻得凝滞了。
叶默想跑,想叫,想做出任何反应,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恐惧——虽然确实恐惧——而是因为这鬼的存在本身就在压制他,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压在一针上,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只无脸鬼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青黑,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野兽的利爪。它朝着叶建国的方向轻轻一握。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得可怕。
叶建国的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了,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直直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建国!”林芝尖叫起来。
她扑向自己的丈夫,眼泪夺眶而出。可还没等她碰到叶建国的身体,那只鬼又动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轻轻一握。
“咔嚓。”
林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在了丈夫身边。她的眼睛还睁着,泪水从眼角滑落,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气管已经断了,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
叶默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父亲的脸。那张温和的、从不发火的脸,此刻因为痛苦和窒息扭曲着,可在那扭曲之下,叶默依稀还能认出——那是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学习”的父亲。
他看见母亲的脸。那张爱唠叨的、做饭咸得要命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泪水模糊了她脸上的灰尘,她的眼睛还在努力转动,最后的视线落在了林默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
只有担心。
只有对儿子的担心。
“妈——”叶默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嘶吼,一声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血与泪的嘶吼。他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冲过去,可那无形的屏障死死地困住他,他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然后他听见了苏晚的声音。
“叶默……”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叶默猛地转头。
苏晚的身体已经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她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清晰的凹痕,像是被一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她的脸迅速从苍白变成青紫,嘴唇发乌,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因为恐惧和窒息而剧烈收缩。
“我好疼……”她艰难地说,声音像是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叶默……我好疼……”
她在挣扎。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什么都没有。她的腿在踢蹬,踢蹬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
马尾辫散开了,黑发凌乱地散落在她苍白的脸侧。
叶默目眦欲裂。
他看见苏晚眼下那颗小小的痣。那是他从小就觉得可爱的地方,每次她笑起来,那颗小痣就会微微上扬,像是也在笑。
他看见苏晚校服领口露出的那红绳。那是她初一那年生他送的,一条很便宜的编织手链,她嫌戴在手上不方便,就系在脖子上当项链,一戴就是六年。
他看见苏晚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满是泪水,满是不舍,满是恐惧,满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里面有他。
至死都有他。
“不要!!!”
叶默的嗓子喊劈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发出的。他用拳头砸那无形的屏障,一拳,两拳,三拳,拳头上全是血,指骨碎了,他感觉不到疼。
他看见苏晚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她的双手不再挥舞,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的眼睛还在看他,可瞳孔已经涣散了。她的嘴唇还在动,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苏晚的头无力地垂下来,身体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然后那股力量消散了,她从一米多高的地方坠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倒在叶建国和林芝身边。
三个人,并排躺着,像是一家人睡着了。
可他们不会再醒来了。
叶默跪在地上。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的。膝盖磕在碎玻璃和石子上,扎出了血,他感觉不到。拳头上皮开肉绽,露出白色的骨头,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一个人,拿着冰锥,一下一下地凿他的心,凿出一个洞,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希望,都从这个洞里流走了。
前世他是孤儿。这辈子他以为终于有了家,有了爱他的人,有了他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只无脸鬼还没有走。
它站在不远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林默的方向。它在看他,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待他崩溃,也许是在等待他的恐惧发酵成更美味的情绪,也许只是因为——它是鬼,而鬼人不需要理由。
叶默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他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流——而是因为充血,因为愤怒,因为恨意已经浓烈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恨这只鬼。
他恨这个世界。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神秘复苏,对了,鬼,这是神秘复苏的世界...
可笑他穿越十八年,还一直以为这里只是平行世界...
能对付鬼的,只有鬼。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必须成为鬼。
或者说——他必须驾驭鬼。
冰冷再次锁定了他。那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他的脖颈,力道不断收紧,收紧,收紧。他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骨头在承受极限压力的信号。
窒息感席卷而来。
他的肺部像是被点燃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炭。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光点。耳膜鼓胀,像是要炸开。
他快死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记忆如水,一幕幕涌上心头,最后定格在爸妈惨死,苏晚眼下那颗痣上。
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里是神秘复苏的世界,人间如狱,我又能...做什么呢...
窒息感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头痛欲裂...
要死了吗...就这样...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父母的死,是假的。
苏晚的死,是假的。
这只鬼...这绝望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这不是自我安慰,不是临终前的幻觉。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认知——不是“我希望这一切是假的”,而是“我认定这一切是假的”。
就像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在这一刻被他强行改写了。
此刻,他认定,皆是虚妄!
脖颈上的力量骤然消散。
叶默的身体从半空中重重坠落,砸在地上,后背着地,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还活着。他的颈椎还在,气管还通着,他还活着。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刀片刮喉咙,可他在呼吸。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活着的感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苏醒了。
那是一股冰冷、虚无、没有实体、没有形态、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特征的力量。它不像火那样炽热,不像冰那样寒冷,不像风那样流动,不像石头那样静止。
它什么都不是。
可它存在。
它像一条蛇,从他的灵魂深处蜿蜒而上,游走过他的每一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最终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和他的灵魂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没有疼痛。没有排斥。没有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描写的“力量涌入体内”的感觉。
它就是他的。
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他的!
叶默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他的手指进碎玻璃和石子中间,尖锐的碎片刺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不在乎。他撑着,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可他站起来了。
他看向那只无脸鬼。
那只没有脸的鬼,停了下来。
它感觉到了什么。它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可它感觉到了——那是比它更古老、更强大、更本质的存在。
那是...源头鬼...
叶默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爸,妈,晚晚...你们在哪...我找不到你们了..."
突然,他瞳孔聚焦了,看到了这只无脸鬼,声音颤抖着,“这是什么?!哈哈...幻觉...晚晚,你在哪...”
无声。
无息。
没有光,没有火,没有爆炸,没有任何异象。
那只无脸鬼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就像是一幅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轮廓线开始,一点点消失,露出后面的空气和墙壁。
没有黑烟,没有灰烬。
就是消失。
彻彻底底地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灰雾散了。
冬傍晚最后的余晖照进小区,将破败的楼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如果不是地上三具冰冷的尸体,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黄昏。
叶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父亲。
父亲的脸已经僵了,表情定格在死亡那一刻——痛苦、窒息、恐惧。可在这些表情之下,林默还是能看见那张温和的、从来不发火的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冷,父亲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自己冻得手指通红。
他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还睁着。林默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皮。她的眼皮冰凉,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他想起母亲做的饭,咸得要命,他每次都说“妈你能不能少放点盐”,母亲每次都答应,下次还是放那么多。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有高血压,自己不能吃咸的,可她觉得儿子在长身体,咸一点才有力气。
他看着苏晚。
苏晚的脸很白,白得透明。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林默凑近了一些,可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起苏晚的笑容,想起她扎着马尾辫跑步时一甩一甩的样子,想起她每次考试前都会给他发消息说“加油”,想起她说“默,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假的...骗人的吧...哈哈哈哈...”
叶默闭上了眼睛。
“回家了,爸,妈,晚晚,我带你们回家...”
三具尸体缓缓站起,默然不语地看向叶默。
细碎诡异的低语骤然在林默耳边响起。
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无数种声音重叠在一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哭泣的、尖叫的、咒骂的、哀求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噪音,灌进他的耳朵,渗进他的大脑。
错乱的眩晕感袭来。
他看见父亲站在面前对他笑。他看见母亲眉眼带笑地挽着父亲的胳膊。他看见苏晚挽着他的胳膊,说“默!你能不能走快点”。
“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伤口和血,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晃了晃神。
这双手上,他看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也没有青黑色,没有尸斑,没有腐烂...
在他的眼中,好像什么都没变。
眼前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