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雪却越下越大。
沈彻带着萧月回到悦来客栈后院时,天机阁主和韩青都等得心急如焚。见二人平安归来,韩青长舒一口气,阁主却皱起眉——他看见两人交握的手。
“郡主。”阁主拱手,语气疏离。
萧月松开沈彻的手,回了一礼:“见过前辈。”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阁主转身,“进屋说。”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四人围桌而坐,气氛凝重。
“密道的情况如何?”沈彻最先开口。
韩青摇头:“末将又派了三个弟兄去探,回报说禁军还在挖,但进展极慢。塌方处堵得太死,大块的石料需要起重工具。赵康调了工部的人过去,估计最快也要明早才能挖通。”
“明早……”沈彻握紧拳,“太晚了。”
密道里空气稀薄,萧定邦又带着伤,能不能撑到明早都是问题。
“有没有别的入口?”萧月急问。
“有。”韩青拿出一张草图,是太庙地下的结构图,“密道有三处出口:一处是地牢西北角,就是我们进去的地方;一处在城外乱葬岗,已经塌了;还有一处……”
他指向图上某处:“在太庙东侧,祭祀用的神厨下面。但那里紧挨着禁军大营,守卫森严,本进不去。”
萧月盯着那张图,忽然道:“如果进不去,能不能从上面挖?”
三人齐齐看向她。
“神厨是砖木结构,屋顶是琉璃瓦。”萧月语速很快,“我小时候跟爹去太庙祭天,贪玩爬过神厨的房梁,记得屋顶有几处修补的痕迹,瓦片松动。如果我们能从屋顶进去,避开守卫,或许能挖通塌方处。”
沈彻眼睛一亮:“你知道具置?”
“大概记得。”萧月点头,“但需要有人引开守卫。”
“这个交给我。”韩青道,“末将带几个弟兄,在禁军大营放把火,制造混乱。”
“不行。”阁主摇头,“禁军大营一旦起火,整个太庙都会。到时候别说挖密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怎么办?”萧月急了,“总不能等着!”
沈彻盯着草图,脑中飞快盘算。忽然,他想起一事:“高德。”
“高德?”阁主皱眉,“他今帮我们混进太庙,已经暴露了。赵康不会放过他。”
“正因为他暴露了,才会更拼命。”沈彻道,“高德是德妃的人,德妃与赵琛势同水火。如今赵琛得势,高德若想活命,只能投靠我们。”
阁主沉吟:“你是说,利用高德引开守卫?”
“不光是引开守卫。”沈彻指着图上神厨的位置,“神厨每寅时会有太监进去准备祭品,那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进去的机会。高德是司礼监掌印,安排几个‘太监’进去,易如反掌。”
萧月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要我们扮成太监?”
“对。”沈彻看向她,“你,我,还有师父。韩将军在外接应。”
“太冒险了。”阁主反对,“彻儿你有伤在身,郡主又不会武功,一旦暴露——”
“不会暴露。”沈彻打断他,目光坚定,“寅时天色未亮,守卫最是松懈。我们进去后,韩将军在神厨外制造小范围混乱,吸引守卫注意。我们趁机上房梁,从屋顶进入密道。只要动作够快,半个时辰足够。”
阁主还要说什么,萧月却道:“我同意。”
三人看向她。
“我是郡主,对太庙结构最熟。”萧月迎上沈彻的目光,“而且我爹在下面,我必须去。”
沈彻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那你呢?”萧月反问,“你会撤吗?”
沈彻沉默。
萧月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沈彻,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别劝我,你也劝不动。”
阁主看着这对年轻人,一个重伤未愈却眼神坚毅,一个娇生惯养却敢赴死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傲天和萧定邦也是这般,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意。
罢了,罢了。
“既如此,老夫陪你们走一趟。”阁主起身,“韩青,去准备太监的衣服,还有挖掘工具。寅时前,我们要混进太庙。”
韩青抱拳:“末将领命!”
寅时初刻,雪停了。
太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神厨外的守卫打着哈欠,抱着长枪昏昏欲睡。连续两的变故让他们疲惫不堪,警戒心也降到了最低。
一队太监拎着食盒,低着头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老太监,嗓音尖细:“奉高公公之命,送祭品。”
守卫扫了一眼,摆摆手:“进去吧。”
太监们鱼贯而入。最后两个小太监个子稍高,脚步也有些虚浮,但守卫并未在意——毕竟谁会在意太监走路稳不稳?
神厨内烛火通明,供奉着明祭祀用的三牲五谷。几个真正的太监正在忙碌,见他们进来,也只是点点头,继续活。
老太监——天机阁主扮的——指挥众人将食盒放好,然后对那几个太监道:“高公公有令,今祭品要加一道‘百鸟朝凤’,你们去御膳房取食材来。”
那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百鸟朝凤?往年没有这道菜啊……”
“让你去就去!”阁主冷着脸,“耽误了祭祀,你有几个脑袋?”
太监们不敢多言,连忙退下。
神厨内只剩下他们四人。沈彻和萧月迅速脱下太监外袍,露出里面的夜行衣。韩青从食盒底层取出绳索、铁锹等工具。
“屋顶在那。”萧月指着东侧横梁,“上面有三块琉璃瓦是松动的,我小时候爬过。”
沈彻抬头看了看,横梁离地约三丈高,普通人本爬不上去。他看向师父,阁主点点头,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般掠上横梁,动作轻巧无声。
“绳索。”阁主低声道。
韩青将绳索抛上去。阁主固定好绳索,垂下来。沈彻先上,他肩上有伤,动作稍显笨拙,但还是咬牙攀了上去。
轮到萧月时,她看着那晃动的绳索,咬了咬唇。她虽会些拳脚功夫,但轻功着实一般。
“我带你。”沈彻低声道,将绳索在自己腰间绕了一圈,伸手下来。
萧月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牢牢抓住她。借着沈彻的拉力,她踩着墙壁,一点一点爬上去。到横梁上时,已是气喘吁吁。
“没事吧?”沈彻问。
萧月摇头,看向屋顶。果然,有三块琉璃瓦明显松动,缝隙里透出微光。
阁主轻轻移开瓦片,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下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风声——那是密道通风口的声音。
“我先下。”阁主说完,纵身跃下。片刻后,下面传来一声轻咳,是安全信号。
沈彻看向萧月:“跟着我。”
他先下,萧月紧随其后。洞口离地面约两丈,两人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韩青最后一个下来,顺手将瓦片复原。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光。空气浑浊,弥漫着土腥味和……血腥味。
沈彻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四周。密道约一人高,两侧是砖石垒砌的墙壁,地上散落着碎石——正是塌方处滚落的。
“爹!”萧月急唤,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没有回应。
沈彻心中一沉,举着火折子往前照。塌方处就在前方十丈左右,乱石堵死了通道,只留下顶部一个小缝隙。
“萧将军!”韩青也喊,“您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萧月腿一软,险些摔倒。沈彻扶住她,沉声道:“别急,挖开看看。”
三人开始动手。韩青力大,用铁锹撬动大石块;沈彻和萧月搬开碎石。密道狭窄,施展不开,很快三人都汗流浃背。沈彻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但他恍若未觉。
挖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撬开一块巨石,露出后面的空间。火光照进去,只见萧定邦靠坐在墙角,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前的衣襟被血浸透。
“爹!”萧月扑过去,声音发颤。
萧定邦缓缓睁眼,看到女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月儿……”
“爹,您怎么样?”萧月跪在他身边,想去碰他,又不敢碰。
“没事……皮肉伤。”萧定邦勉强扯出一个笑,看向沈彻,“彻儿也来了……好,好……”
沈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前一道刀伤,很深,但已止血,应该是萧定邦自己撕了衣襟包扎的。真正致命的是失血过多和缺氧,嘴唇都已发紫。
“必须马上出去。”沈彻果断道,“韩将军,您背萧将军。我开路。”
韩青应声,小心翼翼地将萧定邦背起。萧定邦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没喊疼。
四人原路返回,刚到塌方处,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是赵康的声音。
沈彻示意众人噤声,贴在墙壁上。火折子熄灭,密道陷入黑暗。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翻找东西的声音。显然,禁军正在搜查神厨。
“统领,这里有个洞!”有人惊呼。
沈彻心头一紧——他们下来时移开的瓦片,被发现了!
“下去看看!”赵康下令。
脚步声近洞口。沈彻握紧剑柄,韩青也将萧定邦放下,抽出了刀。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走水了!走水了!神库着火了!”
神库是存放祭祀用品的地方,紧邻神厨。一旦着火,后果不堪设想。
赵康骂了一声:“留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去救火!”
脚步声匆匆远去。只留下两个守卫在洞口徘徊。
沈彻和韩青对视一眼,点点头。两人同时跃起,沈彻一剑刺穿一个守卫的咽喉,韩青则扭断了另一个的脖子。动作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声音。
“快走!”沈彻低喝。
四人从洞口爬出,神厨内已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救火的呼喊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是韩将军的人放的火?”萧月问。
“不是。”沈彻蹙眉,“我们没有安排放火。”
阁主忽然道:“是高德。”
果然,神厨门被推开,高德闪身进来。他脸色苍白,额头有伤,显然经过一番搏斗。
“快走!”他急声道,“赵康很快会回来!我从神库放了把火,但拖不了多久!”
“高公公为何帮我们?”沈彻盯着他。
高德苦笑:“沈少主何必明知故问。老奴帮德妃娘娘办事,如今赵琛得势,第一个要的就是老奴。帮你们,就是帮自己。”
沈彻不再多问,背起萧定邦:“从哪走?”
“跟我来。”高德转身带路。
五人从神厨后门溜出,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来到一处矮墙下。墙外就是太庙外墙,翻过去就是民居。
“从这里出去,往东走三条街,有辆马车等着。”高德道,“车夫是老奴的人,可信。”
沈彻深深看了高德一眼:“多谢。”
“不必。”高德摆摆手,“沈少主若念这份情,后……替老奴在德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便是。”
沈彻点头,正要翻墙,高德忽然叫住他:“沈少主,等等。”
“还有事?”
高德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给沈彻:“这是老奴当年受沈傲天将军恩惠时,将军赠与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愿少将军……平安顺遂。”
沈彻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正是父亲的手笔。
他握紧玉佩,重重点头,翻身跃过矮墙。
墙外是一条小巷,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哑巴,见他们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将萧定邦安顿上车,沈彻回头看了一眼太庙。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混乱还在继续。
“走。”他低声道。
马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厢里,萧定邦靠在女儿肩上,气息微弱。萧月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月儿……”萧定邦睁开眼,轻声道,“别哭……爹没事……”
“您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萧月哽咽。
萧定邦艰难地转头,看向对面的沈彻。少年面色苍白,肩头绷带渗血,但眼神依旧坚定。
“彻儿……”他伸出手。
沈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布满老茧,却依旧有力。
“萧伯伯……”沈彻喉头发哽,七年了,他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
萧定邦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好孩子……你长大了……比爹强……”
沈彻摇头:“是彻儿无能,让您受苦了。”
“不怪你……”萧定邦喘息着,“是皇帝……是赵琛……他们……不会放过萧家……也不会放过你……”
他看向萧月,又看向沈彻,眼中泛起泪光:“月儿……爹若有不测……你……你跟彻儿走……离开上京……好好活着……”
“爹!您别说了!”萧月哭道,“您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找大夫,您会好起来的……”
萧定邦摇摇头,目光落在沈彻脸上:“彻儿……答应我……护月儿周全……”
沈彻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萧伯伯放心,只要沈彻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人伤她分毫。”
萧定邦欣慰地点头,又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道:“天……要亮了……”
是啊,天要亮了。
可他们的黑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奔向未知的前路。
而太庙方向,火光渐渐熄灭,只余滚滚浓烟,仿佛一场盛大祭祀的余烬。
祭天结束了。
可人心的祭坛,才刚刚燃起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