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映萱的左手箍着毛毛的胳膊,右手稳稳地举着那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贴着孩子脖子上那层薄薄的皮肤,近得能看见瓷片下面细小的绒毛。
毛毛已经不敢哭了,整个人僵在她怀里,嘴唇哆嗦着,裤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红棉袄的下摆往下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地响。
李秀的脸白得像纸,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嘴张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嗓子。
"你……你放开我儿子……"
"闭嘴。"
林映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文身上。
周文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脚底像是灌了铅,死活迈不动一步。
他不敢赌。
他看得出来,此刻林映萱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那种平静意味着,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映萱……"周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软了三分,"你把孩子放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林映萱轻轻笑了一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听着格外刺耳。
"刚才谁让我跪下道歉来着?谁拍桌子喊打死这个泼妇来着?"
她的目光移向周父。
老头子佝偻着背,刚才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头全没了,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毛毛脖子上那块瓷片,嘴唇翕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林映萱歪了下头,"不是挺能喊的吗?"
没有人接话。
林映萱保持着这个姿势,右手稳稳地举着瓷片,左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口袋。
她的手机就在羽绒服的外兜里,出来吃饭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
指尖触到手机壳的那一刻,她按亮了屏幕。
单手作,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解锁,拨号,110。
"你什么!"周文往前迈了半步。
瓷片往毛毛脖子上贴近了一毫米,孩子发出一声猫叫似的哀鸣。
周文立刻定住了。
"再动一步试试。"林映萱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接通了。
"110报警服务台,请问有什么事?"
林映萱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遮掩,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
"你好,我要报警。地点是城郊柳树巷十七号。我被家暴了,脖子上有伤口,脸上也有伤,我丈夫和他的家人动手打了我,还抢走了我的陪嫁金项链。我现在控制住了一个小孩作为自保,请你们尽快派人过来。"
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满脸是血的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民警过去,你保持电话畅通,不要激动。"
林映萱挂了电话。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秀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毛毛啊!你放了他!他才五岁啊!他什么都不懂啊!"
"不懂?"林映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毛毛,"拿骨头砸人的时候挺懂的。"
李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亮蹲下来扶她,一张脸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但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周母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咒骂,声音太小,听不清。
周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二十分钟,林映萱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但她一寸都没有松。
手掌被瓷片割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沿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毛毛的红棉袄上,触目惊心。
她不在乎。
疼痛在此刻本算不上什么。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警察,脚步太懒散了,一步三晃,还伴随着打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
堂屋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烟,歪着头往里瞅。
是隔壁的刘老三。
这人在巷子里住了几十年,跟周家是老邻居,平时没什么正经营生,就爱端着茶缸子蹲在巷口看热闹、嚼舌。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林映萱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哟,这是闹上了?"
没有人理他。
刘老三也不在意,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家姑娘,我说你也别太拧了。人家秀秀好歹给老周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呢?嫁过来仨月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家肚子争气,你能生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
林映萱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笑容里有八卦的兴奋,有居高临下的优越,还有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林映萱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你能生吗?"
这四个字像一刺,扎进了她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扎得很深,暂时还感觉不到疼,但她知道,这刺后面藏着什么。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相间的灯光透过窗户玻璃照进堂屋,在墙上和天花板上交替闪烁。
刘老三掐灭了烟头,往旁边让了让。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进来,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身材结实,一进门就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迅速锁定了林映萱和她怀里的毛毛。
"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映萱看着他,没有立刻动。
"警察同志,我是报警人林映萱。我被这一家人殴打,脖子上的伤口是我丈夫周文扯断项链时勒的,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他打的。我手上的瓷片是用来自保的,如果我放下,我没办法保证他们不会继续打我。"
她说得条理分明,一个字都不多。
民警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脖子上停了几秒,微微皱了下眉,然后转头看向周文。
"你是她丈夫?"
周文的嘴角抽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都跟我们回所里。"民警看了一圈,"所有人,一个都别少。"
他走到林映萱面前,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先把瓷片放下,把孩子交给他妈。到了所里我保证没人能动你。"
林映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松开了手。
瓷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毛毛像一条鱼一样从她怀里滑出去,连滚带爬地扑进李秀怀里,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林映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膝盖上被碎瓷片扎出好几个小洞,血把牛仔裤洇湿了两块。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断裂的镶钻罗盘链子和掉落的金葫芦链子,一条一条,攥在手心里。
没有人敢拦她。
派出所离柳树巷不远,开车十分钟。
林映萱坐在警车后座,周文坐在另一辆车里。透过车窗,她看见李秀抱着毛毛上了周亮的车,周父和周母也跟着挤了进去。
一家子,整整齐齐。
到了派出所,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旧档案混合的味道。今天是除夕,值班的人不多,前台只有一个女文职在电脑前打字。
民警把两拨人分开安排在两间调解室里。
林映萱被带到左边那间。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普法宣传海报。
做笔录的是刚才那个国字脸民警,姓陈,警号别在口,四个数字。
"说说具体情况。"陈警官拿出笔录纸,笔帽咬在嘴里。
林映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李秀要链子开始,到周文扯断项链,到她动手打李秀,到周文扇她耳光,到周父喊"打死这个泼妇",到毛毛拿骨头砸她,到她捡起瓷片挟持孩子报警。
每一个细节,时间顺序,谁先动的手,谁说了什么话,一样都没落。
陈警官写完最后一行,抬了下眼皮看她。
"打孩子那一段,你知道这个性质比较严重。"
"我没伤着他。"林映萱的声音很平,"我如果不那么做,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我。"
陈警官没接话,继续问:"你现在什么诉求?"
"第一,我要验伤,脖子上的伤口、脸上的抓伤、嘴角的撕裂伤、手掌和膝盖上的伤,全部要做伤情鉴定。"
"第二,我要求以抢劫和故意伤害立案。那条金项链价值四万九千块,是我丈夫使用暴力手段从我身上扯走、转交给他嫂子的,这不叫家务,这叫抢劫。"
"第三……"
林映萱停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上那道已经结了薄薄血痂的伤口,粗糙的触感让她的眼神又冷了一度。
"第三,我要离婚。今天就办,马上办。"
陈警官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离婚不归我们管,你得去民政局。而且今天除夕,民政局不上班。"
"那我先登记在案。"林映萱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所有流程,能走的今天全走。"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行,我先把你们的婚姻信息调出来登记一下。身份证给我。"
林映萱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陈警官接过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在电脑前坐下,开始往系统里录信息。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映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因为冷,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开始后知后觉地发抖。
但她咬着牙,把抖压下去了。
陈警官敲了几下键盘,鼠标点了两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又点了两下鼠标,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转过头来看着林映萱。
"林女士。"
"嗯?"
陈警官的表情有些微妙,带着困惑,又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系统显示,你目前的婚姻状态是未婚。"
林映萱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警官把电脑屏幕转了一个角度,让她能看到上面的信息,"你的身份证号,在民政系统里没有任何婚姻登记记录。你和周文,本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
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婚姻状况:未婚。
林映萱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所有的思维在一瞬间全部冻住了。
未婚。
她是未婚。
酒席办了,亲戚请了,份子钱收了,她搬进了周家的房子,喊了三个月的爸妈,伺候了三个月的公婆,忍了三个月的鸡毛蒜皮。
但她是未婚。
一段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三个月前,办完酒席的第三天。她拿着户口本催周文去领证,周文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很随意地扔出一句。
"急什么,我那边户口迁移还没办好,卡着呢。等过完年再说。"
她当时没多想。
一个星期后她又提了一次,周文说:"我去问了,材料还差一份,得等。"
再后来她第三次开口,周文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烦,我说了在办了,你催什么催?"
她就没再提了。
她以为他在办。
她以为只是手续麻烦。
她以为,迟早会领那张证的。
可是现在,坐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冷冰冰的字,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周文就没打算跟她领证。
从头到尾,她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
不是妻子,不是家属,甚至不是一个有合法婚姻关系的人。
她只是一个办了酒席的同居女友。
一个被骗进家门的免费保姆。
一个连一张纸都没有的笑话。
林映萱的手开始抖了。
这一次她压不住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荒谬感。
她想笑,嘴角确实扯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陈警官看着她的反应,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林女士,你之前不知道这件事?"
林映萱没有回答。
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碎瓷片划破的手掌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凝固的血迹发黑发硬,像一条丑陋的暗线。
脖子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脸上的抓痕辣地烧,膝盖上的瓷片扎伤让每一次弯曲都疼得钻心。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而她甚至不是这个男人的妻子。
调解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另一个年轻民警探进半个身子,冲陈警官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陈警官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林映萱没有听,也不想听。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不是陈警官说的"你是未婚"。
而是院子门口,刘老三叼着烟,漫不经心说的那句。
"人家肚子争气,你能生吗?"
这句话原本被她暂时压下去了,可现在它又浮了上来,和"未婚"两个字碰撞在一起,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响。
为什么不领证?
为什么提到生孩子?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她还不知道的关联?
林映萱攥紧了拳头。
手掌上的伤口被挤压,重新渗出了血。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陈警官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笔,看着她。
"林女士,鉴于你们没有合法婚姻关系,这个案子的性质可能要重新定义。你说的那些诉求,我们会按程序处理。验伤的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开单子,你去辖区医院做鉴定。"
他顿了一下。
"至于离婚,这个就不存在了。你们本来就没结婚。"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映萱终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荒诞到极点的笑。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眶通红,嘴角却弯着。
"对,我们本来就没结婚。"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一个荒唐的事实。
然后她站起来,接过陈警官递来的验伤单,叠好,放进口袋。
"警官,麻烦你帮我留个案件编号。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