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那台示波器蹲在测试车间最角落的角落里。

杨明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次来红星厂了。前三次他把车间里靠墙那排仪器挨个过了一遍,写了十一份方案,修好了七台能不动铅封的设备。韩春生说他比技术科的人还熟这间车间,这话不假。

那台示波器被一块灰布盖着,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它蹲在一台报废的稳压电源和一只木条箱之间,像一件被人忘记的旧家具。杨明掀开灰布的时候,扬起的灰尘让他眯了一下眼。

苏联货。面板上印着俄文——Осциллограф,示波器。型号是СИ-1,杨明在郑伯衡的一本资料里见过这个型号,1954年列宁格勒出产的通用示波器,带宽五兆赫,在那个年代算是好东西。

但这台机器的外观让人心疼。面板上缺了三个旋钮,电源开关的拨杆断了,示波管的荧光屏上有一道明显的烧蚀痕迹——有人让光点长时间停在一个位置,电子束把荧光粉烧穿了。机壳侧面撞凹了一块,漆皮剥落处露出了锈迹。

“这台报废三年了。”韩春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五九年那阵子电压不稳,里头什么东西烧了。厂里的电工拆开看过,说是变压器完蛋了。苏联的变压器,咱们没配件,就一直撂这儿了。”

杨明蹲下来,手放在机壳上。

系统亮了。

不是七处,不是九处,不是十七处。

是三处。

【茬#1:电源变压器初级绕组开路。烧毁点为绕组内部热熔断器动作,非线圈本体损坏。可更换温度保险丝后恢复。】

【茬#2:Y轴放大器电子管6Ж4老化。屏流下降至标称值42%,增益不足。】

【茬#3:示波管第二阳极高压整流二极管开路。型号Д-1001,可用国产2Z2P代用。】

然后,在三处茬的下方,系统浮现出一行单独的字:

【综合评估:可修复。】

杨明蹲在那台示波器前面,手没有从机壳上拿开。

三处茬。每一处都有解决方案。变压器不是烧了,是热熔断器动作了,那是保护机制,说明变压器本身大概率是好的。电子管老化,换一只就行,6Ж4就是国产6J4,红星厂自己就生产。高压整流二极管,国产2Z2P完全能代用,参数一模一样。

这台示波器本没有报废。

它只是被“看不懂”报废了。

“韩哥。”杨明的声音有点紧。

“嗯?”

“这台机器,我要修。”

韩春生低头看他。杨明蹲在灰布和旧仪器之间,手按在那台落满灰的苏联示波器上,眼睛里的光让韩春生把到嘴边的“你确定”三个字咽了回去。

“我去找宋科长。”他转身走了。

宋之问来的时候,杨明已经把示波器的外壳拆开了。侧板卸下来,里面的结构暴露在光灯下。年苏联的工艺,说不上多精细,但扎实。底板上排列着十一只电子管,最大的那只示波管斜躺着,管颈上套着偏转线圈和聚焦磁环。

电源变压器在机箱最后面,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铁壳,上面印着俄文参数。杨明用万用表测了初级绕组的两引线——开路,确实开路。他又测了次级高压绕组、灯丝绕组,全部通。

系统是对的。不是线圈烧了,是那个串联在初级回路里的热熔断器跳了。

“宋科长。”杨明站起来,“这台示波器能修。”

宋之问看了一眼拆开的机箱。

“你确定不是变压器烧了?”

“不是。是初级的热熔断器跳了。换一个就行。”

“热熔断器在哪儿?”

杨明指了指变压器外壳上一个不起眼的凸起。“这里面。需要拆开变压器的外壳才能换。”

宋之问沉默了几秒。“拆变压器外壳——你过吗?”

杨明没有过。方阳没过,杨明也没过。但系统灌输的知识里有变压器的完整结构图。热熔断器是怎么嵌在初级绕组里的,外壳是怎么固定的,拆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他都清清楚楚,像看过无数遍。

“我知道怎么拆。”

宋之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韩春生。“去材料库领一只热熔断器。温度等级问杨明。再领两只电子管,一只6J4,一只2Z2P。”

韩春生应声去了。

杨明把变压器从底板上拆下来。四颗固定螺丝,三引线束。变压器沉甸甸的,铁芯是字形的叠片,外壳是薄钢板冲压的,四边用点焊封住。他找到焊缝,用电烙铁把焊点化开,用小刀片一点一点撬。

铁壳分开时,里面的结构露了出来。

线圈绕组被一层黄蜡绸裹着,热熔断器就嵌在初级绕组的进线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柱体,两端焊着引线。杨明用万用表测了一下熔断器两端——开路。再测熔断器之后的线圈——通的。

就是它。

韩春生把配件领回来了。热熔断器是国产的,比苏联原装的大了一圈。杨明把它焊上去,用黄蜡绸重新裹好,然后把铁壳合上。没有点焊机,他用锡焊把接缝焊住。焊完了看了看,丑,但结实。

他把变压器装回底板。

接下来是电子管。6J4换6Ж4,2Z2P代Д-1001,管脚定义完全兼容,直接拔就行。杨明把旧管子拔下来的时候,管脚上有一层氧化物,他用小刀刮了刮管座的簧片。

最后是面板。缺的那三个旋钮,韩春生从废料堆里翻出几个能用的代用品。样式不一样,但内孔能套上电位器的轴。电源开关的拨杆断了,杨明找了一截胶木棒,用小刀削成差不多的形状,套在残上,用胶粘牢。

他把机壳装回去。

整台示波器恢复了完整的外形。面板上的旋钮不配套,开关拨杆颜色不一样,侧面的漆皮还是掉的,示波管荧光屏上那道烧痕还在。但它是完整的。

杨明把电源线上。

手指放在那个用胶木棒接出来的开关拨杆上。

按下去。

示波器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嗡响。电子管的灯丝开始发光,从机壳的缝隙里透出暗橙色的光。预热。

示波管的荧光屏中心,一道绿色的横线缓缓亮起来。

亮了。

杨明盯着那条绿线,手还按在开关上。

那条线不太平。有点倾斜,有点噪波,聚焦也不太锐利。系统在视野边缘又标出了几处小茬——Y轴放大器的频率补偿需要重新调,扫描线的水平度需要校准,聚焦电压的电位器接触不太好。

但它亮了。

一台被判了三年的示波器,亮了。

韩春生站在旁边,嘴微微张着。宋之问双手抱在前,目光从那条绿色的扫描线移到杨明身上,又移回扫描线。

车间里几个值班的技术员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条绿色的线。

杨明把示波器的Y轴输入接上信号发生器,调出一个正弦波。

荧光屏上,绿色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正弦波,圆滑的,规律的,一上一下,像一条在呼吸的光。

宋之问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这台示波器报废的时候,厂里打了报告,部里批了。账上已经销了。”

杨明看着他。

“现在它活了。账怎么办?”

宋之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示波器前面,伸手拧了一下聚焦旋钮。波形变得更锐利。他松开手。

“账是账。东西是东西。”他说,“东西活了,就按活的处理。”

他转向韩春生。“这台示波器重新编号,入测试车间的账。来源写——修复品。”

韩春生应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那原来的编号呢?”

“原来的编号已经销账了。这台是‘新’的。”

杨明听懂了。不是技术上“新”,是行政上“新”。一台报废销账的设备,不能原号复活。但可以换一个身份,重新活过来。他没有说破。

宋之问看着他。“这台示波器,你打算怎么用?”

杨明愣了一下。他修这台示波器的时候,没想过“用”的问题。他只是看见一台不该报废的仪器蹲在角落里,心里过不去。但现在宋之问问了,他开始想。

示波器是电子测量中最基础的工具。电压、频率、相位、波形、失真——几乎所有电信号都能用示波器来看。红星厂测试车间现在只有三台能用的示波器,全部是国产的,带宽最高的那台是两兆赫。这台СИ-1是五兆赫。

“信号发生器的校准。”杨明说,“上次写的方案,用晶体振荡器加混频校准信号发生器。混频之后的波形需要用示波器看。还有跨导测试仪的寄生振荡——上次我在0037号机上看到有高频寄生振荡的迹象,但手里没有带宽够的示波器,抓不住那个振荡。”

宋之问听着。

“还有。”杨明顿了一下,“还有花生管。”

“花生管?”

“6J1B。宋科长上次给我的那枚。成品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十七处茬里有一处是栅极绕线螺距不均匀导致跨导曲线波动。那个波动的频率很高,需要用示波器才能抓到特征频率。抓到特征频率,我上次设计的那个补偿网络才能精确对准。”

宋之问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直在想那枚花生管?”

“是。”

宋之问没有再问。他走到车间窗户前,看着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厂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浮在暮色里。

“这台示波器。”他背对着杨明说,“你每周末来用。平时放在测试车间,不对外。你写的所有方案,需要用到示波器的,都可以用。”

他转过身。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用的过程记下来。怎么测的,看到了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每一步都记。”他看着杨明,“你写的那些方案,我知道是你写的。郑伯衡也知道。韩春生也知道。但方案送到技术科,送到厂部,送到部里,上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方案是对的。”

杨明点头。他明白宋之问的意思。不是要抢他的功劳,是要保护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写出来的技术方案,在纸面上是无效的。但如果这份方案有完整的测试数据支撑,有清晰的逻辑推导过程,有可重复的验证方法——那它就可以脱离“谁写的”这个问题,自己站起来。

“我记。”杨明说。

宋之问点了点头。

“今天先回去。太晚了。”

杨明把示波器的电源关掉。那条绿色的正弦波在荧光屏上闪了一下,消失。他摸了摸示波器的机壳——还是凉的。示波管旁边的电子管灯丝烤不热这么大一个铁壳子。

他把灰布重新盖上去。不是盖报废设备的那种盖法。是盖一台还要用的仪器。

走出测试车间时,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被风一吹就晃。韩春生推着自行车陪他往厂门口走,二八大杠的链条盒在安静的厂区里叮叮当当地响。

“那枚花生管。”韩春生忽然说,“你真的一直在想?”

“嗯。”

“十七处茬——你真的数过?”

杨明没法解释系统的事。“就是一种感觉。看见它,就觉得里面有很多可以改的地方。”

韩春生推着车走了几步。

“宋科长把你写的那份花生管方案,单独锁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杨明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往上递?”

“没递。”韩春生说,“他跟我说,这份方案现在递上去,会被退回来。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中学生写的——也不像一个技术员写的。像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泡了二十年的人写的。”

杨明沉默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系统灌输的知识是完整的、成熟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他写方案的时候,脑子里自然流淌出来的那些分析、那些判断、那些解决方案,是站在几十年技术积累的肩膀上往下看的。他自己意识不到这有多异常,但宋之问看得出来。

“那怎么办?”他问。

“宋科长说,等你把补偿网络做出来。不是写在纸上,是做出来——拿一只真的6J1B,把补偿电路焊上去,用示波器测出改进前后的对比数据。到了那时候,方案就不需要递了。”

“为什么?”

韩春生停住脚步,看着他。

“因为到了那时候,递上去的就不是方案了——是成果。”

杨明站在路灯下,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脚边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明白了。

方案可以被质疑。但一台修好的示波器不能被质疑。一只被补偿电路实实在在改善了性能的花生管不能被质疑。东西在那里,自己会说话。宋之问不是在压他的方案,是在等他长大。不是年龄长大,是让方案自己“长大”——从纸上的字,长成能自己站起来的实物。

“我明白了。”他说。

韩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骑上车走了。链条盒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厂区深处的夜色里。

杨明独自走出厂门。门岗的战士看了他一眼——一个学生,背着书包,周晚上从厂里出来。大约已经习惯了。

公交车上,杨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北京。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掠过他的脸。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示波器修好了。三处茬,三个解决方案,一台被判了的机器重新亮起了绿色的扫描线。花生管的方案被宋之问锁在抽屉里,不是压着,是养着。等他做出实物。等他拿出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算术本,翻到夹着花生管的那一页。6J1B安静地嵌在书页之间,玻璃管壳上反射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

十七处茬。栅极绕线螺距不均匀。跨导曲线波动。补偿网络。

现在他有示波器了。五兆赫的带宽,够用了。他可以抓到那个特征频率。

杨明把算术本合上。

车窗外,北京的夜晚正在流过。胡同里的煤炉子已经封了火,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四合院的灰瓦屋顶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沉默的鱼的鳞片。他在这座城市的血脉里穿行,怀里揣着一枚不完美的电子管,和一个让它变完美的方法。

到站了。

杨明下车,走进胡同。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住户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的光。他摸黑走到四合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赵婶家收音机的声音——还是京韵大鼓,今晚唱的是《大西厢》。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光景和往常一样。赵婶坐在门口糊火柴盒,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唱着。何雨柱蹲在他家门口,面前放着那台后盖终于装正了的收音机,手里捧着一碗面。母亲刘秀兰屋里的灯还亮着,大约还在糊火柴盒。

杨明穿过院子时,何雨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又去学校了?”

“嗯。”

“你那个学校,礼拜天也不让人歇着。”

杨明没解释。他推门进屋,刘秀兰果然还在糊火柴盒。桌上已经摞了高高的一叠糊好的,浆糊的气味充满了整间屋子。

“回来了?锅里有粥。”

“吃过了。”

杨明坐到桌前,把那枚花生管从算术本里取出来,立在桌面上。玻璃管壳在煤油灯的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把示波器的事从脑子里暂时放下,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补偿网络的特征频率需要精确对准栅极绕线螺距不均匀造成的跨导波动频率。绕线螺距是机械加工决定的,每只管子都不一样。他不可能为每一只6J1B单独设计一套补偿网络。他需要找到一个规律——螺距不均匀的统计规律。

系统没有直接给他这个答案。

系统只标出了“茬”,灌输了电子管制造工艺的知识。从这些知识推导出统计规律,是他自己的事。

杨明翻开算术本新的一页。

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画。

不是电路图。是一张表格。横轴是螺距偏差的幅度,纵轴是跨导波动的频率。他凭系统灌输的知识,在表格里填上了第一组推算值。

院子里的京韵大鼓唱到了“崔莺莺”那一段。何雨柱的收音机跟着唱同一个台,两个声音在院里一前一后,像二重唱。

杨明填到第七组数据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用手指头轻轻叩了一下。

“大茂。”

何雨柱的声音。压低了。

杨明起身开门。何雨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晚上多下的。你吃。”

杨明看着那碗面。

“不用——”

“端着。”

何雨柱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走回自己屋门口,蹲下来,继续吃自己那碗。收音机在他脚边唱着,他没有看杨明。

杨明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

面是白的,葱花是绿的,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黄。在煤油灯的光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端回去,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坨了的面有点黏,但咸淡刚好。

他把面吃完,把碗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铅笔,在表格里填下了第八组数据。

窗外,京韵大鼓唱完了。赵婶的收音机和何雨柱的收音机同时传出了晚间新闻结束前的音乐。院子里的煤炉子一个一个封了火,灯一盏一盏灭了。

杨明填完第十组数据,放下铅笔。

那枚花生管立在桌角,玻璃管壳里精细的电极结构被煤油灯的光映得纤毫毕现。

十七处茬。他离解决第一处,又近了一步。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