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单纯的虚无,它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水汽、甜腥的异香、黑水特有的沉腐气息,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粘稠的压力。三人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手脚并用,在狭窄且时断时续的古老凹坑栈道上移动,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下方,墨汁般的黑水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水面平静得诡异,倒映着他们手中颤抖的冷光棒和手电余光,扭曲成一片片破碎的幽暗光斑。每一次落脚,都能感觉到岩架传来轻微震颤,仿佛整条栈道都在这庞大、黑暗的水体之上脆弱不堪。那圈不明所以的涟漪带来的惊悸,仍在血脉中奔流,与对岸黑影无声的注视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牢牢罩在这绝壁与冥河之间。
“慢点……注意脚下……”赵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他打头,既要探路,又要承受最大的心理压力。手中短刃已然出鞘,寒光在幽暗水汽中一闪而逝,更多是心理上的倚仗。
苏晏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和凝结的水汽浸透。她一手死死扣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另一手紧握着那枚失效的平板,仿佛那是与外界最后一丝虚无的联系。她的呼吸急促,却竭力控制着,生怕惊扰了什么。
周衍殿后。他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与铜徽的共鸣上。铜徽的搏动此刻不再仅仅是指引,更像一种持续的、带着哀鸣的预警。它提醒着危险,也固执地牵引着方向——沿着河岸,向下,继续向下。同时,他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散开,感知着周围“气”的变化。水气、阴煞之气、死寂之气……还有一种更隐晦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悲伤与不甘,从脚下的黑水中,从对岸的黑暗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栈道并不好走。人工开凿的凹坑深浅不一,许多已被水流侵蚀得圆滑,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有些地段栈道甚至完全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被黑水常年浸泡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岩壁,需要他们侧身如壁虎般紧贴挪移,脚下便是那深不见底的黑渊。每一次这样的险段,都耗尽心力,冷汗浸透内衫。
“等等。” 走在最前的赵雷忽然再次停下,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手电光柱聚焦在前方岩壁。那里,栈道凹坑延伸至一处略微内凹的岩腔。岩腔的地面,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石头。
是几片腐朽的布料,颜色早已被时光和水汽浸染成与岩壁无异的暗褐,但依稀能看出曾是人类衣物的碎片。旁边,还有一只几乎锈穿了的金属水壶,式样古老。最引人注目的,是水壶旁,一柄断掉的工兵铲,木质手柄早已烂光,只剩半截锈蚀严重的钢制铲头,深深嵌在岩缝里。
有人来过这里。比他们更早。而且,显然遭遇了什么。
“不止一个。”苏晏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较大的布料碎片。下面,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疑似骨骼的东西,早已酥脆,一碰就可能化为齑粉。从形状和位置看,像是……指骨。
赵雷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检查了一下那断掉的工兵铲,铲头边缘有明显的、不规则的豁口和卷刃。“不是用坏的,是……被巨力打断,或者,咬断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三人的后颈。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一片死寂的黑水。
水面依旧平静。
但此刻的平静,却比任何风浪都更加可怖。
“继续走。”周衍的声音打破死寂,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留在这里更危险。”
没人反对。三人绕过这片不详的遗物,甚至不敢多看那截指骨一眼,继续向前。但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惊悸,化为了沉甸甸的、对未知具体形态的恐惧。这黑水之下,或这栈道阴影之中,潜伏着能轻易将人撕裂、连坚固工兵铲都能折断的“东西”。
又往前艰难行进了约莫半小时(时间感在这里早已混乱,只能估测),栈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岩壁陡然收缩,与水面之间的空隙变得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过。而手电光照去,那狭窄缝隙之后,似乎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有出口?”苏晏的声音带着希冀。
“过去看看。”赵雷当先侧身,挤入那道狭窄的岩缝。岩缝湿滑,布满粘腻的未知菌类,带着一股更浓郁的甜腥气。他挤得很慢,很小心。
周衍在最后,正准备跟上,怀中的铜徽却猛地一震!一股强烈无比的、混合着悲怆与急切警告的共鸣,如同警钟在他脑海中敲响!
“赵雷!等等!”他失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挤在最前面的赵雷,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岩缝。就在他准备将整个身体挪出去的瞬间——
“哗——!!!”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水响,毫无征兆地从岩缝外侧、紧贴水面的方向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猛地从黑水中探出了部分身躯!
紧接着,是赵雷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惊骇与痛苦的闷哼!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往外一扯,大半个身子瞬间消失在岩缝之外!只剩下双腿还在岩缝内疯狂蹬踏!
“赵雷!!”苏晏尖叫,扑上去想抓住他的脚踝。
周衍也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向前挤。狭窄的岩缝限制了行动,他只能看到赵雷的双腿在剧烈挣扎,岩缝外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与岩石剧烈摩擦的“嘎吱”声,以及……一种沉重的、湿漉漉的拖拽声!
“抓住!!”周衍嘶吼,一手死死扣住岩缝边缘,另一只手拼命向前伸,终于够到了赵雷一只胡乱蹬踏的军靴。触手处一片湿冷滑腻,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借着岩缝外透入的、不知来源的微弱幽光,周衍惊骇地瞥见,赵雷被拖出岩缝外的腰腹部,似乎被数条粗大、滑腻、布满暗沉鳞片或角质褶皱的东西,死死缠住了!那东西的力量大得惊人,正将赵雷一点点拖向黑水!
是水里的怪物!它一直跟着他们!在这岩缝狭窄处,发动了袭击!
“放手……走!”岩缝外,传来赵雷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吼声,充满了绝望与决绝。他似乎想掰开缠在身上的东西,但力量悬殊。
“不!!”苏晏哭喊着,死死抱住赵雷的一条腿,但她的力量本微不足道。
周衍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与肾上腺素疯狂飙升。他猛地想起怀中的铜徽!那东西对“钥匙”有反应?还是这水怪也对“钥匙”敏感?
没有时间思考!他松开扣住岩壁的手(这极其危险),用那只手猛地掏出怀中滚烫的铜徽,朝着岩缝外,赵雷被拖拽的方向,用尽全力,将铜徽的徽面,狠狠摁了过去!不是扔,是摁!仿佛要将这枚“钥匙”,直接烙进那怪物的躯体!
“嗡——!!!”
铜徽触及那滑腻躯体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一股古老、沉重、充满威严镇压意志的波动,以铜徽为中心猛地炸开!
“嘶——!!!”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充满了痛苦与狂怒的嘶鸣,从岩缝外、从水下猛然爆发!缠住赵雷的那些滑腻东西,如同被烙铁烫到,剧烈地痉挛、抽搐,猛地松开了!
赵雷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松开的力量猛地反向一弹,重重撞在岩缝内壁上,然后软软地滑下,被周衍和苏晏拼命拖了回来。
岩缝外,传来重物落水的巨大轰响,黑水剧烈翻腾,那尖锐的嘶鸣迅速远去,带着无尽的愤怒,没入水底深处。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袭击到结束,不过短短数秒。
岩缝内,只剩下三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赵雷压抑的痛苦呻吟。他腰腹处的衣物连同里面的防刺服,都被那可怕的缠绕力勒得变形碎裂,露出下面紫黑色的淤痕和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汩汩涌出,混合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味的透明液体。
苏晏手忙脚乱地翻出急救包,用止血绷带拼命按压伤口,眼泪混合着汗水不断滴落。
周衍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握着铜徽的手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铜徽的光芒已经收敛,但依旧滚烫,徽面上,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属于那水怪的暴戾气息。
他缓缓抬头,看向岩缝之外。
微弱的光线依然从那里透入。
只是这一次,那光线映照出的狭窄水面上,除了渐渐平息的涟漪,还多了一抹缓缓晕开的、幽暗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