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考核那天,头升到东边的时候,何泽慧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她穿着碎花布衫,头上戴着那顶宽檐麦秆草帽,白面纱掖在帽沿底下没放下来。
手上套着赵桂兰用废纱头做的手套,手指灵活的翻着一本外语课本。
邱子言最先出来。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是浆得很挺的蓝布衫,头发抹了水梳得齐整,脚上蹬了一双千层底布鞋。
李水云跟在后头。
她今天居然没穿那件旧褂子,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别了一黑夹子。
但她嘴没闲着。
“哎呀妈呀,我这心跳的,手心全是汗。小慧啊,待会进了厂万一人家让我啥我不好咋办?你说我这辈子活,洗衣做饭,糊火柴盒我样样拿手,可就是没进过厂子不知道规矩……”
“水云婶,进了门少说话多看人活,不懂就问,问完了要记住。”
何泽慧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
李水云连连点头。
“对对对,少说话少说话。”
她说完这句,嘴又没停住。
“哎,小慧,你说我穿这件衣裳行不行?你邱婶子说这颜色老气,她那件灰的好看……”
邱子言在旁边低声开口了。
“妈。”
一个字。
李水云一下子闭嘴了。
何泽慧忍住笑。
不到一刻钟,秦鹏和何怀安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了。
两个孩子明显的打整过。
秦鹏脸上那道疤被洗得净净,旧军装上衣的扣子扣得板正。
何怀安依然光着脚。
何泽慧看了一眼他的脚,从书包里掏出一双布鞋。
布鞋是旧的,鞋底磨得薄了,但洗过了,净。
“穿上。”
何怀安接过鞋,蹲在地上套上。
大了一号。
“我塞了棉花。”何泽慧说。“先凑合穿,回头让我妈给你做一双。”
何怀安站起来走了两步,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的手搓了一下裤腿,那是他紧张时候才有的动作。
五个人出了巷子,朝沪市第三机械制造厂走去。
路上何泽慧交代了几句。
“进去以后听我的安排。考什么题目,按我教的来。不慌,别抢答,想清楚了再落笔。”
“明白了。”秦鹏应得很响。
何怀安点了一下头。
邱子言走在最后面,他没说话,眼睛四处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店面和行人,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厂门口,传达室的大爷已经得了信,看到何泽慧就挥手放行。
“来来来,小何同志,里面有人等着呢。”
五个人穿过厂区的空地,走到行政楼旁边的一间大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的门敞着。
里面摆了四张长条桌,两边各放了几把木椅。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了字,“新职工入厂基本考核”。
何泽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考官位置上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制服,制服不显新。头发打了发蜡,梳成二八分。
口别着一支钢笔,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叠纸,正低头翻看。
何泽慧认出他了。
贺兴业。
厂长李尚江的心腹,上回在车间里阴阳怪气说过话的那个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
贺兴业抬起头,目光在五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最后停在何泽慧脸上。
“哦,何家小妹,你今天是领人来考试的?你自己不考吧?”
他笑了笑。
那笑里说不上什么情绪,眼角向下弯着,嘴角向上翘着,皮笑肉不笑。
“我只是带他们来的。”何泽慧回答。
“那你先坐旁边等着。考核有规矩,考官和应考人员之间不能交流,你得回避。”
何泽慧看了贺兴业一眼。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好。”
她退到门口外面的走廊里,靠墙站着。
邱子言、李水云、秦鹏和何怀安四个人走进考场,坐到了长条桌前面。
贺兴业不慌不忙的站起来,把那叠纸翻开。
“今天是基本技能考核。识字。算数。基本常识。通过了就入厂,通不过就回去。规矩听明白了?”
四个人点头。
“好,先考识字。”贺兴业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他写了几个字——工,人,厂,机。
“谁来读?”
秦鹏第一个举手。
“工人厂机!”
“行。”贺兴业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何泽慧在门外走廊里听不到他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了秦鹏和何怀安的表情。
没有慌。
贺兴业又写了几个字。
这回他写完,退后一步,看着四个人。
“读。”
秦鹏和何怀安对视了一眼。
秦鹏开口了。
“齿轮传动。”
他念得很准。
贺兴业顿了一下。
“你认识齿轮传动?”
“认识。泽慧姐教的。”
贺兴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把粉笔放下,从桌上拿起那叠纸里夹着的一张图。
何泽慧在门外看到了那张图。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一张齿轮传动的简易工程图。
上面标着一组齿轮比的数据,需要计算传动输出转速。
这是车间技术员才做的活,拿来考两个十五岁的流浪儿童?
何泽慧往前迈了一步。
她想进去。
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秦鹏站起来了。
秦鹏没有慌。
他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看向了黑板旁边放着的一截粉笔。
“我能用黑板算吗?”
贺兴业微微扬了扬下巴。
“随你。”
秦鹏走到黑板前面。
他拿起粉笔,握笔的姿势有点笨拙,粉笔被他攥在拳头里,握得笨拙。
但他写出来的数字很清楚。
他一边念叨着乘法口诀,一边列出算式。
“主动轮齿数二十四,从动轮齿数七十二。传动比等于从动轮齿数除以主动轮齿数。七十二除以二十四——”
他在黑板上竖式除法,一步步往下算。
“三。传动比是三。”
他回头看了一眼图纸上标注的主动轮转速。
“主动轮转速六百转每分钟,输出转速等于六百除以三,等于两百转每分钟。”
他放下粉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考场里安静了。
李水云的嘴巴张得老大,盯着少年发呆。
邱子言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何怀安坐在位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轻轻的敲了一下桌面。
贺兴业的表情不太自然了。
他盯着黑板上那行竖式看了几秒。
“算对了。”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扭过头看何怀安。
“你,上来。”
何怀安站起来,走到桌前。
贺兴业把那张图推到他面前。
“你也会算这个?”
何怀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拉过一张白纸。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把直尺。
刻度从零到十。每一格都等距。短线标毫米,长线标厘米。
数字写在刻线下方。
那些数字端端正正。粗细均匀。横平竖直。
贺兴业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因为何怀安写字的笔迹工整秀丽,结构严谨。
何怀安画完直尺以后才开口。
“泽慧姐说,进了工厂,看图纸画刻度是基本功。基本功扎实了,算题不会差。”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右边空白处写下齿轮计算的公式和结果。
跟秦鹏的答案一样。
两百转每分钟。
但他比秦鹏多写了一行字,“若增加二级传动,可再降速至……”
他把第二级的计算也补上了。
贺兴业拿着那张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手指一松,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方文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走廊里,胳膊上搭着一条油乎乎的擦手巾。
他透过门缝看了黑板上秦鹏的竖式,又望向何怀安手上那张纸。
方文宇走进考场。
他从何怀安手里拿过那张纸,举到眼前看了半天。
“这字——”
他又看了看何怀安。
“小兄弟,这些谁教你的?”
何怀安站的笔直。
秦鹏已经从黑板前走回来了。他站到何怀安旁边,挺了挺。
“我替他答,是我们泽慧姐教的!沪市六中,何泽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连走廊外面经过的两个工人都听见了,探头往里瞅。
方文宇转过头看向门口。
何泽慧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只手在裤兜里,没什么表情。
方文宇看了她三四秒。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冲贺兴业说了一句。
“小贺,这考核还有什么好考的?通过了。”
贺兴业张了张嘴。
他还想说什么,但方文宇已经拍了拍何怀安的肩膀。
“不错。来了厂里跟着我吧,先从认图纸学起。”
李水云在旁边坐着,全程一个字都没敢嘴。
她看着秦鹏在黑板上飞速列算式,又见何怀安画出那把精准的直尺。
她整个人木在那里,半晌才缓过来。
考核结束,几个人从会议室出来。
走到厂区空地上的时候,李水云拉了拉邱子言的袖子。
她凑到儿子耳边,声音压的低低的。
“子言。”
“嗯?”
“你说那个何泽慧,她到底什么来头?”
邱子言看了自己妈一眼。
“妈,你现在才问?慧姐从小是天才!”
李水云的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何泽慧。
十七岁的女孩子,清瘦的身板,碎花布衫裹在身上空荡荡的。
草帽底下的脸安安静静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李水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弄堂里嚼的那些舌子,全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