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入肉的闷响,沈彻甚至没觉得疼,只是左肩一麻,随即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湿了黑衣。他咬紧牙关,反手拔出箭矢,带出一蓬血花,看也不看地掷向追兵。
“师父,走!”他低吼,声音因失血而嘶哑。
天机阁主护在他身侧,剑光如幕,挡开四面八方袭来的箭矢。老人灰白的须发上溅了血,肩头的箭伤裂开,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决然的意。
“上马!”韩青牵来两匹战马,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身后只剩不到百人,个个带伤,却无一人后退。
沈彻翻身上马,动作因肩伤而滞涩。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庙,火光冲天,喊声震耳欲聋。陆铮的身影在敌群中时隐时现,像一头困兽,拼死搏。
“陆将军他——”
“别废话!”天机阁主也上了马,一剑斩断追兵的绳索,“他自有分寸!走!”
三人两骑,在韩青等人的拼死掩护下冲出重围,直奔城外。
马背上颠簸,每一下都牵动伤口,疼得沈彻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萧定邦还在密道里等着,韩青的三百弟兄还在浴血奋战,他不能倒下。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天色已近黄昏,他们来到城外一处荒废的破庙。
“下马!”天机阁主勒住缰绳,率先跳下,伸手去扶沈彻。
沈彻从马背上滑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被师父扶住。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黑色的衣料被浸透,粘在皮肉上。
“韩将军,警戒。”阁主沉声道,扶着沈彻进了破庙。
庙里蛛网密布,神像倒塌,只有角落里还算净。阁主让沈彻靠着墙坐下,撕开他肩头的衣服。箭伤很深,几乎洞穿,边缘皮肉翻卷,血还在汩汩地流。
“有毒。”阁主看了一眼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脸色凝重。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白色粉末撒在伤口上,又取出银针,在沈彻口几处位连扎数下。
沈彻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忍着。”阁主手下不停,又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箭上有‘蚀骨散’,必须把腐肉剜掉,否则毒素蔓延,你这胳膊就废了。”
沈彻点点头,咬住一截枯木。
刀尖刺入皮肉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死死咬着木头,额头青筋暴起。阁主动作很快,剜去腐肉,又用清水冲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沈彻已几近虚脱,面色惨白如纸。
“师父……”他哑声问,“陆将军他……”
阁主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他断后时,身中十七刀。”
沈彻闭上眼。
那个在北境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那个因为愧疚而暗中保护他的长辈,那个说“沈傲天的儿子不能死在这里”的硬汉……就这么没了。
“韩青的人呢?”他又问,声音更哑。
“折损过半,剩下的护着萧定邦,应该已到安全之处。”阁主看着徒弟苍白的脸,眼中闪过痛色,“彻儿,这一局,我们输了。”
没救出萧定邦,还搭上了陆铮和那么多弟兄的命。
沈彻摇头:“不,还没输。萧将军已从密道脱身,只要他活着,北境军心就在。赵琛想夺兵权,没那么容易。”
“可你暴露了。”阁主叹气,“今之后,天机阁必成朝廷眼中钉。赵琛也会知道,沈傲天的儿子回来复仇了。”
“那就让他知道。”沈彻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七年了,该讨的债,一笔一笔,都要讨回来。”
阁主看着他,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在北境荒原上奄奄一息,却咬着牙说“我要活着”的少年。七年光阴,将那个倔强少年磨砺成了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却也易折。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阁主问。
“等。”沈彻靠着墙,喘息道,“等韩青的消息,等萧将军安全出城。然后……去北境。”
“北境?”阁主皱眉,“你现在这身子,怎么去?”
“必须去。”沈彻握紧拳,“虎符在我手上,只有我去了北境,才能调动大军,为父亲翻案,为萧将军正名。”
阁主还想说什么,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韩青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看到沈彻还活着,松了口气,随即急声道:“少主,不好了!”
“说。”
“萧将军……没从密道出来。”韩青声音发颤,“我们在地道出口等到现在,只等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太监。他说,密道中途塌了,萧将军被堵在里面,生死不明。”
沈彻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密道塌了?怎么会这么巧?!
“那小太监呢?”他强撑精神问。
“伤得太重,说完就……就断气了。”韩青跪倒在地,虎目含泪,“末将无能!末将该死!”
沈彻撑着墙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却一字一句道:“回城。”
“少主不可!”韩青急道,“城中现在全是追兵,您回去就是送死!”
“萧将军因我而困,我岂能独活?”沈彻看着他,“韩叔,你带师父去安全的地方,我自己回去。”
“胡闹!”天机阁主厉声道,“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肩上有伤,体内有毒,你能打得过谁?又能救得了谁?”
“那我也要去。”沈彻固执道,“是我把萧将军卷进来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你——”
“师父。”沈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七年前,我眼睁睁看着父亲蒙冤而死,什么都做不了。七年后,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萧将军死。否则,我沈彻愧为人子,也枉为男儿。”
阁主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七年了,他教他武功,教他谋略,教他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可唯独没教他,如何在情义与仇恨之间抉择。
罢了。
“老夫陪你回去。”阁主最终道。
“师父!”
“别废话。”阁主摆摆手,“韩青,你带着剩下的人,去城南悦来客栈等消息。若三后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带着虎符去北境,找副将陈平。他是你父亲的老部下,可信。”
韩青还要说什么,被阁主一个眼神制止。
“这是命令。”阁主道。
韩青咬牙,重重磕了个头:“末将领命!少主,阁主,保重!”
他起身,深深看了沈彻一眼,转身冲出破庙。马蹄声远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庙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沈彻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肩头渗血的绷带,喉头发哽:“师父,您……”
“老夫这条命,七年前就该交代在北境了。”阁主淡淡道,“是你父亲从死人堆里把老夫背出来的。如今还给他儿子,也算两清。”
沈彻眼眶发热,别过脸去。
“歇半个时辰,然后出发。”阁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趁天还没黑透,好混进城。”
沈彻点点头,靠着墙坐下。肩上的伤口辣地疼,毒素虽被压制,但并未清除,一阵阵寒意从骨缝里往外冒。
他闭上眼,脑中却不断浮现萧定邦的脸,萧月的脸,父亲的脸……最后定格在太庙前,萧月逆着人流,往火光中走去的画面。
她要去哪?
她看到了吗?看到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看到他肩上的箭?看到他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沈彻忽然很想笑。
七年隐忍,七年谋划,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
他终究,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夜幕降临,上京城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禁军一队队走过,火把在风中摇晃,映着铠甲森寒的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传出,很快被大人捂住。
太庙的火已被扑灭,但焦糊味还弥漫在空气中。宫城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太监尖细的传令声。
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
沈彻和师父换了身百姓衣服,脸上抹了灰,佝偻着背,混在几个晚归的挑夫中,从西侧小门进了城。守门的禁军盘查很严,但他们装扮得实在不起眼,又塞了几两碎银,总算蒙混过关。
进城后,两人直奔城南悦来客栈——那是韩青说的接头地点。
客栈门关着,挂出“客满”的牌子。沈彻绕到后门,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找韩掌柜。”沈彻低声道。
门开了,一个伙计打扮的人将他们让进去,迅速关上门。后院厢房里,韩青正焦急地踱步,见他俩进来,大喜过望:“少主!阁主!你们没事吧?”
“无碍。”沈彻问,“有萧将军的消息吗?”
韩青脸色一黯:“还没有。末将派了几个弟兄去查,密道确实塌了,入口被乱石堵死。禁军正在挖掘,但进展很慢。”
沈彻心往下沉。密道塌方,萧定邦被困在里面,时间拖得越久,生还希望越小。
“还有……”韩青欲言又止。
“说。”
“云曦郡主……不见了。”
沈彻霍然抬头:“什么?!”
“我们的人回报,郡主午时左右出了别院,往太庙方向去了。”韩青道,“后来太庙大乱,她就……就再没回来。”
沈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箭毒发作时还要冷。
萧月去了太庙?她看到了?看到了多少?她现在在哪?是被禁军抓了,还是……
“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动用所有人手,一定要找到她!”
“已经在找了。”韩青道,“但京城这么大,禁军又,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
沈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萧月不是冲动的人,她冒险去太庙,一定有理由。是去找萧定邦?还是……去找他?
如果是找他,那她可能会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槐花巷?不,那里太显眼。将军府?已被查封。那还有哪里?
沈彻脑中灵光一闪:“李府!”
“李府?”阁主皱眉,“那个凶宅?”
“对。”沈彻急道,“她小时候常去那里玩,说那里的梅花开得好。后来李茂出事,宅子荒废,但她有时还是会偷偷溜去。那是……那是我们小时候的秘密。”
韩青看向阁主。阁主沉吟片刻,点头:“去看看吧。小心些。”
李府离悦来客栈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夜色中,那座废弃的宅院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
沈彻翻墙而入,落地时牵动伤口,疼得眼前一黑。他咬牙稳住身形,凝神细听。
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后花园走,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枯草。
后花园那口枯井边,似乎有个人影。
沈彻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井沿上,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亮那人的侧脸——是萧月。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她就那么坐着,望着井底,仿佛魂魄已失。
沈彻的心狠狠一揪。
“萧月。”他轻唤。
萧月身子一颤,缓缓转过头。看到他的瞬间,她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然后是恐慌,最后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还活着。”
“我活着。”沈彻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你怎么在这儿?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危险?”
萧月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肩头渗血的绷带,再移到他满是血污的手。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他的伤口。
“疼吗?”她问,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沈彻喉头发紧,摇头:“不疼。”
“骗人。”萧月哽咽,“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沈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发抖,看着她脸上未的泪痕。七年了,他没见过她哭。那个骄纵任性、永远昂着下巴的小郡主,如今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却在半空停住。手上的血污会弄脏她的脸。
萧月却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热,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看到你中箭了。”她哭着说,“我看到你流血,看到你骑马跑掉……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沈彻哑声道,“我命硬,死不了。”
“可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萧月语无伦次,“我找了你半天,哪里都找不到……后来太庙起火了,禁军到处抓人,我躲到这里……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沈彻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恨了七年、怨了七年,却也……记挂了七年的姑娘。忽然觉得,那些恨啊怨啊,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萧月僵了一下,随即放声大哭,把脸埋在他口,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七年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都哭出来。
沈彻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摔跤哭鼻子时那样。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很快融化成水。
不知哭了多久,萧月终于止住眼泪,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爹呢?”她哑声问,“他还活着吗?”
沈彻沉默。
萧月看懂了他的沉默,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密道塌了,他困在里面。”沈彻最终说,“禁军正在挖,但……”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萧月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刚刚燃起的光,一点点熄灭。她松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井沿才站稳。
“我要去太庙。”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行。”沈彻也站起来,“太庙现在全是禁军,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爹呢?”萧月盯着他,“他就该困死在里面吗?”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萧月打断他,眼中泛起泪光,“沈彻,你受伤了,你师父也受伤了,韩将军的人死伤过半。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去求赵琛?去求皇帝?还是再去劫一次狱,把命也搭上?”
沈彻语塞。
是啊,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天机阁暴露了,陆铮死了,韩青的人折损大半。他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去救萧定邦?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萧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坐在这里等?等我爹的尸体被挖出来?等我娘听到噩耗一病不起?等萧家满门抄斩?”
她一步步后退,退到井边:“沈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黑。每次打雷下雨,我都跑去你房里,挤到你床上。你总嫌我烦,可还是会让我睡里面,自己睡外面。”
沈彻心头一痛。他记得。记得那个雷雨夜,她光着脚跑进来,钻进他被窝,小小的身子在发抖。他嘴上说“女孩子真麻烦”,却悄悄给她掖好被角。
“后来你走了,我再也没怕过黑。”萧月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因为我发现,这世上比黑更可怕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生离,比如死别,比如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陷入绝境,却无能为力。
“萧月……”沈彻上前一步。
“别过来。”萧月摇头,“沈彻,你走吧。离开上京,去北境,去江南,去哪里都好。别再回来了。”
“那你呢?”
“我?”萧月笑了,“我是萧家的女儿。我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活,我活。他死,我陪他死。”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扎在沈彻心上。
“你不能死。”沈彻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萧月,你听着,我会救你爹,我会救萧家。但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怎么救?”萧月问,“沈彻,你告诉我,怎么救?”
沈彻答不上来。
两人在雪中对视,一个满身血污,一个泪流满面。中间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这漫天的风雪。
许久,沈彻缓缓跪下,单膝着地。
萧月愣住了。
“我沈彻,以沈家列祖列宗起誓。”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必救萧定邦将军脱险,必还萧家清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萧月捂住嘴,泪水决堤。
“你……”她哽咽,“你何必……”
“因为我欠萧家的。”沈彻站起身,“欠你爹的养育之恩,欠你的……七年。”
他伸出手:“萧月,信我一次。就像小时候,你信我会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你那样。”
萧月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沾满血污,却坚定有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爬树摘梅子,脚下一滑摔下来。是沈彻在下面接住了她,两人一起摔进雪堆里。他摔得龇牙咧嘴,却还问她:“疼不疼?”
她说:“不疼,有你在下面垫着。”
那时他们都还小,不知道未来会有这么多风雨,这么多生死。
萧月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我信你。”她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彻,我信你。”
沈彻握紧她的手,像握住稀世珍宝。
“跟我走。”他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萧月点头,任由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
井边积雪上,还留着她刚才坐过的痕迹。
像一个句号,终结了所有天真的、柔软的、不染尘埃的岁月。
从今往后,前路荆棘,风雪满途。
但她握着他的手,忽然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