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像一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周文靠在被砸得坑坑洼洼的保险柜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在飞速计算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了。
暴躁褪去,慌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映萱无比熟悉的神情。
温柔、委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的"宠妻人设",又上线了。
"映萱,你听我解释。"
周文从保险柜旁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摊开,做出一副坦诚的姿态。声音也放软了,带着那种他在朋友圈视频里常用的温柔腔调。
"我不是要偷东西,你别误会。我是想把房产证拿出来,去加上我的名字。"
林映萱没动。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机已经收回了口袋,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文见她没反应,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倾诉什么天大的委屈。
"在派出所的时候,警察跟我说我们没领证。我才知道这事出了岔子,可能是当时迁户口的材料搞混了,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从派出所出来就往这边赶,就是想赶紧把房产证拿出来,明天一早去加名字,顺便把结婚证也补办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开始发颤。
"映萱,我是想证明我不想跟你分开。加名字就是我的诚意,你懂吗?我是真的不想失去你。"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林映萱,目光里全是那种精心调配过的深情和恳切,就像三个月前求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副表情,也是这种腔调。
"映萱,嫁给我吧,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当时她信了。
现在她站在满地狼藉的卧室里,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一句比一句更动听的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从骨头里往外翻的恶心。
"你说完了?"
林映萱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
周文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冷淡。他的嘴角抖了抖,又要开口。
"映萱……"
"我问你,你说完了没有。"
林映萱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刮出来的。
周文闭上了嘴。
林映萱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锤子、螺丝刀、撬棍,还有被砸得面目全非的保险柜面板。
"你说你想加名字,所以你带着整套开锁工具来砸我的保险柜。密码面板都被你砸烂了,这是加名字的诚意?"
周文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密码我忘了,打不开,着急了就……"
"你忘了?"林映萱笑了一声,"三个月前你站在我旁边看我开保险柜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六位数密码,你当时嘴里默念了一遍,以为我没看见?"
周文的脸色变了。
那层温柔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底下是一闪而过的阴鸷。
但他很快又把表情控制住了,扯出一个苦笑。
"映萱,你这么说就太伤人了。我是你老公,我……"
"你不是。"
林映萱一字一顿。
"你不是我老公。你从来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净利落地捅了进去。
周文的苦笑凝固在脸上,嘴角维持着弯曲的弧度,但眼睛里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派出所的系统里查得清清楚楚,我是未婚。"林映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脸上,"没有结婚证,没有婚姻关系,你和我之间,什么法律关系都没有。你不是我的丈夫,我也不是你的妻子。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购买的个人财产,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没有任何权利踏进这扇门。"
她顿了一下。
"更没有权利砸我的保险柜。"
周文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那副深情款款的伪装像一层薄薄的蜡皮,被她一句一句地刮掉了,露出底下真实的面目。阴沉的,算计的,被戳穿之后恼怒的面目。
"林映萱,你别蹬鼻子上脸。"
他的语气陡然变了,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了嗓子的威胁感。
"没领证怎么了?酒席是办了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你是我老婆。你跟我闹成这样,传出去好听?"
"传出去?"林映萱轻轻哼了一声,"你觉得传出去丢脸的是我,还是你?"
周文的太阳跳了一下。
"我劝你别太过分。"他往前走了一步,身高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在周家你打了我嫂子,又拿碎瓷片威胁我侄子。这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我要是报警说你虐待儿童,你觉得警察信谁?"
他又走了一步,距离林映萱不到一米了。
"所以咱们都别把事情做绝。你乖乖把保险柜打开,东西我看一眼就行,谁也不吃亏。"
他说"看一眼"的时候,眼睛往保险柜的方向瞟了一下,那个眼神暴露了一切。
什么加名字,什么补办结婚证,什么不想失去她,全是鬼话。
他就是来拿东西的。
房产证,存折,银行卡,首饰,能拿的全拿走。
趁她在派出所脱不开身的时候,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值钱的东西全部转移。
如果保险柜被他砸开了呢?
林映萱不敢想。
但她不用想了。
因为保险柜没开。
而她回来了。
周文又往前了半步,他的右手已经微微攥起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林映萱的目光落在他的拳头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右手伸进羽绒服的侧兜里。
掏出来的不是手机。
是一罐防狼喷雾。
小小的一罐,巴掌大,粉色的外壳,喷口对准了周文的脸,距离不到五十厘米。
周文的脚步停了。
他盯着那个喷口,瞳孔缩了一下。
"你……"
"这东西喷到眼睛里,至少疼半个小时,会暂时性失明。"林映萱的语气像在介绍一款用品,平淡而随意,"我手上有伤,力气不大,但按一下喷嘴的力气还是够的。你要不要试试?"
周文的拳头僵在半空,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映萱,你疯了。"
"疯了?"林映萱歪了下头,"你扯断我的项链勒出血的时候,你扇我耳光的时候,你揪着我头发往地上按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疯?现在我拿个防狼喷雾,你就说我疯了?"
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调,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高,而是一种冷硬的、不容退让的高。
"周文,我最后说一遍。这套房子是我的。你没有任何权利待在这里。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周文的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的目光在林映萱脸上和那罐喷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拳头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你以为你拿个喷雾就能吓住我?"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狠劲。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你现在就什么?"林映萱打断他,拇指已经搭在了喷嘴的按钮上,"动手?来啊。"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没有闪躲,没有恐惧。
"你动手,我就喷。喷完我再报一次警。今晚已经报过一次了,派出所那边有记录。你猜第二次报警,他们会怎么处理?"
周文的眼角抽了一下。
林映萱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说。
"另外,我在回来的出租车上,已经做了一件事。”
林映萱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这份平静里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我在医院拿到了全套的验伤报告。我也拍下了你刚才拿着锤子砸我保险柜的视频。就在五分钟前,我把这些东西打包成了一封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
周文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发给谁了?”
“发送对象,是你公司主管的邮箱,还有你们部门工作群里的几个核心同事。”林映萱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发送时间是明天早晨八点。只要我在八点之前不手动取消,这封邮件就会准时躺在他们的收件箱里。”
周文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在一家上市公司的销售部当小主管,平时在同事和客户面前,最喜欢立的就是“爱妻顾家”的好男人人设。为了升职加薪,他没少拿这段虚假的婚姻做文章。
“你疯了!”周文的声音终于抖了,指着林映萱的鼻子大吼,“你敢发出去,我弄死你!”
“你试试看。”林映萱不仅没退,反而将防狼喷雾往前递了一寸,“你现在动我一下,我保证明天全公司都会看到你殴打未婚妻、半夜带工具抢劫未婚妻财产的真面目。你要是不怕身败名裂,不怕丢了饭碗直接进局子,你现在就动手。”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文死死盯着林映萱,口剧烈起伏。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到绝境却又被死死拴住脖子的野狗。
他不敢赌。
他太清楚自己这份工作是怎么来的,也太清楚一旦那些照片和视频曝光,他会有什么下场。
两人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周文咬碎了牙,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地上的锤子。
“林映萱,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他没有拿桌上的工具包,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墙壁都跟着颤了一下。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映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将防盗门反锁,上保险栓。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双腿发软,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的伤口都在疼,手心全是冷汗。刚才只要周文真的不管不顾冲上来,以她现在的状态,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但她赌赢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尝到了一股苦涩的腥咸。
就在这时,门外空旷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声音。
小区的隔音并不好,深夜的楼道里,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放大。
是周文的声音。他还没走,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打电话。
“喂,大嫂,出事了。”
林映萱猛地睁开眼,屏住了呼吸。
隔着一扇门,周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和恼怒。
“那女人去派出所了,警察查出我们没领证,她全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李秀似乎说了什么,周文的声音变得更加咬牙切齿。
“我怎么知道她今天会发神经!保险柜也没砸开,她手里还有我的把柄。大嫂,下个月那笔封口费,我可能拿不出来了。你跟我哥说一声,别得太紧,否则那件事要是让林映萱查出来,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下楼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楼道深处。
林映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坠冰窟。
封口费。
那件事。
这三个字像三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了她的脑神经。
周文每个月都在给李秀钱?
为什么是封口费?李秀和周文之间,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结合今晚刘老三那句意味深长的“你能生吗”……
一个巨大而令人作呕的黑洞,正在她的脚下缓缓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