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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那台苏联示波器在杨明手里活了第二个星期。

周六下午,测试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示波器内部散热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杨明把花生管进自制的测试座上——一块胶木板,几只管脚座,几引线。简陋,但能用。

示波器的Y轴输入接在花生管的屏极负载电阻两端。X轴扫描调到了五十千赫档。荧光屏上,一条绿色的横线安静地亮着。

他拧开灯丝电源。花生管的阴极开始发热,暗橙色的光从玻璃管壳里透出来。预热三十秒。然后他打开屏极电源和栅偏压。

绿色的横线开始跳动。

不是正弦波。是一种不规则的、带着周期性的波动。波峰和波谷之间的间隔不完全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栅极绕线螺距不均匀造成的跨导波动,被示波器忠实地呈现在荧光屏上。

杨明盯着那条波动的绿线,一只手慢慢调节扫描频率,另一只手在算术本上记数据。波形稳定下来时,特征频率的范围出来了:大约在四十七千赫到五十二千赫之间,中心频率四十九千赫左右。不同管子会有差异,但分布范围应该差不多。

他把数据记完,关掉电源。示波管的荧光屏暗下去,那条波动了很多天的绿线消失了。他找到了特征频率,接下来要做补偿网络——一个由电感和电容组成的并联谐振回路,谐振频率精确对准四十九千赫。

电感。电容。

电容不难。云母电容,瓷管电容,甚至用两绞合的漆包线都能做出小容量电容。但电感需要磁芯,需要绕线,需要测电感量。他需要一个特定数值的高频电感。

杨明在零件盒里翻了翻。电阻、电容、二极管,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能做高频电感的磁芯。他在红星厂的材料清单上见过那个东西——MX-400磁芯,外径八毫米,内径四毫米。清单上写着“计划分配物资”。

“那个啊。”韩春生第二天听到杨明问,挠了挠头,“那是磁性材料厂的产品,计划内的。咱们厂每个月从部里拿分配指标,一个型号一个型号定死了的。MX-400是给收音机中周用的,指标紧得很。”

“能领一个吗?”

“领不了。计划物资,领料单上必须有对应产品的生产任务号。你那个花生管补偿电路是试验品,没有任务号。”

杨明沉默了一会儿。韩春生看他那样,又找补了一句:“要不——问问宋科长?他批条子也许能从试制车间调一个。”

杨明摇了摇头。宋之问能批一次,批不了十次。他的补偿网络如果要做出来,至少要绕十几个不同参数的电感来试验,最后才能锁定最佳值。十几个磁芯,宋之问的条子也批不下来。

而且——这不是磁芯的问题。这是一个信号。

他要做的每一件事,只要超出“修旧利废”的范围,开始触及“制造新东西”,就会撞上这堵墙。计划。指标。分配。不是谁在刁难他,是整个系统就是这样设计的。国家穷,物资少,每一样东西都排好了去处。

他第一次清晰地触碰到这个时代的边界。

杨明把那枚花生管从测试座上拔下来,装进口袋。玻璃管壳在指尖微微发凉。

他决定换一条路。

音叉。

这个念头是翻郑伯衡那堆老书时冒出来的。一本1958年的《无线电》杂志合订本,封底印着一家上海工厂的广告——“音叉振荡器,频率稳定度优于0.1%,适用于音频电报、遥控设备”。音叉振荡器不需要磁芯。它的核心是一枚机械音叉,钢的,两股叉臂在电磁驱动下振动,振动频率由音叉的机械尺寸决定。

杨明把杂志合上。

音叉振荡器。频率稳定度优于0.1%。他不需要0.1%,他只需要一个稳定的、频率已知的参考信号。用音叉的基频或者倍频去校准信号发生器,再用信号发生器去测花生管的跨导波动。绕过了高频电感,绕过了磁芯,绕过了计划分配物资。

他需要的只是一枚音叉。

第二天下午,杨明去了物理教研室的器材室。周德明正在里面清点教具,看见他进来扶了扶眼镜。“杨明?你找什么?”

“周老师,咱们学校有没有音叉?”

“音叉?”周德明想了想,走到一个落满灰的木架子前面翻了翻。他翻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音叉,钢的,银亮亮的,两股叉臂上刻着字——“440Hz,上海教学仪器厂”。

杨明接过来,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音叉发出一声清澈的嗡鸣,像一滴水滴进安静的池塘。440赫兹,标准音高。

“这只能借吗?”

“借是可以借。”周德明看着他,“你拿音叉什么?”

杨明想了想。“测声音的频率。”

周德明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别弄丢了。全校就这一只。”

杨明把音叉装进口袋。木盒还给周德明。

回到测试车间时,韩春生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亮亮的音叉,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你就用这个?”

杨明没回答。他把音叉固定在一个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小电磁铁旁边,电磁铁的线圈串联在音叉信号通路的反馈回路里——用音叉代替LC谐振回路,音叉的机械振动频率决定了振荡频率。电路在面包板上搭起来:一只6J1电子管做放大,一只6P1做功放输出。音叉振荡器的输出端接上示波器。

通电。音叉开始振动。声音很小,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杯里。

示波器荧光屏上,一条绿色的正弦波稳定地跳动着。波形净,没有杂波,没有抖动。频率计显示:440.3赫兹。和音叉上刻的440赫兹差了0.3赫兹,温度变化导致的。

杨明盯着那条绿色的正弦波看了很久。这不是晶体,不是LC,不是任何“高级”的振荡器。这是一枚中学教具音叉,一块废料堆里的电磁铁,两只红星厂自己生产的电子管。拼在一起,发出了一条稳定到可以当基准的信号。

韩春生蹲在旁边,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也没察觉。“这就准了?”

“准了。”

“440赫兹怎么校准高频信号发生器?”

杨明指着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倍频。把音叉信号过零点的脉冲提取出来,用倍频电路往上翻。翻七次,就是三十多千赫。翻八次,就是七十多千赫。花生管的特征频率在四十九千赫附近,翻七次不够,翻八次太高。用分频器取中间值。”

韩春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站起来。

“我去叫宋科长。”

宋之问来的时候,杨明正在用示波器看第七次倍频后的波形。440赫兹,翻一倍880,再翻一倍1760,再翻3520,7040,14080,28160,56320赫兹——56.32千赫。离花生管特征频率的中心值49千赫还差了一截,但已经在可用范围内了。

他把倍频器的输出接到信号发生器的外同步输入端。信号发生器的频率刻度指针原本偏得厉害,现在被音叉的倍频信号强行拉回了正确的位置。面板上,频率刻度的指针稳稳地指在56千赫的位置。

宋之问看着示波器屏幕上那条被音叉锁定后的绿色正弦波。看了很久。

“音叉是学校的?”

“是。借的。”

“倍频电路是自己设计的?”

杨明点头。

宋之问没有再问。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明和韩春生,望着窗外的厂区。远处动力车间的锅炉房冒着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

“你绕过了磁芯。”他背对着杨明说,声音不大。

杨明没有回答。

“计划分配物资。任务号。指标。每一道门槛,你都绕过去了。”宋之问转过身,“不是用别的东西代替,是用原理。你知道磁芯电感只是实现振荡的一种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你知道校准信号发生器不需要直接测频率,可以用已知频率的信号当参考。”

他看着杨明。“这些东西,学校里不教。厂里也不教。”

杨明握紧了手里的音叉。钢质的叉臂还带着刚才敲击后残留的微微振动。

“宋科长。”

“嗯。”

“音叉是学校的。我只借了一个星期。”

宋之问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韩春生。“去厂办,打一份申请。申请采购一枚标准频率音叉,频率1000赫兹,精度0.1级,上海教学仪器厂或者天津第二分析仪器厂。用途写——测试车间信号发生器校准专用。”

韩春生应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1000赫兹?不是440?”

“440是音乐用的。”杨明说,“1000赫兹是工业标准频率。倍频之后算数好算。”

韩春生点了点头,出去了。

宋之问走到示波器前面,看着那条绿色的正弦波。“等1000赫兹的音叉到了,这套校准装置,你做成固定的。装在测试车间,谁都能用的那种。不用懂倍频原理也能作。”

杨明点头。他本来就是这个打算。

“还有。”宋之问从那本《无线电》杂志合订本里抽出一页折了角的纸——是杨明夹在里面的,画着补偿网络的草图。“花生管的补偿网络,继续做。缺什么零件,列单子。我来想办法。不是批条子,是让你把思路从‘能领到什么’变成‘需要什么’。”

杨明看着宋之问。五十岁的技术科长,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光灯下是一种深褐色的平静。

“想做的事情,先做出来。”宋之问说,“零件的事,是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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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星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杨明走在厂区通往大门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疏疏朗朗的影子。他把手在裤兜里,左边是那枚440赫兹的音叉,右边是那枚花生管。钢和玻璃,两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在口袋里轻轻碰着。

今天之前,他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技术问题。栅极绕线螺距不均匀怎么补偿,特征频率怎么抓,补偿网络怎么设计——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有技术答案。但今天他撞上的不是技术问题。是一堵墙。计划分配。物资指标。任务号。

宋之问帮他把墙推开了一条缝。不是用手推的,是用那句话——“想做的事情,先做出来。零件的事,是第二步。”

杨明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先做出来。意思是用任何能拿到的东西先做出原型。音叉代替晶体,440赫兹代替1000赫兹,废旧电磁铁代替精密激振器,面包板代替印制电路板。不是等条件具备了再做,是做出来之后,让条件自己跟上来。

他走出厂门。门岗的战士换岗了,新来的这一个看了他一眼,大约已经认得了这个每周末都来的学生。

公交车上,杨明靠着车窗。他把音叉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看刻在叉臂上的字。440赫兹。上海教学仪器厂。1959年。这枚音叉从上海来到北京,在红星中学物理教研室的器材室里躺了三年,被他借出来,变成了一套信号发生器校准装置的核心。

他把它握在手心。钢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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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合院时,院里的收音机正在播侯宝林的相声。赵婶笑得前仰后合,糊火柴盒的手都停了。何雨柱蹲在门口跟着乐,手里那碗面汤差点洒了。

杨明穿过院子,何雨柱叫住他。

“大茂,你那收音机——”他指了指杨明屋子的方向,“今儿下午我给你听了半天。一点杂音都没有。比赵婶那个还清楚。”

杨明点了点头,推门进屋。

桌上那台红星收音机安静地蹲着。他没有开机。他把音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花生管旁边。一钢一玻,两个小东西在煤油灯下安静地挨着。

他翻开算术本,翻到画着补偿网络草图的那一页。拿起铅笔。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

“先做出来。”

然后他开始画。从音叉振荡器到倍频器,从倍频器到信号发生器校准接口,从校准后的信号发生器到花生管测试台,从测试台到补偿网络的参数确定。一张完整的流程图,在铅笔下一点一点成形。

院子里,侯宝林的相声说完了。赵婶的笑声停了。收音机里换成了一段京剧,马连良的《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杨明画完最后一连线,把铅笔搁下。

那枚花生管立在桌角。十七处茬,第一处的解决方案,已经在他的算术本上长出了骨架。明天,他要去红星厂,把音叉振荡器的倍频部分焊完。下周,1000赫兹的标准音叉会到。再下周,他可以用校准后的信号发生器测出花生管跨导波动的精确特征频率。再然后——补偿网络。

零件的事,宋之问说的,是第二步。

先做出来。

杨明吹灭煤油灯。黑暗中,那枚花生管的玻璃管壳微微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像一粒沉默的、发着微光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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