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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陈启明的便条是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到的。韩春生从厂办取回来,信封上只写着“杨明收”,字迹很瘦,像冬天的树枝。杨明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枚电子管。电子管比FU-100F略小一圈,玻璃管壳是透明的,金属陶瓷电极的结构清晰可见。管壳上贴着一张标签——“FU-100FA,No.001,1963年6月”。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帘栅极重新设计过。你测测看。陈。”

杨明把管子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帘栅极的结构确实不一样了。原来的FU-100F,帘栅极是环形金属,两引出线从两侧引出。这一枚的帘栅极分成了四段,每段有独立的引出线,在管座上是并联的。把一整圈金属分成四段,每一段的分布电感降低,并联谐振频率会往高处推,推到工作频段之外。设计思路很清晰。

他把001号上测试座,接好仪器。打开灯丝电源,阴极慢慢热起来,暗橙色的光从玻璃管壳里透出。预热,打开高压,打开信号。示波器屏幕上,波形亮起来。他调节屏压,从两百伏一直升到三百五十伏。波形始终净,那层细密的高频寄生振荡没有出现。他把扫描频率展开,在三十兆赫附近仔细搜索,什么都没有。再展开,五十兆赫,一百兆赫。净的。

他把屏压调回标准值,盯着示波器屏幕看了很久。绿色正弦波稳定地亮着,光滑得像初冬的冰面。系统的茬标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处亮起。

杨明把高压关掉,灯丝关掉。001号的灯丝慢慢暗下去。他坐在示波器前面,手从旋钮上松开。帘栅极的茬消失了。不是被他堵住的,不是用阻尼电阻压下去的,是从设计上消除了。分段帘栅极,并联谐振频率推到工作频段之外,整个问题不再存在。

他把001号从测试座上拔下来,放在木盒里,和样管、002号、003号、004号排在一起。五枚管子,一枚样管,三枚老设计,一枚新设计。新设计的标签上,“FU-100FA”的“A”字是用钢笔手写上去的,墨水比印刷的字迹深一点。

杨明拿起铅笔,翻开算术本,在FU-100F的二十三处茬清单里找到第四处——“帘栅极并联谐振导致高频寄生振荡”。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道杠,不是勾,是杠。然后在杠旁边写了两个字:“消失。”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表格那一页。一百行的表格填了五十行,剩下五十行空着。帘栅极重新设计之后,新的FU-100FA不需要再填这张表了。管座上的阻尼电阻不再需要了,帘栅极引出线直接接旁路电容就行。五十行数据,五十只管子,五十个独一无二的谐振频率和最佳阻尼值。现在它们变成了档案,记录着一段已经被跨过去的弯路。

他把表格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坐标纸,开始画FU-100FA的测试曲线。屏压从两百伏到三百五十伏,输出功率、效率、增益、带宽,一项一项测,一项一项画。新管子的性能和原版基本一致,输出功率还略高了一点——帘栅极分段之后,高频接地更均匀,功率分配更合理。他在结论栏里写:“FU-100FA在保持原设计电性能参数的基础上,消除了帘栅极高频寄生振荡。无需配阻尼电阻,生产工艺简化。”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六月的光里绿得发亮。远处动力车间的锅炉房冒着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高处被风吹散。

他把算术本翻到写着“老于”的那一页。第五行字是“6J1B的成品率到了六十三”。第六行还空着。他拿起铅笔,在第六行写:“FU-100FA的帘栅极茬消失了。”写完把笔放下。院子里,何雨柱的收音机在播京剧,《空城计》又唱到了“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杨明听着,把算术本合上。

七月中旬,6203批次全部完工。成品率最终定在百分之六十五,比四月份测的六十三又高了一点。韩春生分析是作工人对旋转夹具和新的浆料配比越来越熟练,人为波动降下来了。宋之问把最终数据汇总成一份完整的批次总结报告,杨明在主要编写人一栏签了名。这份报告和6209批次的改进报告合在一起,成为红星厂6J1B花生管工艺改进的完整技术档案。

七月底,梁处长的信到了。信是寄到红星厂的,信封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工业部技术司”的红字。里面是一份油印的会议通知——“电子管工艺改进经验交流会纪要”,以及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上写着:“纪要附后。FU-100F的阶段性报告,梁处长问过两次了。他说八十行一到就寄给他,一百行更好。另:南京厂看了纪要,对他们的5Z2P阴极涂层问题有兴趣。他们下月派人来北京,想看看你们的旋转夹具。你接待一下。陈。”

杨明把纪要翻开。油印的,字迹不太清晰,但能辨认。纪要里有一段被红笔圈了出来——“红星电子管厂关于6J1B型花生管成品率提升的报告,从设备、工艺、设计三方面系统分析了成品率低下的原因,改进措施扎实,数据完整,具有推广价值。建议各有花生管生产任务的单位参考借鉴。”

他把纪要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五十行的表格,展开。一百个空格,填了一半。他把表格重新誊写了一遍,字迹比第一版工整,带状分布图用尺子比着重新画过。结论部分补充了一条:“基于五十只样管的统计数据显示,帘栅极谐振频率与最佳阻尼呈带状相关。已知标准屏压下谐振频率,可推算阻尼推荐区间,准确度优于±15%。”

八十行还没到。但五十行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他把报告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北京西郊第十研究所 陈启明 转 电子工业部技术司二处 梁处长收”。封口,贴上邮票。

南京厂的人是八月第二个星期到的。两个人,一个叫赵家良,南京电子管厂技术科副科长,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南京口音。另一个年轻些,姓顾,是5Z2P产线的工艺员,瘦高个儿,不太说话,但眼睛很尖,走到哪儿都盯着看。

杨明带他们去试制车间看旋转夹具。老于的涂覆工位现在由一个年轻女工作,她坐在铁凳上,面前摆着调好的浆料,喷枪在她手里匀速地往下走。旋转夹具的电动机嗡嗡地转着,转速定在白印上。赵家良蹲下来看夹具的减速齿轮,手指头拨了一下皮带轮。

“转速是固定的?不同批次的浆料,黏度会不会有波动?转速不需要跟着调?”

杨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1954年的音叉。“浆料的黏度用这个控制。于师傅留下的方法——浆料调好之后,音叉进去敲一下,听声音。声对了,黏度就对了。黏度对了,这个转速就正好。”

赵家良接过音叉,翻来覆去地看。叉臂上刻着“1000Hz,南京电子管厂,1954年”。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南京厂的?”

“于师傅年从南京调来北京时带的。”

赵家良把音叉握在手里,好一会儿没说话。那个年轻的小顾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我进厂那年,听老师傅说过,厂里以前有个调浆料的于师傅,后来调去北京了。”

赵家良把音叉还给杨明。“于师傅现在?”

“今年正月走的。”

赵家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蹲回旋转夹具前面,拿出卷尺量了减速齿轮的中心距,又在本子上画了草图。小顾在旁边用钢笔记录。两个人把整个涂覆工位从头到尾量了一遍,从浆料配比到喷枪的移动速度,从阴极套筒的装夹方式到烘箱的温度曲线,每一项都记下来。临走时,赵家良站在试制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角落。旋转夹具正在转,电动机嗡嗡的声音隔着半个车间都能听见。

“于师傅的音叉。”他说,“我们南京厂现在调浆料用黏度计。黏度计是准的,但老师傅们都说,不如于师傅那枚音叉。”

杨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音叉的钢质叉臂。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赵家良手里。“你带回去。”

赵家良愣住了。“这不是于师傅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是让我用它。现在南京厂用得着它。”

赵家良握着音叉,手指抚过叉臂上的刻字。1000Hz,南京电子管厂,1954年。离开南京九年,绕了一大圈,又要回去了。他把音叉装进口袋,对杨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不用谢。

八月底,北京最热的时候。厂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得震天响。杨明在测试车间测完了手里最后一只老款FU-100F的帘栅极特性,表格填到了第六十二行。他把数据誊写完毕,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二份测试记录。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份记录就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管子,六十二份就是六十二只。加上已经不需要填表的FU-100FA,他一共经手了六十三只发射管。六十三只,和6203批次成品率的数字一样,巧合。

他把抽屉关上。

开学前三天,陈启明来了。老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灰布裤子,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头发全白了,在八月的光里亮得晃眼。他站在测试车间门口,没有进来,对杨明招了招手。杨明跟着他走出去。厂区里的梧桐树荫下,光影斑斑点点地晃着。

“FU-100FA定型了。”老人开门见山,“部里批了。年底开始小批量生产。”

杨明没有说话。蝉在头顶的梧桐树上叫着。

“帘栅极分段设计的方案,十所去年就做出来了。但一直卡在工艺实现上——四段帘栅极的焊接定位要求太高,合格率上不去。今年四月份,试制车间一个老师傅改了定位夹具,解决了。”老人停了一下,“那个老师傅姓于,和你们厂的老于同姓。”

杨明低下头,看着地上晃动的光斑。

“老于正月走的。他要是再多撑三个月,就能看见FU-100FA定型。”

杨明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空空的。1954年的音叉让赵家良带回南京了,1959年的竹筷子还放在家里桌上。他的手指碰到竹筷子光滑的表面,但没有把它拿出来。

老人看着他。“老于留了东西给你。音叉,竹筷子。”

“音叉我让南京厂的人带回去了。”杨明说,“他们用得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草帽戴上,转身往厂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张表格,填到多少了?”

“六十二行。”

“六十二。离一百还差三十八。”

“FU-100FA定型了。这张表还需要填满吗?”

老人背对着他,站在树荫边缘,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帘栅极分段设计解决了FU-100F的振荡问题。但不是所有管子都能用分段帘栅极。有些管子尺寸太小,分不了。有些管子工作频率太高,分了也没用。帘栅极谐振这个问题,在别的管子上还会出现。表格里的六十二行数据,是从几十只管子里找出来的规律——帘栅极分布参数和阻尼补偿之间的关系。这个规律,不止适用于FU-100F。”

杨明站在原地,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他听懂了。他填的这张表,不只是为了一只管子。六十二只FU-100F的帘栅极参数,记录的是一种结构在不同工艺波动下的行为规律。帘栅极是环形金属,两引出线,旁路电容接地——这个结构在电子管里极其常见,功率管、电压放大管、发射管、收信管,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他花了将近一年,测了六十二只管子,找到的规律,是一把钥匙,不止开一把锁。

“把表填满。”老人说,“填满之后,写一份帘栅极谐振的通用分析报告。不是FU-100F的报告,是帘栅极的报告。”

杨明看着老人的背影。白衬衫,灰裤子,草帽。在八月的光里,像一棵老树。

“我填。”

老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杨明站在树荫下,看着老人的背影渐渐变小,拐过厂房的墙角,消失了。蝉还在叫。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的。音叉在南京,竹筷子在家里,他什么都没有握着。

他转过身,走回测试车间。

开学是九月一号。杨明早晨五点半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有鸟叫,麻雀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的。他穿好衣服,把算术本装进书包。新的算术本,牛皮纸封面,第一页写着“帘栅极谐振——通用分析报告大纲”。这本是第三本了。第一本记满了6J1B的测试数据,第二本记满了FU-100F的六十二行表格。第三本刚刚开始。

出门时,刘秀兰在厨房里熬粥。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头天上学,别迟到。”杨明应了一声,迈过门槛。胡同里已经有了人影,送牛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倒马桶的大爷和扫街的大婶打着招呼。灰墙上的标语还是新的——“鼓足劲,力争上游”。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

他走在胡同里,书包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着后背。从口袋里掏出那竹筷子,1959年的竹子,磨得发亮。音叉去了南京,但筷子还在。他把它握在手心,竹子被体温捂热了。

红星中学的校门已经能看见了。场上,夯土地面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沟,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九月了,秋天快来了。他走进校门,穿过场,走进初二(三)班的教室。座位还在第四排靠窗。

杨明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窗外,麻雀从杨树枝头飞起来。他把竹筷子放回口袋,翻开新的算术本,在第一页大纲下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帘栅极谐振的本质,是环形金属结构在甚高频段由分布参数构成的并联谐振回路。该结构广泛存在于各类电子管中。本报告基于六十二只FU-100F样管的实测数据,尝试建立帘栅极谐振频率、阻尼补偿值与结构参数之间的通用关系模型。”

他停下笔。窗外,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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