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兰的手艺不是吹的。
猪肉剁成馅,掺上一把切碎的韭菜和几滴酱油,拿筷子搅上劲。
面粉加水揉成光溜溜的面团,醒了半柱香的工夫。
何泽兰擀皮,赵桂兰包。
何泽梅想上手帮忙,被赵桂兰一巴掌拍开。
“你包的饺子跟馄饨似的,煮下去就散。一边待着去。”
何泽梅撅着嘴退到一边,蹲着看。
何泽慧洗了手过来帮着摆饺子。
白胖的饺子一个个排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锅里的水烧开了。
赵桂兰把饺子一个一个沿着锅边溜下去,用铲子背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
“开锅加冷水,三滚就好。”赵桂兰一边看火一边念叨。
水滚了三次。
饺子浮上来了,白白胖胖的,皮子薄得透出里面的肉馅来。
赵桂兰拿漏勺捞起来,一碗一碗分好。
七个人的碗。
何泽慧那碗多了两个。
“妈又偏心。”何泽梅嘟囔。
“你要嫌少,你把你的让给。”
何泽梅老实了。
七个人围着矮桌坐下。
何德义咬了第一口饺子,滚烫的肉汁在嘴里散开。
他“嘶”了一声,含着饺子说不出话来。
二哥何泽强一口气塞了两个进去,烫得直哈气。
“好吃!真好吃!”
何泽梅嚼着饺子,筷子已经伸向了下一个。
“小妹出息了!让全家吃上了纯肉饺子!”
何泽远更直接。
“不哥说,自打解放以后,这是咱家吃得最好的一顿了。”
何泽兰没说话,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赵桂兰自己碗里的饺子动得最少,她一直在看几个孩子吃。
眼角的细纹全挤在一起了,但嘴角是弯着的。
何泽慧吃了四个饺子,放下筷子。
她看着桌上所有人的脸。
“爸,妈,哥哥姐姐们。”
大家都看着她。
“稿费这件事,只是开头。我以后每周给报社写一篇文章,稿费稳定了,家里的伙食就能改善。等我考上大学,国家包学费发助学金,家里不用倒贴我一分钱。”
何泽梅竖起大拇指。
“小妹威武!”
赵桂兰白了何泽梅一眼。
何泽慧正要继续说,注意到大哥何泽远没有动筷子。
他碗里的饺子还是满的。
一个都没吃。
“大哥。”
何泽远听到喊声,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
赵桂兰也注意到了。
“泽远,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何泽远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爸,妈,有件事我憋了两天了。”
饭桌上安静了。
何德义把碗放下来。
“说。”
何泽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元雪家那边……出事了。”
郭元雪是何泽远谈了快两年的对象。
两人在厂子里认识的。女孩在附近一家纺织厂做挡车工,长得端正,性子温顺,对何泽远很好。
但郭家的条件比何家强一些。
郭父在码头当装卸工头,家里人口少,住的房子虽然也小,但好歹不漏雨。
“她爸妈嫌咱家没房子。”何泽远的声音闷闷的。“上个礼拜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年底前分到房子把婚结了,要么就退婚。”
何德义的手捏紧了筷子。
赵桂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何泽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一个事。贺兴业,就厂里那个事,他天天跑郭家去,拎着东西去。听说他在分房名单上,马上要分到一间房。郭家妈看上他了。”
桌上死静。
何泽梅张了张嘴,被何泽兰在桌底下按住了手。
何泽远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微微发颤。
“元雪不同意换人。她在家里绝食,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爸把她锁在屋里了,我连去看一眼都看不到。”
何德义猛地站起来。
“锁在屋里?她爸把人锁起来了?”
“爸你坐下。”何泽远伸手按住何德义。“我知道你急,我也急。可咱进不了人家的门,硬闯只会把事闹大,对元雪更不好。”
何德义重重坐回凳子上,整个人耷拉着。
一桌的饺子,没人吃得下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消失了,一片沉寂。
何泽强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来。
何泽兰低着头不说话。
何泽梅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赵桂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碗里的饺子。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泽远。”
“妈。”
“你是不是真心要娶这个闺女?”
“真心的。”何泽远的声音沙哑。“就是觉得跟她在一块儿踏实。”
赵桂兰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放弃。你妈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辈子认准的理就一条,好人该有好报。”
她转头看向何泽慧。
何泽慧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听。
从何泽远开口到现在,她脑子里在转。
贺兴业。
这个名字在工厂里出现过不止一次了。上次考核秦鹏和何怀安的时候就是他出的刁难题。他是厂长李尚江的人。他的哥在政府上班,靠关系分到了房子。
何泽慧站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何泽远面前。
“大哥。”
何泽远抬头看着她。
“信我。房子会有的。嫂子也会进咱家的门。”
何泽远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嘴巴动了动,想笑又笑不出来。
何泽强在旁边苦着脸。
“小妹,你别安慰人了。厂里分房那个名单排了多长,你知道不?前面四十多户,咱家连边都沾不上……”
“我说了会有,就会有。”
何泽慧的语气很平。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端起何泽远面前那碗饺子,塞到他手里。
“先把饺子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泽远看着碗里白胖的饺子,鼻子一酸。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