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怪物留下的刺鼻腥液味，以及三人劫后余生、无法抑制的剧烈喘息。手电光在湿滑的岩壁上乱晃，光影摇曳，映出苏晏苍白失神的脸，和赵雷因失血与剧痛而扭曲的面容。
“按住！用力按住！”苏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强行压抑的颤抖，她将大半卷止血绷带死死压在赵雷腰腹那可怖的伤口上，但鲜血仍在源源不断地从指缝和绷带边缘渗出，迅速浸透了她半只手套，滴落在湿冷的岩石上，与那怪物的粘液混在一起，晕开一片暗红。
赵雷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他试图自己用手去帮忙按住伤口，但手臂颤抖得厉害，每一次用力都引发更剧烈的抽搐和闷哼。那怪物的缠绕不仅造成了可怕的撕裂伤，恐怕还有内脏的挤压伤。
“必须立刻缝合……止血粉不够……他失血太快了……”苏晏语无伦次，翻找着急救包，却发现能用的东西寥寥无几。在这种地方，这种伤势，简陋的急救无异于杯水车薪。
周衍强迫自己从刚才那惊魂一刻中挣脱出来。他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几处擦伤和过度用力导致的肌肉颤抖，并无大碍。铜徽依旧滚烫地贴在掌心，那股残留的暴戾气息让徽面摸起来有些刺手。他小心地将铜徽收起，知道现在是它“震慑”了怪物，但谁也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引来别的什么。
他蹲到赵雷身边，接过苏晏手中另一卷绷带，协助她进行加压包扎。他的动作不算专业，但足够用力。“赵雷，挺住！我们得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低声在赵雷耳边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赵雷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看向周衍，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走……快走……那东西……可能……回来……”
这话让苏栗和周衍同时一凛。没错，那怪物只是被铜徽突然爆发的力量惊退，未必就放弃了。这狭窄岩缝绝非久留之地，尤其是现在充满了鲜血的气味——在这黑暗水域，这无异于最醒目的信号弹。
“能走吗？”周衍问，看着赵雷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
“扶我……”赵雷咬着牙，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坐起，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
“我背你！”周衍不由分说，在苏晏的帮助下，艰难地将身材高大的赵雷扶起，让他伏在自己背上。赵雷的重量加上背包，让周衍膝盖一软，但他死死撑住了。伤口紧贴着后背，温热的血液迅速浸湿了他的衣服。
“周衍，你的手……”苏晏注意到周衍背人时，握过铜徽的那只右手手心，有一片不正常的焦红色，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像是被高温短暂灼伤。是铜徽的反噬？
“没事，先出去！”周衍摇头，现在顾不得这个。他示意苏晏拿起赵雷的装备和手电，“你在前面，小心！注意岩缝外面！”
苏晏用力点头，抓起赵雷的背包和手电，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小心翼翼地再次向岩缝外挤去。这一次，每一步都充满了极致的警惕，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岩缝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透入微光的方向。
周衍背着赵雷，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岩缝狭窄，背着人行动极为不便，他必须侧着身，用肩膀和背部顶着岩壁，一点点挪动。赵雷的体重和伤口的摩擦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只能咬牙忍着。背上，赵雷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但身体仍在努力配合着，不让自己成为完全的负担。
短短几米的岩缝，仿佛漫长的酷刑。
终于，苏晏率先挤出了岩缝。她立刻压低身形，手电光如临大敌般扫向四周。“暂时……安全。没看到那东西。”
周衍紧随其后，踉跄着挤出岩缝。外面的空间豁然开朗，但并非他们想象的地下河滩或另一条通道。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天然的地下石窟。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中，无数垂挂的钟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石窟中央，正是那条宽阔幽深的黑水冥河，在此处似乎变得平缓，形成了一片近乎静止的深潭。而他们走出的岩缝，位于深潭一侧高耸的岩壁上。
深潭对面，是他们在上游曾惊鸿一瞥的、那片石砌建筑的基。此刻距离更近，看得更加清晰——那并非完整的古城，更像是某种庞大建筑的、被废弃的基座或码头。巨大的条石垒砌，布满青苔与水渍，风格古拙到难以判断年代。基座向黑暗中延伸，更远处，似乎有台阶通往上方，没入岩壁之中。而之前看到的微弱幽光，正是从基座上方、岩壁的某些缝隙里透出的，光源不明，给这片死寂的空间蒙上了一层幽冥般的色调。
但此刻，三人都无心仔细探查对岸。
他们的目光，都被深潭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就在他们脚下岩壁延伸出来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散布着更多、更清晰的人类活动痕迹。
不止是朽坏的布料和工具。
是骨骸。
数十具，或许上百具，人类的骨骸，以一种杂乱却又透着诡异秩序的方式，散落在碎石滩上，半浸在幽黑的水边。有些还算完整，蜷缩着；有些则支离破碎，像是被巨力撕扯过。骨骸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仿佛被这黑水与地气浸染了无数岁月。破烂的衣物碎片黏附在骨头上，式样各异，从古老的粗布麻衣，到近代的帆布工装，甚至……周衍眼尖地看到不远处一具骸骨旁，有一顶锈蚀的、带有某种徽章的钢盔！
时间的跨度，在这里以最残酷的方式陈列。
而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几乎所有骨骸的朝向，都隐隐对着深潭对岸的那片石砌基座。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渴望，或是在恐惧着对岸的什么东西。
这里不是通道的尽头。
这是一处坟场。一处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闯入者的集体墓园。
“嗬……”背上的赵雷，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抽气声，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苏晏捂住了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脸色惨白如那些骨骸。
周衍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是否也在这里，化作了其中一具枯骨？铜徽的共鸣在此地强烈到了顶点，嗡嗡作响，带着无尽的悲怆，仿佛在哀悼这满滩的亡魂。
前有诡异坟场与未知基座，后有重伤同伴和可能潜伏水怪。
而他们，就站在这坟场的边缘。