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时”交片后的第三天,老陈在晨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开始,工作室要启动一个新。不是外包,不是广告,是原创短片。”他扫了一眼所有人,“十五分钟,暂定名《归途》。讲的是一个老人回故乡的故事。”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原创短片——不是客户的需求,不是甲方的修改,而是他们自己想做的东西。这在飞鱼工作室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谁负责?”大刘问。
老陈看了林沁怡一眼。“林沁怡。执行导演。”
林沁怡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陈没给她机会。
“分镜、原画、动画、后期,你全程盯着。有问题找我,但别指望我替你擦屁股。”老陈顿了顿,“这个做好了,以后你就是导演。做不好,以后继续画分镜。”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沁怡身上。小杨冲她挤了挤眼睛,大刘吹了声口哨,阿杰竖了个大拇指。小李没有抬头,但他的鼠标停了一秒。
林沁怡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谢谢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别急着谢。先做出来再说。”老陈转身回了办公室。
小杨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执行导演!你听到了吗!执行导演!”
林沁怡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听到了听到了,你松手……”
“我就知道你可以!”小杨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从分镜师到负责人到执行导演,才用了不到三个月!”
林沁怡笑了笑,但心里并不轻松。执行导演不是挂个名头,而是要真正掌控一个的每一个环节。十五分钟的原创短片,比“甜时”长了七倍,工作量大了不止七倍。而且这是工作室的第一部原创作品,做砸了,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是整个工作室的脸。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归途》的资料。老陈只给了她一个故事梗概——一个老人,离开故乡五十年,终于回去了。故乡变了,人变了,但他记忆里的那棵树还在。故事很短,但情绪很重。
她拿起数位笔,在白板上画下了第一格。一个老人站在村口,面前是一条土路,路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很大,枝叶遮住了半边天。老人站在树下,抬起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画完之后她盯着这格看了很久。老人的表情应该是怎样的?思念?释然?还是遗憾?她没有答案。她放下笔,决定先不想这个,从分镜开始一步步来。
手机震了。陆承渊的消息。
“听说你当执行导演了?”
林沁怡愣了一下,他怎么又知道了?“你消息也太灵通了。”
“周敏告诉我的。她说飞鱼工作室要启动原创短片,老陈点名让你做执行导演。”
“周敏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是经理,关注被投的动态是她的工作。”
林沁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甜时”是承影投的,《归途》虽然不是承影的,但飞鱼工作室是承影的伙伴,关注他们的动态确实正常。
“恭喜。”陆承渊又发了一条。
“谢谢。但还没开始做,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你能。”
林沁怡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个人,永远比她更相信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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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林沁怡在家画分镜。
《归途》的故事不长,但情绪层次很丰富。老人回到故乡,看到的第一眼是村口的石碾子。石碾子还在,但磨盘已经裂了,上面长满了青苔。他站在那里,想起小时候推着石碾子碾麦子的场景。麦子磨成粉,妈妈做成馒头,热腾腾的,他一次能吃三个。
林沁怡画了老人站在石碾子前的背影。背有点驼,肩膀微微前倾,像在弯腰看什么。她的笔很快,但画到老人的手的时候停了。老人的手应该是什么样的?布满皱纹、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她画了几遍都不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给陆承渊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嘛?”
“在看书。你呢?”
“画分镜。卡住了。”
“卡在哪?”
“老人的手。画不出来那种……沧桑感。”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弹出一行字:“你想想你外公的手。”
林沁怡愣住了。她外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他的记忆很模糊。但她记得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关节很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土。她小时候喜欢摸他的手,觉得像树皮一样。
她拿起笔,重新画。这一次,她画的是外公的手——不,是老人的手。布满皱纹,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双手,眼眶湿了。
“画好了。”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陆承渊。
“发给我看看。”
她把那格分镜拍下来发了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了。
“这双手,有故事。”
“谢谢你提醒我。我都忘了我外公的手什么样了。”
“你没忘。只是想不起来。有人提醒,就想起来了。”
林沁怡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的是手,但好像也在说别的什么——她忘掉的那些事,不是真的忘了,只是没人提醒。而他,就是那个提醒她的人。
“陆承渊。”
“嗯。”
“你为什么总能提醒我?”
“因为我记得你所有的事。包括你自己忘了的那些。”
林沁怡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继续画吧。画完了告诉我。”
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画。老人的手画好了,接下来是老人站在老槐树下的背影。树很大,枝叶遮住了半边天。老人站在树下,抬起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她画了老人的侧脸——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嘴角微微上扬,但眼角有一滴泪。
她画完这一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小雏菊上,花瓣变成了浅金色。她看着那束花,想起了陆承渊说的话——“你值得。”她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值得,但既然他这么说,她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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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上,陆承渊发来消息。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不是正式的,就是吃个饭。”
“好。去哪?”
“那家小馆子。红烧肉。”
“好。”
周一晚上,林沁怡到小馆子的时候,陆承渊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正在看手机。
看到林沁怡进来,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说。
“因为分镜画得顺利。《归途》的第一版分镜稿,下周就能给老陈看了。”
“这么快?”
“不快。画了三天了,才画了三分之一。”
陆承渊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茉莉花茶,很香。林沁怡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菜上来了。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还是那三样,但林沁怡吃不腻。她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净净,骨头放在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你有强迫症?”陆承渊看着她码骨头。
“有。从小就有的。我妈说我吃排骨要把骨头码整齐才舒服。”
“我记得。”陆承渊说,“你小时候在我家吃排骨,也是这样。骨头码成一排,像士兵一样。”
林沁怡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你说‘排骨的骨头不能乱扔,它们是一家人的,要放在一起’。”
林沁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我小时候怎么这么幼稚?”
“不是幼稚,是可爱。”
林沁怡低下头,脸红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表情。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小馆子。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林沁怡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陆承渊,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像是有话要说,但又没说出来。”
陆承渊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林沁怡,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阿渊,等我长大,我拍电影给你看。’”
林沁怡点了点头。“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的。”
“那张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林沁怡愣住了。“背面?”
“嗯。你没翻过来看过。”
林沁怡的心跳加速了。她从来没有翻过那张纸条的背面。她以为只有正面有字。“背面写了什么?”
陆承渊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个旧钱包,打开,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纸条。他没有递给她,而是自己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写的——‘你也要等我。’”
林沁怡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也要等我。
她八岁的时候写的。她让他等她。她拍了电影给他看,但在这之前,他要等她。等她长大,等她有能力,等她实现梦想。而她忘了这件事,忘了自己曾经对他做过这样的承诺。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道歉。”陆承渊说,“你没有失约。你在拍电影了。我也在等。我们都没有食言。”
林沁怡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
“因为我想等你自己想起来。不是被我提醒,而是你自己想起来。”
“我现在想起来了。”林沁怡看着他,“你等我。我拍电影给你看。”
陆承渊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好。”
两个人站在小馆子门口,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槐花落了几瓣,掉在林沁怡的头发上。陆承渊伸出手,轻轻地把花瓣拿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林沁怡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吧,送你回去。”陆承渊收回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林沁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他的步伐不快,但她追得很吃力。不是因为走得快,而是因为她的腿在发软。
上了车,林沁怡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她还是不知道名字,但这次她问了。
“这首歌叫什么?”
“《爱的代价》。”陆承渊说。
“谁的歌?”
“张艾嘉。很老了。”
林沁怡闭上眼睛,听着旋律。歌词她听不太清,但副歌那几句她听懂了——“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承渊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陆承渊。”
“嗯。”
“你等了我这么多年,后悔过吗?”
“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因为等你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要求。”
林沁怡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裙子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但在他面前,她的眼泪总是控制不住。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林沁怡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陆承渊。”
“嗯。”
“那张纸条,你能借我看看吗?我想看背面。”
陆承渊从钱包里抽出纸条,递给她。林沁怡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你也要等我。”字迹歪歪扭扭,“等”字少了一横。
她看着那行字,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她八岁的时候,就知道要让一个人等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写了。而那个人,真的等了。等了十六年。
她把纸条还给陆承渊。“你收好。别丢了。”
“不会丢的。”他把纸条放回钱包,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无价的珍宝。
林沁怡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陆承渊把车窗摇下来。
“怎么了?”
“阿渊。”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谢谢你等我。”她说,“以后,换我等你。”
陆承渊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沁怡笑了,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听到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但没有开走。她继续上楼,走进家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那辆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陆承渊站在车旁边,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然后上车,缓缓开走了。
林沁怡站在窗前,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从纸巾盒里抽出来的纸巾——没有用,因为她今天没有哭。她笑了,把纸巾放回桌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小雏菊上,花瓣变成了银白色。她拿起手机,给陆承渊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阿渊。”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张纸条的背面——“你也要等我。”她八岁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等”字少了一横。但那个承诺,她十六年后才想起来。
还好,不晚。
他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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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
悬念提示:纸条背面的秘密揭开了,但陆承渊还有多少没告诉她的事?他说“等你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要求”,但这个选择让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十五岁失去母亲,十七岁开始打工,二十岁考上大学——这些事,他从来没有提过。而《归途》那个老人回故乡的故事,和林沁怡正在找回的记忆之间,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她还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