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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6

高志强再次出现在清风小区,是在第四十三天的清晨。

比约定的三个月早了近五十天。

叶默当时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苏晚的颅骨,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表面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每天早晨他都会做这件事——把三具白骨上的灰尘擦掉,把被风吹乱的骨头归回原位,把那系在苏晚颈椎上的红绳重新系紧。

这是他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

擦拭白骨的时候,脑海里的低语会暂时安静下来,那些幻觉会暂时退去,他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一个给亲人扫墓的正常人。

脚步声从铁皮围挡的缺口处传来。

叶默没有抬头,继续擦着苏晚的颅骨。四十三天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片废墟的各种声音——风吹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碎玻璃在地面上滚动的脆响,野猫翻找垃圾时发出的窸窣声。可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太稳了,太从容了,像是一个对这片废墟了如指掌的人。

是高志强。

“你来得比你说的早。”叶默说,没有抬头。

高志强走到三号楼前,在三米外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蹲下来和叶默平视,而是站着,两只手在夹克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叶默手里的颅骨。

四十三天不见,高志强的变化不大。黑色夹克换了一件,可款式差不多,还是洗得发白。头发比上次长了一些,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像一团没人打理的枯草。脸上的胡茬更深了,从青色变成了黑色,衬得那张方正的脸更加憔悴。

可他的眼睛变了。

上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一道模棱两可的光——介于清醒和疯狂之间。这一次,那道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更集中的东西。不是清醒,不是疯狂,而是某种——急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岸上的绳子。

“总部有人要见你。”高志强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不是大安市,是总部。不是普通的接待,是——面试。他们要决定是否接纳你成为正式驭鬼者。”

叶默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高志强。

“你之前说,你不会上报我的存在。”

“我没上报。”高志强的嘴角扯了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可总部不是只有我一个眼睛。老周告诉过我——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都有总部的‘视线’。你以为你从三院跑出来,回到清风小区,在这里坐了四十多天,总部不知道?他们知道。他们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烟在他嘴唇上微微颤动,像一快要断掉的琴弦。

“他们观察了你四十多天。”高志强继续说,“通过老周的眼睛,通过其他的渠道,通过我不知道的方式。他们看了你如何‘认定’无脸鬼灰飞烟灭,看了你如何守着你父母和苏晚的尸体,看了你每天擦拭白骨的那些动作。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他们要你。”

叶默把苏晚的颅骨轻轻放回原位,站起来。

四十三天没有长时间站立,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眩晕感过去,然后松开手,稳稳地站在地上。病号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长到了肩膀,胡子乱糟糟地糊了半张脸。脚上的塑料拖鞋早就断了,他现在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脚底全是茧子和裂口。

可他站得很直。

“他们要我加入总部。”叶默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高志强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加入’。你的档案是空白的,你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总部没办法给你编号,没办法给你分配城市,没办法按照正常的流程接纳你。所以他们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临时编外人员’。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固定工资,没有官方身份。可你有权限,有资源,有接线员,有黄金份额。”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叶默。

叶默接住,是一只老式的翻盖手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屏幕是单色的,按键上刻着数字。手机很轻,轻得像一个空壳。

“卫星电话。”高志强说,“总部的专用通信网络,不受灵异扰。任何普通手机、无线电、卫星通信设备在灵异事件中都会失灵,只有这个不会。不是让你用来战斗的,是用来维持通信的。”

叶默翻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信号格,满格,可信号格的图标不是普通的波浪线,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黑白两色构成的莫比乌斯环。

“里面已经存了一个号码。”高志强说,“备注是‘接线员’。你拨过去,会有人接。那个人叫温纹。她负责和你对接——任务分配、情报传递、资源申请,所有和总部的沟通都通过她。她是你的接线员,也是你的监管者。她会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状态怎么样。如果她判断你已经厉鬼复苏,她会按下总部的‘关押按钮’。”

高志强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了火。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冬的晨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所以,别让她觉得你疯了。”

叶默合上手机,抬头看着高志强。“你刚才说‘他们要我’——他们要我做什么?”

“处理灵异事件。”高志强的回答脆利落,“就像我一样。这座城市不止清风小区有鬼,大安市也不止你一个驭鬼者。华东大区有三十多个城市,每一个城市都有灵异事件在发生,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总部的驭鬼者不够用,永远不够用。你在三院的时候,大安市每个月平均有六起灵异事件上报,可真正得到处理的不到两起。剩下的四起——要么等鬼自己消失,要么等普通人去送死,要么就这么放着,让那片区域变成新的禁区。”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

“你是新的战力,总部不会放过你。”

高志强带叶默离开清风小区的时候,叶默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来,把那三具白骨从空地上搬到了三号楼二楼的房间里。就是他们家三年前租的那间临时住所。他把白骨放在床上,按照一家三口的位置摆好——父母并排躺着,苏晚躺在他们旁边。他给每具白骨盖上了从衣柜里找出来的被单,被单上满是灰尘和霉味,可他不在乎。

他把苏晚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轻轻地盖在苏晚的白骨上。

然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折叠桌,三把塑料椅子,老式的衣柜,两张床。桌上那半碗没吃完的泡面还在,碗底那层灰褐色的硬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门后面的挂钩上,母亲的碎花围裙还在。枕头底下,父亲的老花镜还在。

叶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不是嗅觉上的味道,而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味道。他知道这间屋子里住过他的父母,住过苏晚,住过他。他知道这些墙听过他们的笑声,知道这些地板承受过他们的脚步,知道这些空气被他们的呼吸温暖过。

他“认定”这些是真实的。

而他“认定”的,就是真实的。

“走吧。”叶默睁开眼,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

高志强站在楼梯口等着他,烟已经抽完了,烟蒂掐灭在楼梯扶手上,留下一小团黑色的焦痕。他看着叶默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他把门关上,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下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三号楼,穿过空地,穿过铁皮围挡的缺口,走出了清风小区。

叶默站在小区外面的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四十三天。

他在里面待了四十三天,和三具白骨一起,和一只正在慢慢复苏的鬼一起,和他自己的幻觉一起。四十三天,他没有和任何活人说过话——除了高志强来的那一次。四十三天,他靠着过期食品和冷水活了下来。四十三天,他的精神状态像一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可他撑住了。

因为他“认定”自己能撑住。

“车在前面。”高志强朝路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不是上次那辆商务车,是一辆更旧的车,车身满是泥浆和灰尘,后保险杠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高志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引擎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像一头生病的野兽在咳嗽。

叶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可皮面已经开裂了,里面的海绵露了出来,脏兮兮的。安全带的口坏了,他用手指把安全带的金属片塞进裂缝里,勉强卡住。

高志强挂挡,松离合,SUV缓缓驶出路边,汇入车流。

叶默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坐过车了。上一次坐车,是官方车队把他从清风小区带走,送去精神病院的那一次。他记得那辆车的内部是白色的,座椅是塑料的,窗户上有铁栅栏,他坐在后排,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布。他拼命挣扎,可没人理他。

那辆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他看见了那栋灰色的建筑——大安市第三精神病院,也就是所谓的死人院。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现在他又坐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绑手,没有塞嘴,身边坐着一个在几天前还不认识的驭鬼者,去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叶默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感觉有些不真实。

街上有人在走路,有骑自行车的人,有在路边等公交车的人,有牵着狗过马路的人。他们的脸上有表情——着急的、悠闲的、疲惫的、开心的。他们活着,他们在过自己的生活,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不知道有驭鬼者,不知道有杨戬这样的神存在。

他们活在虚假的和平里。

而叶默——他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了。

华东大区总部设在省城金陵,距离大安市大约两百公里。

高志强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车,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叶默也不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把意识沉入“真假鬼”的深处,感受着那只无脸鬼的状态。

它在恢复。

每一天都在恢复。速度比他预期的快。也许用不了三个月,两个月,甚至一个半月,它就会重新出现在清风小区的三号楼前。到那一天,如果他不在那里——

那具白骨,那条围巾,那间屋子里的所有痕迹——都会暴露在无脸鬼的灵异波动之下。

鬼不会刻意破坏尸体,可鬼的存在本身就会腐蚀周围的一切。普通人被鬼气侵蚀会死,尸体被鬼气侵蚀会腐烂,物品被鬼气侵蚀会失去原有的形态。他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那些证据——父母和苏晚的白骨,那红绳,那条围巾——都会被无脸鬼的灵异波动毁掉。

叶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必须在无脸鬼复苏之前回去。或者在它复苏的时候,正好在场。

高志强似乎感觉到了叶默的情绪变化,侧头看了他一眼。“在想那只鬼?”

“嗯。”

“别想了。”高志强的语气很平淡,“你现在要想的,是总部面试。那只鬼不会跑,你回去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可如果你面试没过,总部不会给你资源,不会给你黄金份额,不会给你任何支援。到时候你一个人面对那只鬼——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叶默没有说话。

高志强说得对。他需要黄金。驭鬼者体内的鬼会被黄金压制,黄金锁链、黄金容器、黄金涂层——这是目前人类已知的唯一能安全关押鬼的物质。他的“真假鬼”不需要黄金压制,可无脸鬼需要。如果他能在无脸鬼复苏的时候用黄金锁链把它捆住,把它关进黄金容器里,那他就不用一遍又一遍地用“认定”去压制它。

黄金需要份额。

份额需要总部批准。

总部批准的前提——是通过面试。

叶默深吸一口气,将关于无脸鬼的思绪暂时压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面试上。

他不知道总部会问什么,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不知道自己的“空白档案”会不会成为障碍。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会通过。

因为他“认定”自己会通过。

金陵,华东大区总部。

车开进了一片老旧的工业区。路两旁的厂房大多已经废弃了,窗户破碎,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只有最里面的一栋建筑看起来还在使用——一栋六层的灰色楼房,外表没有任何标识,连门牌号都没有。楼房的四周拉着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的立柱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高志强把车停在铁丝网外面,熄火,拔钥匙。

“到了。”他说,“这里是华东大区总部的对外联络处。真正的总部不在这里,在地下。这栋楼只是地面上的入口。”

叶默推开车门,下车。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冰冷刺骨,他没有任何不适。四十多天的赤脚生活,他的脚底已经硬得像鞋底了。

高志强走到铁丝网的大门前,掏出一张卡片,在门禁上刷了一下。大门发出“滴”的一声,缓缓打开。他回头看了叶默一眼,目光在他光着的脚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进去。

叶默跟上。

走廊很长,头顶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和第三精神病院的走廊一模一样。叶默的太阳跳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些铁门、那些低语、那些被关在房间里反复念叨“我不是鬼”的病人。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感让他从那个画面里抽离出来。

不是一样的地方。这是总部,不是精神病院。他是来面试的,不是被关押的。

他跟着高志强走过走廊,走到尽头,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挡住了去路。高志强又刷了一次卡,金属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电梯间。

电梯只有一部,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高志强把大拇指按上去,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叶默感觉到耳膜有轻微的压迫感——他们在往下走,很深。

大约过了十几秒,电梯停了,门打开。

地下总部的样子,和叶默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阴森的、充满灵异气息的地下基地,到处都是黄金锁链和封印容器,工作人员都穿着防化服,气氛紧张得像在打仗。

可实际上,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办公楼。

走廊是米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毯,头顶是嵌入式的LED灯板,发出柔和的白光。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上贴着编号和标签——“情报分析部”、“灵异档案室”、“资源管理处”、“关押行动组”。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他们有的拿着文件夹,有的端着咖啡杯,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看到叶默的时候,目光会停留一下——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的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长头发,大胡子。

一个活脱脱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高志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些目光,他走在叶默身边,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护送什么重要人物的保镖。实际上,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存在告诉那些工作人员——这个人是我带来的,别多管闲事。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一扇门上贴着“编外人员管理处”的标签。

高志强敲了三下门,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一些叶默看不懂的代号和数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不苟言笑、眼神锐利的官员,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有些苍白,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她的五官不算漂亮,但很耐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柔和却不失力量感。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不是颜色或形状特别,而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情绪,而是某种——距离感。

她看着你,可你感觉她在看你身后的某个地方。

她在看“你存在”这件事本身。

叶默进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这个女人不普通。不是驭鬼者,体内没有鬼的波动,可她有某种比灵异更罕见的东西——洞察力。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对人类心理的穿透力。

她看着叶默,只看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到了高志强身上。

“就是他?”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就是他。”高志强说,“A-037。叶默。”

女人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叶默身上。这一次,她看得更久了一些,大约五秒钟。五秒钟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

“坐。”她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叶默走过去,坐下。椅子是金属的,没有坐垫,凉得他大腿发麻。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女人。

“我叫温纹。”女人说,“华东大区编外人员管理处,接线员。从今天起,如果你通过面试,我就是你的对接人。你的任务由我传达,你的情报由我汇总,你的资源申请由我审核,你的状态由我监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叶默的病号服上。

“你的档案我看了。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你在任何官方系统里都不存在。可你是一个驭鬼者,你有能力,你有价值,总部需要你。所以总部破例——给你编外人员的资格。没有编制,没有固定工资,没有官方身份。可你有权限使用总部的资源,包括黄金份额、情报网络、关押设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只有两页的文件。文件上的字很大,行间距很宽,像是专门为阅读障碍者设计的。

“这是编外人员协议。内容很简单:你自愿为华东大区特殊事务管理局处理灵异事件;总部为你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如果你的状态被判定为‘高危复苏’,总部有权对你进行关押或清除。没有签名栏,因为你不存在,签名没有法律效力。你只需要口头确认——你接受这些条款。”

叶默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温纹。

“黄金份额是多少?”

温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某种类似于“欣赏”的东西——一个新人在面对协议的时候,不问待遇不问权限不问风险,第一句话问的是黄金份额。这说明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很清楚驭鬼者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法则。

“编外人员的初始份额是五百克。”温纹说,“纯金,不低于99.9%。你可以选择熔铸成锁链、容器、涂层或者任何你需要的形态。五百克不够对付大部分灵异事件,你需要通过完成任务来累积份额。完成的任务越多,级别越高,份额越大。”

五百克。

叶默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五百克黄金,大约是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小。熔铸成锁链的话,大概能做成一条两米长的细链。两米长的黄金锁链,能捆住一只鬼吗?

不能。

高志强告诉过他,关押一只普通的鬼,至少需要五公斤黄金锁链。如果是级别更高的鬼,需要的黄金是几何级数增长的。五百克只是意思意思,是总部给他的一个“信任额度”。

“不够。”叶默说。

温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可这是规矩。每一个编外人员的初始份额都是五百克,没有例外。”

“那我需要做什么才能拿到更多?”

温纹把手放在文件夹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完成你的第一个任务。”温纹说,“华东大区有一个惯例——每一个新登记的驭鬼者,都要接受一个‘考核任务’。任务难度不高,目的是测试你的能力和服从性。任务完成后,你的份额会据表现进行上调。”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叶默面前。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考核任务编号:HD-037

地点:大安市,清源殡仪馆

灵异等级:C

事件概述:清源殡仪馆近期出现多起尸体异常移动事件。监控录像显示,停尸间的尸体在无人进入的情况下自行改变姿势,部分尸体出现睁眼、张嘴等腐败过程中不应出现的现象。初步判断为灵异事件,级别暂定C。

任务目标:调查清源殡仪馆,确认灵异源头,并进行初步处理(关押或驱散)。

负责人:高志强(大安市负责人)

协助:叶默(编外人员,考核)

叶默看完那几行字,抬头看着温纹。

“C级灵异事件。高志强和我一起去。我去调查,他负责监督和善后。如果我搞砸了,他收拾残局。如果我也搞砸了他也搞砸了——那就当没派过我们。”

温纹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真切切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是某种更冷的东西——认同。

“你很聪明。”她说,“比我预想的聪明。聪明人在这条路上走不远,因为聪明人会想太多。想太多就会怀疑,怀疑就会动摇,动摇就会‘认定’不了任何事情。你最大的优势就是你的‘认定’,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认定’的东西,你就废了。”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叶默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装饰。可叶默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黄金手镯,很细,大约只有两毫米宽,可那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花纹,是某种封印符文。

“卫星电话你已经有了。”温纹说,“黄金份额今天下午会送到清风小区——你的地址是高志强提供的。收到黄金后,你有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高志强会来接你,你们一起去清源殡仪馆。”

叶默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凉,而是一种燥的、没有温度的凉。像是握着一块石头,或者一本书。不是活人的手应该有的温度。

“欢迎加入。”温纹说。

她的眼睛看着叶默,那双眼睛里没有欢迎,没有善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东西——审视。她在审视这个新人,审视他的能力,审视他的意志,审视他能在驭鬼者这条绝路上走多远。

叶默松开手,站起来。

“三天后见。”他说。

温纹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继续翻阅那份黑色的文件夹,仿佛叶默已经不存在了。

高志强从门口走进来,拍了拍叶默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米白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毯之间回荡。

高志强走在前面,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叶默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部卫星电话,口袋里揣着温纹刚才递给他的那张任务通知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知单上那行字——“清源殡仪馆,C级灵异事件”。

C级。

他不懂总部的灵异等级划分,不知道C级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样的鬼,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对付。可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他加入总部的第一关。

过了这一关,他就有黄金,有资源,有权限。

他就能更好地对付那只无脸鬼。

他就能更快地变强。

他就能——离“让父母和苏晚活过来”这个目标,更近一步。

叶默把通知单折好,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里,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高志强。

回到清风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高志强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黄金下午送到,我安排了人。是个快递,不用签收,放在铁皮围挡的缺口处就行。你记得去拿。”

叶默推开车门,下车,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高志强。”他叫了一声。

高志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嗯?”

“那个清源殡仪馆——你去过吗?”

高志强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可叶默捕捉到了。那是恐惧。不是面对灵异事件时的那种紧张和警惕,而是一种更个人的、更私密的恐惧——像是被触动了某个不愿意被触碰的记忆。

“去过。”高志强说,“两年前。那次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搭档。我们进去调查,出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叶默沉默了。

高志强从车窗里缩回头,挂挡,踩油门。SUV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路边,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叶默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处。

他没有立刻回清风小区,而是站在路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变暗,变成深蓝色,变成黑色。

脑海中,细碎的低语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那些低语不是噪音,不是混乱的信息流,而是——温纹的声音。

“聪明人在这条路上走不远。”

叶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过身,走进铁皮围挡的缺口,走进清风小区。

月光很淡,照不亮废墟。他摸黑走过空地,摸黑爬上三号楼的楼梯,摸黑推开二楼那间房的门。

房间里很暗,可他“看见”了那三具白骨——被单下面,它们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叶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翻开盖子。屏幕亮起来,幽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期——他已经记不清了,四十多天的封闭生活让他对期的概念完全模糊了。

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

备注:温纹。

叶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手机,放回口袋。

他不需要打给她。她说过,她会在需要的时候打给他。她是他的接线员,也是他的监管者。她会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状态怎么样。

这是一种监视。

可也是一种保护。

在这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里,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了。不是高志强那种“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不是老周那种“知道但用来看戏”,而是真正的、官方的、有记录的“知道”。

温纹知道他是叶默。

知道他是驭鬼者。

知道他住在清风小区。

知道他守着三具白骨。

知道他在等一只鬼回来。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

这是又一个锚点。

叶默闭上眼睛,靠着床头板,缓缓地、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骨的气味。不是腐败的臭味,而是一种燥的、矿物质般的、像石灰石一样的味道。

那是父母和苏晚的味道。

叶默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部卫星电话,摸了摸那张折好的任务通知单。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安定。

他不再是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被全世界遗忘、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存在了。

他有了接线员,有了黄金份额,有了第一个任务。

他有了一个身份。

虽然那个身份叫做“不存在的人”,可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他不存在。

叶默睁开眼,在黑暗中,对着那三具白骨,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很快就能让你们回来。”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落在那条灰色围巾上,落在苏晚的白骨上,落在母亲那件碎花围裙上,落在父亲那副老花镜上。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低语,没有幻觉,没有脑海里的噪音。

只有寂静。

和一个“认定”自己不会失败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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