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第二天清晨,弄堂里到处是积水和碎瓦片。
何泽慧踩着钉鞋出门上学。
路过弄堂口的早点摊子,卖烧饼的老赵头正把昨天被雨淋湿的蒲团拿出来晒。
“哟,何家小妹上学去啊?”
“赵叔早。”
老赵头手里翻着一张报纸,忽然叫住她。
“小妹,你过来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不是你?”
何泽慧走过去。
老赵头把那张报纸翻开,指着教育专版的头条。
何泽慧低头一看。
标题横跨了半个版面——
《致新龙国青年:如何把知识锻造成建设的钢》
署名:何泽慧。
何泽慧盯着那几个铅字看了两秒。
发了。这么快就发了。
她本来以为至少要等到下周。
“是我写的。”她点头。
老赵头眼睛瞪圆了。
“真是你?这可是解放报啊!头条!”
旁边买烧饼的几个邻居都探头过来看。
何泽慧不想引起太多关注,冲老赵头笑了笑就走了。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就发现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了。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教导主任正带着两个老师往公告栏上贴东西。
她走近一看。
公告栏上贴了一整张放大的报纸版面。
就是她那篇文章。
旁边还贴了一张红色海报——“祝贺我校高三甲班何泽慧同学文章登上解放报教育专版头条!”
何泽慧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动静搞得挺大。
上课铃还没响,她刚走进教学楼,就被周先生在楼梯口截住了。
“何泽慧,来,跟我到场。”
“先生,怎么了?”
“今天全校晨会,校长让你上台。”
何泽慧跟着周先生到了场。
全校学生已经按班级列队站好了。
场边上还停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是区教育局的人。
校长站在台上,先念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拿出一份报纸。
“同学们,今天我给大家念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我们学校高三甲班的何泽慧同学。”
校长把报纸展开,从头念到尾。
场上三百多个学生安静的听着。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但已经有燥热的意思了。
何泽慧站在队伍里,听着校长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她写的那些字。
“……主动回想,不是被动的再看一遍。而是合上书本,问自己:我刚才学了什么?核心知识点是什么?我能不能把它讲给一个完全没学过的人听?”
“……间隔复习,利用记忆的自然规律。第一天学完,隔一天复习;三天后再复习,七天后再次复习。复习的时间越往后越短,但记忆却越来越牢固……”
校长念完了。
场上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一个角落传开,很快蔓延到整个场。
区教育局的事走上台,宣布了一件事。
“经区教育局研究决定,何泽慧同学撰写的学习方法文章,将被定为全市中学和扫盲班的参考教材。希望全市青年学生向何泽慧同学学习,把知识真正学到手,为建设新龙国贡献力量。”
台下掌声又起来了。
安雨荷在队伍里使劲拍手,拍得手掌通红,嘴角的酒窝很深。
陆又薇站在队伍最后面,没有鼓掌,但她看着台上那个女生,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陆容熙站在她旁边,双手在裤兜里,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脑袋,落在何泽慧身上。
停顿了片刻。
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就收回了。
梁清淑站在队伍的边角。
她的布拉吉裙子下摆沾了泥,昨晚的暴雨把她住的弄堂也灌了水。
她看着台上的校长,看着台下所有人冲何泽慧鼓掌,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死死的绞在一起。
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教室外面传来引擎声。
是摩托车。
一辆军绿色的跨斗摩托车从校门口开进来,直接的停在教学楼前面。
骑车的人穿着中山装,摘下风镜,正是徐志国。
他拎着一个帆布包,大步流星的往教学楼里走。
安雨荷瞪大了眼睛。
“那是上次来找你的记者?他骑摩托车来的?”
何泽慧没回答,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
徐志国在一楼走廊上截住了她。
“何泽慧同学!稿子发了,反响非常好!”
徐志国声音洪亮,脸上洋溢着兴奋。
“编辑部今天一早收到了十几封读者来信,全是中学教员写的,说你的方法很实用。教育局那边也打了电话来,问能不能约你再写一组系列稿。”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你的稿费。”
何泽慧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几张纸币。
“一千四百六十个字,按千字两元结算,应付两元九角二分。编辑部说你这篇文章写得好,主编特批加了奖励稿费。总共五块整。”
五块钱。
何泽慧把信封攥在手里。
“另外。”徐志国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后续专栏的邀约函。编辑部决定开设一个'新青年学习方法'的系列栏目,每周一篇,并长期约稿。稿费标准仍是千字两元。如果文章反响特别好,还有额外奖励。”
何泽慧看了看那张邀约函上的公章。
解放报编辑部。
红色的公章。
“我接。”
“痛快!”徐志国在帆布包里又翻了翻,掏出一本报社的稿纸。“这是给你的专用稿纸。以后写完直接的寄到编辑部就行,不用再托周先生转了。地址在这里。”
何泽慧把稿纸和邀约函收好。
徐志国走后,何泽慧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她把信封里的五块钱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然后她把钱叠好,趁四下无人,送进了脑子里的那个一平方米的小空间。
空间里的钱在增加。
数目还是不多。但来路越来越稳了。
放学以后,何泽慧没有直接的回家。
她拐进了菜市场。
五月底的菜场快收摊了。
卖肉的摊位前剩的不多。
她走到一家肉铺前面,蹲下来看。
案板上还剩一条大约两斤半的猪肉,肥瘦相间,带着一层白花花的板油。
“大叔,这肉怎么卖?”
“一毛六一斤。”
何泽慧盘算了一下。
两斤半,四毛钱。
她又走到旁边的粮油铺。
柜台后面码着几种面粉。
“兵船牌”的精白面粉摆在最上面,一包两斤。
“这面粉多少?”
“一毛八一斤。兵船牌的,沪上很好的面粉了。”
两斤三毛六。
她算了算。猪肉四毛加面粉三毛六,再添点葱和酱油,总共不到一块钱。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块钱的纸币,假装手在裤兜里摸出来的。
肉和面粉买好了,用草纸包着,装进书包。
何泽慧拎着沉甸甸的书包走进巷口时,老远的看到赵桂兰坐在门口纳鞋底。
“妈!”
赵桂兰抬头。
“怎么回来这么晚?”
何泽慧把书包里的猪肉和面粉掏出来,往赵桂兰面前一放。
赵桂兰手里的锥子掉了。
她盯着草纸包打开后露出来的那块白花花的猪肉,和那一包印着“兵船牌”字样的精白面粉。
眼珠子半天没转动过。
“小……小妹,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稿费。报社发的。”何泽慧从书包里掏出剩下的四块钱,连同信封一起递了过去,“五块稿费,买了一块钱的肉和面粉,剩下四块妈你收着。”
赵桂兰非但没接,反而把手缩了回去,脸色一板:“你这丫头,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这稿费你自己攒着,留着将来考大学用!我跟你爸还能差你这几块钱?”
“妈,我都买回来了。”何泽慧拉过赵桂兰的手,把信封硬塞进去,“再说今天不一样了。报社的记者下午特意来找我,说我文章写得好,多给了一块多奖励。而且他们还给我开了专栏,以后每个礼拜都能写,写了就有钱拿。以后我考大学的报名费,我自己写文章就能赚出来,这四块钱你拿着贴补家里。”
赵桂兰捏着那个信封,低头看了看信封上印着的“解放报”几个字,又看了看案板上白花花的猪肉,手忍不住有点发抖。
“你就是再能赚钱,这也毕竟是你自己熬夜写出来的辛苦钱。家里有你爸的工资,还饿不死,哪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来养家?”赵桂兰眼圈发红,把信封又要往何泽慧兜里塞。
“妈,你收着吧。”何泽慧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爸在厂里那么累,哥哥姐姐们天天活连轴转,咱们家好久没见荤腥了。今天这顿饺子,就算我请全家的。这钱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就当是替我保管行不行?”
赵桂兰看着小女儿那双澄澈稳当的眼睛,嘴唇抖了抖。
何泽慧伸手抹了一下母亲的眼角:“妈,你别哭。”
“谁哭了,风迷了眼。”赵桂兰赶忙偏过头,擤了擤鼻子。她把那四块钱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揣进最里面的衣兜里,拍了拍,“行,这钱妈不花,妈单独给你存着,连你爸都不告诉。留着以后给你去首都念书当盘缠!”
何泽慧笑了:“妈,今晚包饺子吧。纯肉馅的。”
赵桂兰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水回去了。
她站起来,端起那包猪肉和面粉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何泽慧,想说什么,嘴皮子动了一下,到底只憋出一句:“败家丫头,买这么肥的肉,能㸆多少大油出来呢!”
说罢转过头进了厨房,脚步却比平时轻快得多。
铁锅烧水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案板上剁肉的声响听着格外有力气。
晚上,何家飘出了精白面粉和纯肉饺子的香味。
全弄堂都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