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水云被安排在后勤科。
第一天报到,她穿上厂里发的工装,激动得一宿没睡好。
天还没亮就在家里照了三遍镜子,把衣服上的每一条折痕都抻平了。
结果一进后勤科的门,迎面就碰上了主管王科长的脸色。
王科长四十出头,长了一张窄长脸,两道眉毛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只拿眼皮子往上掀。
“李水云?”
“是是是,王科长好!”
李水云堆着满脸的笑,弯了弯腰。
王科长翻了翻桌上的名册。
“你被分配到清扫组。负责一车间到四车间的车间卫生,包括地面、机台底部、铁屑回收和废油桶清理。每天早上六点到岗,晚上七点收工。”
李水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四个车间的清扫?那是三个人的活。
“王科长,就我一个人扫?”
“人手紧张,先一个人顶着。等上面批了编制再说。”
王科长说完低下头办公,不再看她。
李水云站在办公室里,手攥着工装口袋里的铝饭盒,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她走了出去。
第一天下来,李水云的腰跟要断了一样。
四个车间的地面全是铁屑和油污,趴在机台底下掏废料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直咧嘴。
第二天更过分。
王科长在早上巡查的时候,蹲在三车间的角落里,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机台底座的缝隙。
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李水云!”
“到!”
“这就是你扫的?”
李水云跑过来一看,那条缝隙细得筷子都捅不进去。
“王科长,那个缝隙太窄了,扫帚伸不进去……”
“伸不进去你不会用铁丝钩?后勤科的卫生标准白发了?回去重新扫!”
李水云蹲在角落里,拿一铁丝在那条缝隙里一点一点抠。
抠了半个小时,抠出来的灰尘还不够塞牙缝的。
旁边车间的工人看着她,小声嘀咕。
“王科长这是存心为难人吧?”
“可不是嘛。听说他原本跟人打了招呼,要往后勤塞自己一个亲戚。结果被这个李水云截了名额,他能不窝火?”
李水云听到了。
她蹲在地上没动,铁丝攥在手里,骨节发酸。
搁以前这种事,她李水云二话不说直接架。在弄堂里住了这么些年,她跟人吵架对骂从来没输过一场。
但这回不行。
这个工作是何泽慧拿配方换来的。
她要是一闹事被退回去,丢的是何泽慧的脸。
更何况,现在有一个工作很难的,她舍不得。
她咬着后槽牙,把铁丝伸进那条缝隙里,一点一点抠。
到了第四天,王科长换了招数。
他盘了一上午的物资账目,越盘越乱,脸色越来越黑。
下午他把李水云叫到办公室。
“从今天开始,你除了清扫,还得帮后勤科整理物资台账。”
李水云愣了一下。
“王科长,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公家的人,不能光会扫地。”
王科长把一摞皱巴巴的账单往桌上一拍。
“这些是上月的物资进出记录,跟库房对不上账。你给我理清楚,明天早上交。”
李水云抱着那摞账单回到清扫工具房,蹲在角落里,翻了半天。
她认字不多,数字倒是能看懂,但那些进出项写得乱七八糟,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单子上用了不同的名字,工业肥皂在这张单子上写的是“清洁皂”,在那张上写的是“碱性皂块”,数量也对不上。
她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但她没敢出去跟人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子言端着饭盒走过来。
他被分配在物资科。
物资科跟后勤科挨着,中间就隔了一堵墙。
邱子言坐在母亲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她的脸色。
“妈,你哭过了?”
李水云抹了一把脸。
“没有,铁屑迷了眼。”
邱子言没拆穿她。
“后勤那边怎么样?”
李水云犹豫了一下,把王科长为难她的事情说了。
邱子言听完,没有发火。
他放下饭盒,想了一会儿。
“那些账单在哪?”
“工具房里放着呢。”
“你吃饭,我去看看。”
邱子言走进工具房,把那摞账单翻了一遍。
他看的速度很快。
何泽慧教过他记账的方法,每一笔进出都要编号,品名统一,数量核对要交叉验证。
他拿出随身带的铅笔,在一张草纸上飞快的列出了一个清单。
然后他把相同品名用不同叫法的条目归类、合并,重新算了一遍数目。
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张理好的账目走进了后勤科办公室。
王科长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王科长。”
王科长抬起头,看到邱子言,皱了皱眉。
“你是物资科的?来后勤做什么?”
“帮我妈理了一下账。”邱子言把那张草纸放在桌上。“上个月进出记录的差额在这里标出来了。主要问题是品名不统一导致的重复计数。实际库存跟账面差了三桶机油和半箱碱性皂块。这三桶机油是上月月中被三车间借调的,借条压在这摞单子最底下。皂块的差额是称量误差。”
王科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纸。
他的瞌睡全醒了。
他把草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翻了翻邱子言说的那张压在底下的借条。
确实在。
数目也对得上。
王科长抬头看着邱子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多大?”
“十八。”
“谁教你理账的?”
邱子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平平淡淡的说了句。
“王科长,我妈这个名额,是樊代表亲自批的。樊代表说,这是因为有人给厂里做了重大贡献。具体什么贡献,涉及保密条例,我不方便多说。”
他说完,冲王科长点了一下头。
“打扰了。”
然后转身走了。
王科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后脖子上冒出来的冷汗。
从那天起,李水云在后勤科的子好过了不少。
王科长不再故意找茬。
清扫的活也从一个人拆成了两个人轮换。
下午物资盘点的时候出了状况。
后勤科和物资科联合盘库,厂里唯一的算盘手老陈头今天拉肚子请假了。
一堆数目没人算得清。
王科长急得团团转。
邱子言正好在库房帮忙搬货。
他听到王科长在隔壁嚷嚷,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让我来吧。”
他坐在桌前,不用算盘,直接心算。
左手翻账本,右手拿铅笔在草纸上记数。
翻一页,记一笔。
翻完了,数目也出来了。
前后花了不到三十五分钟。
库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樊春竹穿着军装,皮带扎得笔直,站在门框外面看了好一阵子。
等邱子言把最后一组数目报完,她走进来了。
“邱子言。”
邱子言站起来。
“樊代表。”
樊春竹看着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盘点记录。
“你在物资科什么活?”
“搬货、登记、入库。”
樊春竹点了一下头。
“从明天开始不用搬了。到我办公室来报到,我给你换个岗位。物资科的统计调度缺人手,你来。”
邱子言愣了一下。
“谢谢樊代表。”
樊春竹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
“你告诉何泽慧,她的眼光不错。”
傍晚下工的铃声响了。
弄堂口正是热闹的时候。
各家各户的灶膛都起了火,炊烟交织在一起,油烟味和柴火味混成一团。
邻居们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
何泽慧从学校回来,刚走进巷子。
就看到三个人站在自家院门外面。
邱子言穿着崭新的工装,站在正中间。
秦鹏站在他左边,何怀安站在他右边。
三个人挺得笔直。
何泽慧停下脚步。
“你们仨嘛?”
邱子言上前一步。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秦鹏和何怀安同时鞠躬。
三个人异口同声。
“谢恩人!”
何泽慧手里的书包差点掉了。
“你们起来,大街上呢。”
旁边院门里正端着碗吃饭的赵桂兰手一抖,锅铲从灶台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何德义从屋里探出头来。
何泽远嘴里还嚼着东西,跑出来往外瞅。
何泽兰和何泽梅前后脚从厨房里出来,一个端着盘子,一个拎着水壶。
弄堂里的邻居们全看过来了。
“这怎么回事?”
“何家老五?这几个人给她行大礼?”
“那穿工装的不是隔壁李水云家的儿子吗?”
李水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挤进人群,昂着脖子,声音拔得老高。
“怎么着?我们小慧有本事!她凭一己之力把我儿子和这两个孩子全弄进了工厂!那可是正式编制!铁饭碗!”
何泽慧扶额。
“水云婶,你别嚷嚷了……”
李水云本停不下来。
“嚷嚷怎么了!就得嚷嚷!我李水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何泽慧算一个!”
弄堂里一片哗然。
何泽慧拉着邱子言的胳膊就往院里拖。
“赶紧进来,别在门口丢人。”
那天晚上,弄堂里的人议论了很久。
何家老五,一个小丫头,考试八门满分,还能帮人安排进厂。
这姑娘,了不得。
夜里下了暴雨。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劈里啪啦响。
何泽慧被雨声吵醒,睁开眼。
黑暗中,她看到天花板上有水滴落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接一滴,砸在她脸边上不到半尺的凉席上。
“醒了醒了!接水!”
赵桂兰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何泽慧翻身起来。
三姐何泽兰已经下了床,摸黑找到了放在墙角的搪瓷脸盆。
四姐何泽梅踩着拖鞋跑出去帮赵桂兰拿盆。
隔壁房间也响了。
何德义闷声喊何泽远和何泽强起来。
何泽慧趿拉着鞋跑出去,脚下踩到了一滩水。
院子里的下水道灌了。
黄泥水从下水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混着雨水漫到了厨房门口。
赵桂兰蹲在灶台前抢救粮袋子,把装高粱和红薯的麻袋往高处搬。
何德义和何泽远在外屋用扫帚往外推水。
何泽强光着膀子蹲在院子里,试图把下水道盖子撬开疏通。
水推不完。
雨太大了。
屋顶上至少有三个地方在漏。
何泽梅站在主要的那个漏点下面,双手举着一只铁皮桶接水。
水滴砸在铁桶底部,叮当叮当响。
她的头发被漏下来的雨水淋湿了,贴在脸上。
“爸,这子没法过了!”
何泽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屋顶补了多少回了?补完了又漏!逢雨必灌!冬天漏风夏天漏水!你看看隔壁张家都比咱家好……”
“闭嘴!”何德义闷声吼了一句。
何泽梅不吭声了,但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何泽慧从厨房里找到一块油布,踩着凳子够到房梁,把油布搭在主要的那个漏点上面,拿铁丝绑住。
漏是堵住了一个。但另外两个还在滴。
她站在凳子上,看着黑暗中这间破屋子。
一家七口人,七手八脚的接水、推水、搬粮食。
何德义蹲在院子的角落里,雨水浇着他的脊背,他没有动。
过了半天,他开口说了一句。
“天一晴,我去买油毛毡和沥青。把屋顶再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