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带赵雷上来!这路……撑不了多久!!”
我嘶吼的声音在空旷的潭面上被扭曲、拉长,混着水下怪物低沉的嘶吼,像里的合唱。每喊出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片刮过,口那团被铜徽灼烧的痛楚就猛烈一分。光桥在我脚下明灭不定,暗金色的流纹水波一样荡漾,每一次暗淡,都让我心脏骤停,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下方那翻腾的墨色深渊。
苏晏听到了。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手电光乱晃中,她瘦削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半拖半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赵雷,踉跄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碎石滩,朝着我,朝着这悬于阴阳界上的独木桥冲来。
近了,更近了。
我能看到她惨白的脸上,牙关紧咬出的狰狞线条,看到她眼中混合着恐惧、决绝、还有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赵雷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头,腰腹间那片深色在晃动的手电光下不断扩大。
“快!上桥!” 我侧开身,用没握铜徽的左手死死抓住旁边一块湿滑的凸起岩石,给自己一个支点,也给桥头让出一点空间。铜徽在我右掌心疯狂搏动、滚烫,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小太阳,抽取着我所剩无几的力气和清醒。我知道,我就是这座桥的“桩”,桩倒,桥塌。
苏晏没有犹豫。她几乎是抱着赵雷,猛地踏上了光桥起始的那一截!
“嗡——”
脚下的光影之路剧烈一颤,暗金流纹疯狂闪烁,仿佛不堪重负。我闷哼一声,感觉铜徽的吸力陡然加剧,眼前一阵发黑,差点跪倒。不能倒!倒下去,三个人全完蛋!
“走!别停!往前走!” 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苏晏不敢回头,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赵雷更多的重量靠在自己背上,然后,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因为光桥并非实体,只有一层薄薄的光影,踏上去有种虚浮的失重感,下方就是翻涌的黑水和舞动的恐怖触手。
“吼——!”
似乎是被活人踏上光桥的举动激怒,水下的怪物们更加狂躁。几条粗大如巨蟒的滑腻触手,带着腥风和黑水,猛地从光桥两侧探出,几乎是贴着苏晏和赵雷的身体扫过!最近的一次,那布满粘液和角质瘤的尖端,离苏晏的小腿只有不到半尺!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已经贴上了皮肤。
苏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猛地一晃,光桥随之剧烈摇摆。赵雷差点从她背上滑下去。
“别看两边!看前面!看对岸!” 我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变调。我的左手死死抠进岩石缝隙,指甲崩裂也毫无知觉,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右手,集中在与铜徽那脆弱的连接上。我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被抽的人形电池,热量、精力、甚至意识,都在源源不断流向掌心,化作维持这救命光桥的能量。怀里的辟秽散药效早已被汗水和这浓重的阴煞之气冲散,毫无作用。
苏晏稳住了身形,她不再看脚下和两侧那般的景象,目光死死锁定了对岸那片越来越近的石基轮廓,嘴里发出嗬嗬的、像野兽一样的低喘,一步一步,拖着赵雷,在光影之桥上艰难挪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汗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流进嘴里,又咸又苦。铜徽的温度高到我觉得自己的手掌快被烤熟了,皮肉焦糊的味道似乎已经钻入鼻腔。对岸那些佝偻的黑影,在石基光芒的映衬下,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它们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冰冷的注视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我的背上。
水怪们的攻击越发猖狂。它们虽然不敢直接触碰光桥上的暗金流纹,但掀起的黑浪一次次扑打上来,冰冷刺骨、腥臭难当的潭水泼了我们一身。光桥在浪涛中起伏飘摇,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苏晏好几次差点摔倒,全凭一股狠劲硬撑着。
就在他们走到光桥中段,距离对岸还剩一小半距离时,异变再生!
一道格外粗壮、颜色近乎纯黑的触手,毫无征兆地从光桥正前方的深水区猛地竖起,像一巨大的、湿漉漉的旗杆,拦在了光桥前方!触手顶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圈圈螺旋状的、惨白色的利齿,滴落着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液体。
它竟然用身体,堵住了去路!
苏晏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绝望瞬间淹没了她的脸。前有拦路巨怪,两侧和后方是翻腾的触手与黑水,脚下是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桥……
怎么办?!
我的大脑因脱力和灼痛而一片混乱。硬冲?苏晏带着赵雷绝无可能绕过或突破。后退?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铜徽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光桥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对岸石基的某个角落。
那里,在涌动的光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不是石基本身的微光,而是一种更冷冽、更熟悉的……金属光泽?
是父亲那柄从不离身的、特制合金罗盘的边缘?还是……
这个模糊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混沌的意识。父亲……如果他对这里如此了解,甚至能留下“钥匙”和警告,他会不会……也留下了别的什么?在这“锁心”的入口,给后来者,给他的儿子,留一条“生”路?
赌了!
“苏晏!”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咆哮,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往前冲!别管那东西!冲着它,冲过去!!”
苏晏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写满了“你疯了”。
“信我!!” 我目眦欲裂,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对父亲血源的呼唤、所有不甘死于此地的挣扎,统统灌入右手的铜徽之中!
“嗡——!!!!”
铜徽在我掌心爆发出最后一波炽烈到极致的暗金光芒!这光芒甚至短暂压过了对岸石基的光,将整个幽暗的洞窟映得一片昏黄!那条拦路的纯黑触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向后一缩!
就是现在!
“啊——!!!” 苏晏发出了不像人声的尖叫,闭上眼睛,拖着赵雷,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因退缩而露出的空隙,猛冲过去!
在她冲过那空隙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对岸石基那个反光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哒”声。
紧接着,拦路触手下方的黑水突然剧烈翻涌,一道锐利的、非自然形成的银亮光芒,如同潜伏已久的水下箭矢,自下而上,猛地穿透了那只粗大触手的部!
“嘶嗷——!!!”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嚎震动水窟!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如同喷泉般从触手断裂处狂涌而出!那截巨大的触手痛苦地扭曲、拍打水面,然后无力地沉入黑暗。
是机关!父亲留下的后手!他真的在这里布了东西!
“快过来!!” 我狂喜,嘶声大喊,尽管喉咙已经痛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苏晏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怪物受创的间隙,连滚带爬,终于拖着赵雷,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布满苔藓的古老石基!
就在她双脚踏上石基的瞬间——
我右手掌心,铜徽的光芒骤然熄灭。那滚烫的灼烧感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脱。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而我脚下,那条由我勉力维系的光桥,也随之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化作点点飘零的暗金色光屑,落入下方重归“平静”的幽黑潭水之中。
光桥,断了。
我,还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